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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雕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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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的日头渐渐将阳光洒至宫中每一处。
宫人撤下了圆桌上的杯盘碗碟,安衡正说着缉事局里的奇闻轶事,相对而坐的两人聊着聊着,不自觉将凳子越拖越近。
忽而,门口听候吩咐的近侍来报:“殿下。”
肃王正朝东宫来。
难得的融洽气氛突然被打断,宁豫稍有不悦,低头撩起衣摆再顺手抚平,正襟危坐道:“小叔来找你了。”
安衡行礼后快步朝大门去,叔侄二人远远互相点点头,肃王开口道:“安衡,你随我来。”
太子立于廊柱的阴影之下,目送肃王携安衡背着日头往红墙那边去,越走越远。回头对暗处道:“让缉事局再呈一份名单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肃王的安排,错过“先生”算的最佳日子。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先把人带去太庙。
安衡复述免责声明,他可保证不了还能带肃王见着先帝。毕竟先帝解释过安衡是身怀异能才得见妖鬼,肃王一身正气,只怕邪祟唯恐避之不及吧。
闻言,肃王亦复述道:“你为何就笃信父皇的话呢?”
安衡不知如何作答。信或不信,那都是你们皇室的事儿,与我何干?
“既然你能一再见着父皇,那便极有可能再见一回。”肃王自顾自说着,暂缓脚步与安衡并肩,又道:“若是这次我见不到,你再替我多试几回,一定问问他九公主宁瑶。”
太庙香火鼎盛。
未及前门,远远可见得明灯火烛不弱于日光。
庙内有昔日宫妃诵经。侍奉过先皇但膝下无子的妃嫔侥幸逃过了殉葬,却也要困守在这一隅直至灯尽油枯。
穿过戟门,踏入缭绕的烟雾中,安衡觉着身旁场景奔腾般急速后退,人影行迹匆匆。晃眼有人立于宝顶之上,只一眼稍纵即逝。
是先帝宁英。
顾不得阖眼倒抽一口凉气,安衡眨眨眼又踏回现实。周遭的烟似晨雾般被阳光驱散,光亮的琉璃瓦也泛起德泽。所幸走在前的肃王并未看出异常,两人先后行至享殿门前。
按规矩,安衡没有进殿供奉的资格,得跪在门前待肃王行礼上香。
安衡挺直脊背却颔首,恭敬候着。听喃喃的诵念声错落于犍槌敲击之间,嗅得油脂与羊毛制成的灯芯燃烧后散发着的并不喜人的气味,甚至感受到灼人的火与烛腾起烟气。虽是一片庄严肃穆,安衡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不适。
有风自列有牌位的大殿内吹来,安衡抬眼,只见方才亮堂的殿中一片漆黑,沉重的金丝楠木大门正从内合拢。
安衡昂首环顾,不见宁英却闻其声。
“那小子带你来作甚?”
不知该称“陛下”还是如上次僭越谓“前辈”,安衡恭敬行了个大礼后道:“肃王殿下言想见您一面。”
“他见不到朕。”
宁英常栖于太庙。除非逢忌日诞辰之类的大祭,宁琰不得不来太庙装模做样外,平日里这处清净,又都是些熟面孔,宁英待着舒服。实在不想这最后的净土也遭后人侵扰,宁英厉道:“莫要与他说见得我,速速离去!”
“前辈——”
不等安衡问出肃王的执着,宁英挥手让周遭的世界一切恢复如常。前方殿中肃王正跪于牌位前祷告,左右宫人一切神色如常。
时间随更漏一点一滴流逝,肃王终于起身朝安衡走来。
在肃王发问前,安衡先反客为主问道:“殿下可感受到先皇授意?”
肃王摇摇头:“你呢?”
“臣亦无所感。”安衡面不改色,起身掸掸衣摆沾染的香灰,跟在肃王身后步出太庙。再返戟门,肃王忽而回首,朝享殿大顶望去。
顺着肃王的目光,安衡又见宁英长立那处。
“殿下。”
“嗯?”肃王轻咛一声,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往等候的马车去。
肃王并非是见得宁英所在,只是直觉让人凭然回头。安衡压着心虚,回宫路上听肃王续说满是哀伤的往事。
“若是臣再有机会得见先帝,定替殿下向先帝陈情。”
“多谢。”肃王挤出的笑容随着胸膛的哀戚起伏。其实肃王还想问先帝对他这个也无甚感情的儿子可有过几分父子之情?
