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雕琢1 ...
-
先前因避太子而在家“休息”的学子陆续重返太学。许是在不少批判宁豫乖张的谏言里被作为正面参照,二皇子宁怡终于得皇帝首肯,风光回校。一时间二皇子一派好似斩获阶段性胜利一般欢欣鼓舞,全然忘了宁怡是因欺侮兄长、撺掇大皇子当街绑架臣子的大过被赶回宫的。
等了一天没等到皇帝的回复,上朝前,一众臣子摩拳擦掌,是为稍后与人激辩做准备。岂料朝堂之上,皇帝只用两句话便让无论哪派的臣子的一夜心血付诸东流。
“除了参太子,可还有事启奏?”
“既然无事,那今日的朝会就到这儿吧。”
提前结束早朝,皇帝不紧不慢回寝宫换身装备往太液池钓鱼去。当皇帝,尤其是所谓明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个休息日。便是不用起个大早开晨会,也有看不完的折子。好不容易最近风调雨顺四海昌平,皇帝很想稍微放松一下。
太液池中锦鲤一条条膘肥体壮,得益于一代代幽居深宫的妃嫔。实在没个散心处,带上一篮子小点心临湖闲话,说不定还能解锁奇遇。后妃们往太液池生态系统中输入物质与能量,享受到了皇帝信手施舍一点宠幸,便让无数人争抢到头破血流的快意。
一手拎小桶,一手抄着小网,提前抵达的宁豫临湖看脚边涌来的斑斓锦鲤,眉毛抽了抽。“这玩意儿值得钓?”
远远见着皇帝牵着小女儿往湖边来,宁豫赶紧收起一脸鄙夷,举起网子招了招:“嗨——”
“今日这是亲子活动。”皇帝兴致勃勃地对儿子道。
宁豫点点头,看出来了。只是待这消息传到宫外去了,指不定又会被如何编排。宁豫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父皇不是最在意名声么。难道物极必反?
小公主静静看着兄长学着父亲挂铒抛钩,很快岸边支起了两把鱼竿。
“钓鱼最有意思的是等鱼上钩的这段时间可以无所事事。”皇帝自言自语,又附身笑眯眯地让身旁的小女儿猜猜能钓上来几尾鱼。
宁豫俯瞰仍在脚边争抢无物的鱼儿,嘴角微微扬起。鱼饵早随鱼钩远远仍在后方去了,这群鱼眼中只有临岸的人,便是一口吃食都未见得,依然前赴后继。
日头渐渐高起,宫人撑起大伞又端来椅子。宁豫待父皇先坐,不料皇帝竟让人都撤下去,只留下三把小凳子和两壶茶水。
“来,坐着等。”皇帝拍拍身旁的小凳子对儿子道,“钓鱼可没那么多讲究。”
皇帝让尚书省将各部呈上来的折子转交到了缉事局。本该中书省做的事让名不正言不顺的暗部操手,连安衡这般少不更事之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安衡接连翻看好几本折子,越看越是心慌。
“祖父!”
安沛宜靠卧在屏风后榻上,波澜不惊:“你再看看。”
“祖父。”安衡语气里带上了愁绪与依赖,“孙儿不知如何是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安沛宜想趁着尚有精力,早些将孙子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接班人。
“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你先通看一遍这些折子,想想该做什么。别不动脑子,一遇上事儿就喊。”
也是。
身旁待看的、正在看的、看完的卷宗堆积如山,安衡在太学里欠的读书债,全来缉事局还了。
一本浸有梅香的文书煞有其事用火漆封了口,内里嵌有暗纹的纸张上只有一句“明早入宫一趟”。
熟悉的字出自太子手笔。安衡提笔签上名字,侧身将文书搁至一摞已处理好的公文上。
“传个口信不行么?”
