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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雕琢4 ...

  •   不闻人声,墙根下传出的虫鸣衬得夜色更加幽静。

      为让祖父早些去休息,安衡方才不过假寐。待仔细也听不见声响,安衡起身坐于案前,铺纸研墨,一一书下可怖的经历与身边人的反应,复盘其中存在的线索。

      自南下遇得夜枭和能与人言的花豹起,再是安家大宅中的水鬼,宫里宁英与玉兰树,还有东宫不知是何物带来的往昔景象。

      今晚那“人”称祖父为“堂主”,而非“家主”或“统领”,应当是在祖父夺得安家家主之位前效力于安家暗堂,死于非命。

      今日在族中耽误许久,或许是有人刻意用繁杂的庶务将祖父与自己绊住。当时若选择返程,安家大宅中不晓得还有多少腌臜之物,留在宅中的安家人正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先回家与径直去宫中都会遇上同样的樊笼,早有人等着将安国侯祖孙夜里在城中驰骋一事举报至府衙。

      幸有禁军护送,顺道将报官之事挡了回去。现下祖父应当在处理安家设局之人。既然祖父背着自己处理此事,便是不愿让自己知晓。加之七月入鬼月,祖父既知临近中元节易逢鬼,不料才初十便有邪祟直冲而来,也意外抖落了自己仍完完全全处于祖父的庇佑之下。思及此,安衡双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来,又无力坐下。

      安沛宜将安衡作为继承人培养,便是在教育方式上存在不少问题,也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了孙子最好的一切。可之于安衡,这些年犹如提线木偶,一言一行皆在祖父牵引之下。既是保护,也是防备。

      安衡自认不是脆弱如三秋蒲草,两月后便年满十五了,岂能还全仰仗六旬祖父的庇佑。

      吹灭桌上油灯,安衡往府中仍有悠悠亮光的院子去。

      “祖父。”

      安衡向临窗的安沛宜问了声好,温和道:“这些事,让我来罢。”

      安国侯祖孙于宫外遇上邪祟之事,次日一早也呈递至宁豫手中。

      宁豫书以朱批:“子不语怪力乱神。”

      待又看完安衡呈上来的经过,先帝驾崩多年仍徘徊在宫内,昨夜感念到安衡的召请还出手相救。宁豫抿了口茶压压心中悸动,以敬畏替换了先前的轻慢,神情又迅即变得严肃起来——今日可借邪祟害安衡,明日说不定就敢祸祸到自己头上。

      不得不防。

      趁着与皇帝共膳,宁豫闲话般提起昨日之事,几分故意地惶恐道:“父皇,这邪祟竟如此可怕!”

      “有甚可怕。”皇帝夹起一筷菰米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反问:“若鬼怪之力恐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未出过能改朝换代的鬼。”

      皇帝自身便是超自然现象的写照,三十有几的年岁里不知见得多少人外之物。理解儿子是没见过世面,但既然宁豫生来只是寻常,皇帝不想将儿子拖入浑水之中。

      “吾儿。”

      宁豫放下碗筷,认真听父亲教诲。

      “莫要再过问这些事。”

      “可儿只恐……恐遭邪祟所扰。”

      “你不主动去招惹,那些腌臜便近不得你身。莫要再提此事。”皇帝又强调了一遍,以强势封了儿子的口。

      伴随着年纪的增长,宁豫对父权的渴望与挑战与日俱增。皇帝堵得了儿子之言,可堵不了所想。

      中元节一过,安衡立即被召入东宫。连日书信,两个向权力伸出试探之手的少年默契地达成了同盟。安衡以已之能投诚,宁豫凭太子身份让安衡可便宜行事。

      当然,两人亦对彼此有所防备。

      安衡早知这东宫之中也有邪祟存在,只谈及:“之于陛下,先帝曾言,‘陛下一身戾气,宫里的鬼都得躲着他。’便是先帝自身亦畏惧陛下。”

      太子一点就通:“这倒是能说通为何父皇早知宫中多鬼,却对此无甚作为。”

      “不对。便是先前井水不犯河水,可那玉兰树让父皇有一月不得好眠,宫中岂会只有一株“玉兰”,父皇竟仍各安一方。”

      “那玉兰不是鬼,是通了灵的花木。”安衡纠正道。

      “既有害人之心,又有何区别?”

      被安衡一句话打乱了思路,宁豫颇为烦躁。

      “你我皆不知其中丘壑,谈下去也只是揣测罢了。既然我问父皇、你问舅公都问不出何故……”宁豫转念一想,“你去问问先皇。”

      奉命行事的安衡觉得自己好似睡前故事《渔夫与金鱼》里的渔夫。

      不,远不如。

      只是身处皇宫,不停呼唤先帝的举动甚似抱着破木盆的渔夫。

      “先帝呀先帝,您到底在哪儿啊?”