无情最是帝王家。肃王深知皇兄亦如此。可以暗中推波助澜让二子杀长子。对自己这个弟弟,也不过是放心掀不起什么波浪,顺带再留个继承人。
曾有大臣进言恐肃王拥兵自重。那时皇帝回道:肃王不喜如监禁般幽居深宫,位高权重却又不用负责的日子更为快意。便是有谗言鼓动,宁豫是自小培养的太子,不是傻子。
皇帝并不怕幼弟拥兵自重。饶是如此,保不齐哪日皇帝疑心病犯了,肃王还是小命难保。
“阿衡。”肃王又亲近地唤了声。
“臣在。”
“下旬我就要启程返回凉州了。”
“殿下怎地如此匆忙?”
“在这京中想见个人都不都容易,不如去北方打马驰骋来得自在。”肃王灿然一笑,“如有机会,你也来凉州看看。”
“好。”
“其实我回京之前便听说你被绑架一事。虽然一想便知你是作了饵,不过那时我很是好奇,你为何会挨了一身伤。”
肃王又补充道:“毕竟张麟说你是个练家子,又有孙将军写信来称你可堪一用。”
“双拳难敌四腿,一群人绑我,臣哪儿有还手之力。”安衡竭力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是你先前没挨过外人的打罢。”肃王打趣,又问起安衡近况。
“我刚去凉州时,将帅与州官待我多有轻慢。你入职缉事局可还好?”
“谢殿下关心。臣有祖父荫蔽,自是不会受人刁难。”
马车停在西侧宫门内,安衡向肃王道别后轻轻跃下车舆,恭送肃王远去后再顺着墙根往东边去。
漫长的前路与连绵的红墙让安衡生出一丝焦虑,只怕转角又恍然踏入另一番天地。方才在太庙再见得宁英一时不可外传,冬日于青宫火房中亦见过往日景象,安衡也守口如瓶,从未对人提起。
所幸太子身体康健,不似遭邪祟所扰,安衡并不想主动给自己揽上折阳寿的活儿。
太子每每骄纵让安衡不胜其烦时,安衡便会想起太子生母因娘亲而死,而今还“认贼作‘母’”,油然生出的愧疚将厌烦之感压了下去,愿意说些好话哄哄小孩儿。只是人不该为歉疚而迁就一辈子,安衡不愿还与太子有逾越了君臣却离朋友还有十万八千里距离的羁绊。
影子逐渐向北边偏转。早朝散后,往南门涌出的一众官员挡住了安衡的去路。
听得人声鼎沸安衡很是羡慕,也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作为朝臣入宫晨会。而不是藏着掖着,连个能说道的朋友也无。
安衡又想起之短暂出现了几个月的薛一鸣。听说他已更名薛俨,重返太学。
“他那么好的口才,定会混得如鱼得水罢。”安衡笑着低语,抬头便见得远处几人簇拥着薛俨之父,薛尚书。
薛尚书慧眼识得凌云木,自皇帝在朝堂初绽锋芒时便作为坚定的拥趸追随着。而后便一直是保皇党,现下也是拥护太子的一派的中流砥柱。
待薛俨顺利毕业,考取功名,只要太子不记仇,日后也必会是朝堂新贵。
太子……记仇……
哎呀!想想便烦闷。
朝臣中有眼尖之人也望得安衡避于广场远处的大缸一侧,窃道:“那可是安逸侯?”
另一人应道:“这年岁得享侯爵品阶的,也只有安逸侯了。真是安逸。”
“太子夜闹一事,安逸侯不仅未遭责罚,反得圣上奖偿,不过十五便入主那新成立的缉事局,孙承祖业。”
“真是祖上积了阴德。”
“这安逸侯一大早便现身宫中,是为何事?”
“我哪儿知,不然你去问问?”
几人私语着,声音越来越小:“听说那缉事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犯了事儿,大理寺查着还能讲讲道理和证据,缉事局可是直接‘咔嚓——’”
“可别!”胆小者噤若寒蝉。
在旁人涌来插话前,一行人轰然散了。
为射艺辛苦保持的锐利视力又派上了用场,安衡读得浮夸的神情与唇语,便是读不真切,也知道他人正道缉事局不是什么好地方。
婉拒太子留饭,安衡终于乘上返回缉事局的马车时,日头正垂直照着车顶。回单位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待处理,安衡真没时间陪太子谈天说地。
东宫中,太子扫视着缉事局名册,将安衡今日提及的每个人的姓名之后画上小小一个圈,若有所思。
忽而心中有所感,安衡撩起车帘,一如肃王般回首往远处楼宇眺望。再不见宁英,只有檐下铃铎与红绸随风飘摇。
“少主?”御车的近侍问道:“可是落了甚么东西?”
“没事。”安衡再望了眼碧蓝如洗的天际,明黄的琉璃瓦与古朴的铃铎,红绸怎地鲜红得刺眼?
灰蓬小车穿过宫墙,便是再回首也不见高楼,安衡的心仍高高悬起。
或许会有些不太好的事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