安衡又想问祖父,平时去宫中要办些什么手续,几时去好些。迟疑一番,学飞的小鹰终于勇敢从巢边跃下。
宜早不宜迟。
翌日,赶在朝臣通勤人潮前,安家不起眼的小马车驶入宫门,停在禁军驻处。
接受安全检查,安衡对当班禁军致意后,顺带表达对师父林艺的问候。换乘随太子近侍往青宫去,安衡趁机打个盹儿,恢复下近来透支的精力。
皇帝虽是在宫中等着一众大臣上朝,不过也得早起。梳洗用膳锻炼,再过一遍昨日的折子,想想朝会要商讨何事。有时还要关切太子和小公主的身体情况。想大事,往往得具备一副强健的体魄。
安衡料想,太子应当会趁着皇帝早朝时召见,但所谓何事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太子也随着皇帝一同早起,安衡到时太子正梳洗着。
一身玄青常服的太子自寝殿走出,三日不见,宁豫无甚变化。
“找你的不止是吾,还有小叔。”太子开门见山,免了安衡行礼,叫上人往偏殿去。
“听说你入职缉事局了。”
“是。”
“恭喜右迁。”太子冷冷道,并没有恭喜的意思。
“多谢殿下照拂,日后臣定肝脑涂地,鞠躬尽……”
“行了,少对吾说这些屁话。”
安衡赶紧封嘴,待太子赐座。
过了谷雨,立夏将近,天早早亮透了。
“今日算你走运,有酥皮菱纹包。”宁豫金口一开,奉菜的宫人很快从大殿后侧厨房将一笼笼早点端来。
宁豫自知前些天有些失当,想着安衡好吃,特许安衡共膳聊作补偿。
安衡满心欢喜,夹起一只菱纹包咬了一口,突兀的肉鲜味让安衡无所适从。
这玩意儿咋会是咸口的?安衡迅速挤出“川”字的眉头宁豫看在眼里。
真不会吃,暴殄天物。宁豫腹诽道。
看出太子的嫌弃,安衡对食物的追求迫使他义正辞严:“殿下可以试试糍粑流心奶黄馅儿的菱纹包。”甜口的才正宗!
“是么?”
安衡又补充道:“还可以加些椰蓉。”
“椰蓉可是由琼州进贡的椰子制成的?”
安衡不知琼州,亦不知椰子从为何处特产。太子的好胜心还是赢了这局。
饭罢,屏退左右后,太子终于说起传召安衡的缘由:我爹这几天表现不太正常,我有点慌,你多少说点什么让我参考参考。
“臣不敢妄议陛下。”这可是大罪啊!安衡咽了口唾沫,这小祖宗怎地还搞我事。
“你若说不出个二三来,吾现下就治你大罪。”
识时务者为俊杰,安衡舒了口气,迅速打好腹稿诚恳道:“或许陛下是想锻炼殿下。”
“这句话是废话,换一句。”
“或许陛下辛劳多年,难得进来国运昌隆风平浪静,适时休息几日也是人之常情。”
宁豫仍是不满,让安衡再换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皇帝那沉疴般的疑心病,身为最像皇帝的太子岂会相信老爹真是顽劣一把。
“皇上觉察到朝中有暗流涌动,恐对殿下不利。”看了几日折子,安衡的不安让他嗅到一丝阴谋之气。
“理由。”太子正襟危坐,又道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臣觉着事情得从皇后娘娘薨逝说起。”将伤疤挖开,细细说起受伤的缘由,安衡很是痛,却也明白瘢痕会长成保护自己的铠甲。
“你且细说。”
“皇后娘娘在世一日,嫡子便只有殿下。之后,宣贵妃一家独大,是最有望冲击后位者。他们便希望殿下做出些什么事,甚至是殿下出点什么事。”
“宣妃仗势欺人,欺上瞒下,有大皇子生母血书与自绝相控诉。而今仍保有妃位,不过是父皇仁厚罢了,不足畏惧。”
安衡对上太子目光,轻轻摇头后缓缓道:“殿下不可掉以轻心。”
“只要人没死,一切都可能东山再起。况且朝中仍有不少陛下之敌和宣家的拥趸。”安衡忽而抬眼,眼中是宁豫从未见过的锐利,说的话都变得更令人信服。
“继续。”
“奈何殿下向来循规蹈矩,勤勤恳……”
被安衡的马屁膈应了一遍又一遍的太子迅速抬手打断:“不用夸我,直接讲重点。”
“哦好,殿下一直挑不出毛病,又终日在皇上与太学上下的监督之下,他们很为难啊。”
“所以我夜闹太学之后,那些人便决堤般涌来许多折子,是憋得太久了。”
安衡点点头,又道:“或许陛下也在等殿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愿闻其详。”
作为核心调查过宫中有人制汞毒,大皇子横死、体内查出汞毒以及梦魇三件事,安衡知症结所在其实是皇帝用自己的过往给当下编织出可怖的梦境,身后追着自己跑的黑影亦是皇帝自己。粗通药理之人便可使用简单的器皿与易得的安神丸、朱砂墨等物品炼出水银来,虽然很可能会以自己也中毒作为代价。
大皇子体内的毒来源复杂,不排除是有人有意为之,但大皇子之死已结案。便是已被勒令闭门思过,就着二皇子画的饼,大皇子仍配上醉生梦死的酒,一口一口。临了,二皇子却让人传了个口信去,佯称安衡真是皇帝愧赧多年的遗珠。长子继位的梦碎,当街绑走太子伴读一事又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大皇子恍然酒醒,悔之晚矣。被妄想膨胀的胃肠却不得泄气,生生把自己吓死了。
皇帝将一切想得可怖,惶惶不可终日,终于身心俱疲才让玉兰树有了可乘之机。
安衡笑问道:“殿下,若摸得皮下有暗疮,殿下会如何处置?”
“吾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