      枯等了一日未见得宁英,次日待日头起,安衡斗胆往太庙去。

      果然寻到先帝。

      “陛下。”

      几番被打扰,宁英的面色比鬼还难看。

      “臣有些事想请教。”

      “再为一些小事见朕几次,你只怕连不惑之年也活不到。”宁英立于戟门之上,俯瞰且藐视。

      “说罢,你想问甚?”

      安衡想了想,排了个先后次序:先是肃王所托,再是太子的疑惑,最后是自己的好奇。

      “肃王殿下托臣想问您九公主宁瑶……”

      “好大的胆子!朕岂容你几次三番审问。”

      “退下!”

      安衡随着宁英怒斥从幻境弹出,重重撞上身后宫墙,口吐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摆,将苍蓝衣袍晕染出大片暗色,人也无力委顿于地。

      闻声赶来的禁军匆匆将安衡平放于地,粗粗检查,摸得肋骨断了两根。两人留守原地,让一人赶紧通知统领林艺,又将安衡之状报与皇帝和太子。

      守太庙的前代宫妃闻声从大殿赶来,见安衡血染戟门,吓得连连叩首。

      宁豫与安衡脆弱的联盟未满一旬便土崩瓦解。安衡用不知几年寿命与重伤,知晓了何为“人力之所不及”的道理。

      安沛宜见孙子浑身是血,又听闻已昏迷一个时辰有余,满腹责备一句也说不出口。将安衡接回安家,一众太医涌上诊治,安沛宜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却束手无策。

      安衡连药也灌不进嘴,一开口便有血沫子涌出。安沛宜不得守在孙子身旁,连书数封信,命人加急送往监天司。待安衡呼吸平稳些后,又赶去宫中一趟,问清太子与自家孙子到底谋划何事。

      半梦半醒两日,安衡终于是退了烧,悠悠转醒。守候在一旁的近侍喜极而泣,高呼:“少主醒了!”

      “少主醒了!”

      安衡眼见祖父又老了不少,心下满是后悔。悔之晚矣。想开口道歉,听祖父率先道:“你伤及胸腔,莫要说话。”

      做了近十年的祖孙,安衡抬起手指,安沛宜便会意伸出掌心,待安衡以指腹在手心问道:“汝与英,可有何故?”

      宁英又饶了安衡一命。

      “于先帝,我是皇帝的帮凶罢。”见孙子之伤,安沛宜只为昔日之错无奈回道。

      安衡轻轻摇头,又写道:“可是安家有谁人是英之故人?”

      “有!”安沛宜忽然笃定道:“先前说与你听过,吾有一堂兄与皇上生母曾是同门。”

      安衡记得,皇帝曾言其爹娘皆在所谓终南山求道过。又知堂祖父与皇帝生母为同门,先前宁英对自己态度稍有缓和,亦是在报出过继到安家之后。先帝之善,可是念了同门旧情?

      安沛宜沉了下头,又说起往事:“先帝夫妇于我堂兄意外身故不久后回京,丧讯亦是他二人带与我,还带回堂兄遗物。不知先帝饶你性命,或是念此旧情吧。”

      “堂祖父是?”安衡又写道。

      “宗祠中供有堂兄之牌位,安讳沁瑜。”

      “可查否?”

      安衡并非想继续调查先帝往事,只为替自己再求他法。见祖父不应,安衡又写道:“无关英,孙求自保。”

      先帝惹不起只怕也躲不起,但已过世多年的堂祖父或许就是救命稻草。若再能寻得些什么线索,安衡希望自己能做个普通人。

      话说三分,安沛宜心领神会,再问孙子可还有其他要求后便出门去了。

      躺着无所事事,安衡有了更多时间胡思乱想。想想皇帝与太子,想想祖父。不知何时从回忆中淡去了的爹娘和妹妹,宫中不可高攀的小公主。从未见过的亲外祖父母,现下应称呼姑祖父母。还有睽违已久的太学里的众人……

      安衡轻咳一声,又思索起先帝来。强如先帝,既是惧怕皇帝,为何仍留在宫中,可是走不了?从未听得有鬼能随意迁徙的传闻,多是固守于家中墓前。也是因生前死时有极大的怨念才化为鬼。

      立秋那晚遇上的旧仆惨死于敌对之手。堂中不察,连月未将抚恤送往其家中。无意致其父无钱治病,临终不得见子最后一面抱憾而终。

      安衡避于家中的几日,祖父庄而重之地亲自去那旧仆家中馈以重金,又去坟前烧纸,诚心致歉求其安息,此事就此了结。安衡请来家中老人,一一核对堂中旧人,是为再不发生同样的事。

      饶是如此,安衡仍坚定:比鬼更可怕的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雕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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