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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雕琢3 ...

  •   日升月落,斗指西南。

      今日立秋,四时八节皆是事农祭祀的重要日子。趁着日头未高起,安沛宜与孙子共载往安家大宅去。今日安家各支各房皆会相聚安家祖宅,祭祖、呈报今年大致收成,晚些时候再聚个餐。为此,安沛宜与安衡穿得颇为隆重。顶着三伏天的气温,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是华贵又庄严,可心中叫苦不迭。

      安家上一任家主是安沛宜之祖父,安衡应称一声高祖。将家族兴衰与姻亲高度捆绑并推到皇权的对立面后,安家的皇贵妃宫斗失利,所出太子被黜,一夜间安家盛极转衰。

      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一朝失势,安家亦有东山再起的积余。可之于安沛宜,终于觅得替父报仇的时机,定要趁你病要你命,与新晋太子宁琰合谋生生将安国公给气死了。安国公至死也没料到自己纵容的同室操戈,最终将刀口转向了自己。

      本以为能承袭爵位的安沛宜之大伯眼看着安家公爵被撤,一桩桩陈年积案摊在眼前,皇帝要清算了。最后安沛宜得偿所愿,在宁琰继位后论功行赏中捞了个侯爵之位。适时安家早已去了大势,只剩些没成气候的旁支庶门坚持守着京城安家的名头过活,心不甘情不愿地仰仗现下安家最有地位的安沛宜。

      岂料孑然一身的安沛宜突然在年逾五十后冒出来个六岁孙子,早已盘算好将自家崽子推给安沛宜做个大孝孙的安家旁支竹篮打水,气得夜不能寐。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安沛宜只坚称安衡就是他的亲孙子,谁主张谁举证。这安衡确实也生得与安沛宜有七、八分像,质疑便也不了了之。

      安衡过继安家已有九年,平日里少不了随祖父出席族中大小活动。早先恐安衡着了那些老狐狸的道,安沛宜勒令孙子三缄其口,配合好礼节便可。不过安衡迟早得独当一面,安沛宜也有意让孙子接手庶务,今日便是对安衡的一次考核。这待人接物的第一步走好了,后边就顺顺当当了。

      “祖父。”安衡有些局促,是为稍后代祖父祝告而紧张。

      “怕甚。”安沛宜惯是攥起瓷壶抿上一口茶润唇,又道:“至多是闹个笑话。若是有人因此不服你,手腕强硬些,让人不得不服就是。”

      安衡点点头,“话虽如此,可孙还是有些瞻前顾后。”

      “顾虑再多有何用?此事先想着做完,再考虑能否做得好。”

      “是。”安衡应诺,静坐车厢一角细细回顾要点。

      有安沛宜坐镇,岂会有人胆敢当众砸了场子。

      清晨的街市甚是忙碌。未及市场,也有不少贩夫沿街顺道卖着自家的劳作。不时占了路,引来车马上一阵骂声。路上耽误了一阵儿,抵达安家大宅时,众人已恭候多时。

      “家主。”

      “少主。”

      安沛宜点点头回应问候,安衡亦学着颔首致意。众人随着安沛宜祖孙绕过照壁,先去前厅见礼。

      哪家又添了新丁、子弟有了出息,或抱或领,皆是要带到安沛宜面前求个脸熟。有襁褓中的婴儿,也有比安衡高些的少年,挨个先问好再自我介绍。

      其中一个三岁幼童憨态可掬,由家长牵着蹒蹒跚跚走近,扑通便跪在了安沛宜身前。

      “安玖给叔公请安。”幼童奶声奶气,安沛宜不苟言笑的脸上也融化出一丝笑意来。

      家长直言失礼,仓皇将孩童抱起,退于人后。而后一行人行至祠堂,早有人备好祭祀所用的香纸火烛。唱礼的长者将三柱腾起袅袅烟缕的高香授予安衡,受者高高举起,虔诚三拜后插于祖宗牌位前,再领着安家众人叩首行礼。

      案前的少年率先站起身来,搀扶起六旬祖父往旁边太师椅上坐。众人恍然,初次在祠堂见安衡是九年前的认祖归宗。那时的安衡不及安沛宜腰长,现下已共高。

      “少主是下月满十五吧?”有人朝身旁问道。

      “是,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哎,不晓得哪家闺女能当得安家主母。”更是不知安衡可会随了他祖父与姑奶奶,在婚姻大事上也格外任性妄为,可不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安衡耳目聪慧,远远也能听得算盘打得噼啪响。忽而想起张麟都快当爹了,安衡一阵激灵。自己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孩子如何生养孩子?

      冗长的礼节终于结束,下午是安家资产的盘点与清算。中午日头实在热烈,众人四散午休。

      脱下苍青衣袍挂于木施之上,如释重负的安衡只着月白汗衫,还热得恨不得抱着冰盆消暑。

      聒噪的蝉鸣扰人清梦,安衡不胜其烦,索性坐在窗前纳凉。屋檐垂下的凌霄开着一簇簇榴红的花,煞是可爱。这凌霄花是祖父亲手所植,逾四十年覆满屋檐,垂下一片荫凉。

      安衡临窗阖眼小憩,回想上午一切顺遂,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向娶妻生子一事。现下羽翼未丰,连自身周全都护不得,哪堪成他人依靠。若有能力,安衡更想见见父亲与妹妹。

      “也不知这些年来……”

      “过得可好?”

      万里无云,下午时分见得盈凸月高挂东边天际,日月同辉。离满月亦是中元节还有五日。一如去年,安沛宜提前替孙子告了七日的假。忙完今日事,接下来六日安衡闭门在家好生休息。

      事多且杂,待祖孙俩自安家大宅回家中去,已至人定之时。

      夜空群星璀璨,马蹄踏上青石板路,迢迢嗒嗒。

      忽而有一黑衣人自墙头跃下,拦住安家马车去路,行礼后道:“堂主,宫中有命,请您速速入宫。”

      来人的面容掩在夜色之下,看不真切。凭声,安沛宜与御车的近侍认出那人——明明在前年已殁于一次任务中。

      “知道了,你退下吧。”安沛宜沉静如水的声音从厚重的车帘后传出。

      “家主。”近侍问道可是要改路。

      “先回府取物,再去宫中。”安沛宜语气仍平静无波。

      安衡不知祖父与近侍心中波澜,不知何故背后惊起的汗毛让安衡有来者不善的直觉。

      天幕上群星不知何时淡去,夜色茫茫,不见来时路。马车又起,走完这条主路便到了入宫或是回安国侯府的交叉口。

      “阿衡,扶着我。”安沛宜冷静道,在孙子伸出的手腕上以指腹画出三条待抉择的道路。是返回安家大宅,还是如那“人”所言去宫中,或是回家。

      安衡闭上双眼,诚挚地念了几声先帝的名讳,而后催促道:“祖父,我们快些去宫中吧。”安衡似生怕按祖父安排,耽误了时间被皇上责罚,又催起御车近侍。

      “好罢。”安沛宜的无奈应道。近侍闻声用力把马缰一抖,骏马带着车厢朝皇宫去。

      不知奔逃了多久,一条路始终走不到尽头。听不见风,不见曦月,只有近侍御马和马蹄铁与石板相撞的踢踏。

      “家主!少主!”近侍压下心中惊恐,提醒两人坐稳,一鞭子重重打上马臀:“驾——”

      安衡紧紧将祖父拥住,以免马车颠簸再伤及安沛宜本就抱恙的身体。同一段街市不知重蹈了多少次,终于冲破混沌,不远处可见高耸的红墙。

      脱困了。

      车速放缓,近侍与马儿皆精疲力尽。安衡将祖父扶坐好后撩起车帘,昂首望向宫中高楼,宁英正立于挂有铃铎的檐角之上。

      铃铎鲜艳,不见红绸。这仍不是现实。

      “祖父先稍作休息。”安衡朝被马车颠得七晕八素的安沛宜道。又请近侍照看好祖父,跃下马车,恭敬朝宁英叩首致谢。

      “不过小小的鬼打墙,也值得你召请朕。”

      宁英从高楼俯冲而下,掠过重重宫闱,落定于门楣之顶。

      安衡不知该如何自称,既然宁英称“朕”,便回以“臣”罢。

      “臣惶恐,惊扰陛下,还请恕罪。”

      “罢了,朕送你一程。未来七日莫出门,切记。”

      安衡如释重负,再叩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待安衡起身,周遭景致恍然又变了。星光似月明,安衡这才见得车马停在宫墙不远处,原来是从近南门一侧跑到了人烟稀少的城西。

      瞭望塔上守夜的禁军观得安国侯府的马车朝宫墙疾奔而来,急报今晚当值的统领林艺。禁军数人见安衡下车朝宫墙叩拜,很快便自行离去,甚是诡异。

      有人思及安衡身负遗珠传闻,这夜里驱车至此跪拜,可是为先人而来?不过这也太张扬了吧。

      林艺深知弟子岂是无端夜里驰骋之人,定是遇上了何人何事。

      “方才可是先帝救了咱们?”安沛宜低语。

      “是。”安衡只知有“人”道宫中传召后,便在一片漆黑中颠沛,直至踏入宁英的幻境。脑补比现实更吓人,安衡惶恐,紧紧攥着衣角。

      身后宫门半开,一队禁军快步走来。

      三人仍心有余悸,听得为首的禁军道:“林统领见安逸侯夜行,多有担心,特召请陛下,派我等送安逸侯回府。”

      “是林师父!”

      回府一路坦途。

      安沛宜报禁军以丰厚谢礼,待安衡睡下后回房点起灯珠。

      一灯如豆,投得人影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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