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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成长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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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夜里大闹太学,闹出皇帝桌案上摞得高高的几堆折子。子时初才出宫,寅时折子便呈上来了。这些文人还真是才思敏捷。
朝事三日一休。昨晚提前处理完今日的工作,皇帝难得睡足了觉才起床。听宫人报太子昨夜与肃王一道回的宫,现下在大殿跪了多时。
“请太子进来吧。”
“你可知错?”皇帝端坐妆台前,待宫人为之绾发。
“儿知。”宁豫跪在一旁听候发落。
“错在何处?”
“错在太不体面。”昨晚能顺利出宫,到现在还没挨骂,想必皇帝并不在意此事。
“昨夜呈上来了不少折子,你好生翻翻,看看这些朝臣是何用意。”皇帝并不在意儿子没有认错的意思,从镜中看得宁豫明显一夜未眠。饶是年纪尚小精力充沛,眼下也多了两斑青黑,有些好笑。
“怀璧其罪。你身为太子,一言一行都会引人大惊小怪,大做文章。”
“儿不在意风评如何。”
多年来,宁豫眼见父亲为了所谓“圣贤”美名付出的代价不小,一言一行守规矩,讲究合情合理,实在又累又憋屈。相反,史书里的昏君除了一部分不得善终外,活的肆意潇洒。为此,彼时三观尚未定型的小太子曾问皇帝:“何谓‘昏君’?”
沉溺美色是昏?玩物丧志是昏?信用奸佞是昏?好大喜功是昏?
皇帝笑着轻轻摇头:“功不抵过才是昏。”
“是。”宁豫认同父亲所言,但并不想做流芳百世的明君。时日今日,宁豫依然觉着自己都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了,何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若是于社稷无甚危害,任性些又如何?
太子大闹太学,外人看来是三个输家的结局。肃王率先自请退学,紧接着安衡也随太子一并退学,是为交代。
天亮前,安衡的行李已悉数载回安家。与其将孙子揍得几天下不了地,安沛宜选择赶紧将安衡带去缉事局熟悉工作。
安沛宜宽慰惶恐的孙子道:“我不揍你。惩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祖父。”安衡抿抿嘴,“孙儿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还不长记性!”安沛宜无语。
“太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有错否并非由‘公道’来评判。”
拍拍孙子的肩,安沛宜又道:“我已向皇帝请辞了你的伴读一职,随我去现下的缉事局谋事,暂不用再考虑太子。”
安衡如释重负:“多谢祖父!”
“谢什么。缉事局可远比太学累得多。”
最后一个当事人肃王正在宫中安抚战战兢兢的太妃。
肃王之母原先只是个份位颇低的答应,带着一朝得幸后的幼子与一有女的媵嫱挤在不受宠的妃子宫中偏殿。妃子是南边属国供奉的公主,未有生育,亦不得宠,远嫁又幽禁深宫,一切失意愤懑与妒忌尽数倾泻于两个寄于名下的孩子。
直到唯一亲厚的兄长终于得势,寒夜和伏天,小小偏殿终于领足了份例的碳与冰。后来,最珍视的姐姐终于有了封号,却是因要顶着真公主和亲的奇耻大辱远赴塞外。再后来,小公主为保全国体和清白自绝于异乡的冰天雪地中,尸骨不存。
“母妃,过些日子儿要再赴凉州。皇兄说若是您想出去散散心,可随儿同往。”
未满四十岁的太妃欲语泪先流,“可是得罪了太子殿下?”
“不是。”
早年吃了太多苦,太妃仍对一切抱有最悲观的看法。“岂会不是。首次见太子殿下这么大火气,这可如何是好。”
“那是母妃见得少了。”肃王笑道:”阿豫常常在屋中关着生闷气,可劲儿将宫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现下皇兄全给换成了金玉木石,能多砸上几次。”
叹了口气,太妃无奈道:“儿你自有分寸,切莫因与太子殿下不合得罪了皇上啊。”
“哪儿会。”
昨夜等宁豫撒完了气,叔侄二人几句话的功夫便冰释前嫌。
“小叔。你从未与我争抢过什么。”宁豫言尽于此。
肃王顺势开始一波坦诚局:“我是想让他引我见先皇一面。”
“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么?安衡岂敢违命。”
“不是。”每个人都有秘密,肃王也有。“此事本不希望你与皇兄知晓。”
“小叔可是想问祖父有关福生姑姑之事?”
“是。”
“小叔铺垫了许多边塞趣闻,可是想带安衡去走一遭?”宁豫豁然开朗。
肃王无力点点头,“我寻了这么些年,一直未寻得姐姐遗骨。听闻安衡可与兽语,既然人力不及,这或许是条可行的路子。”
“小叔。”宁豫遗憾且认真道:“这些事,能做父皇都做过了。”
“我知,我只是想再试试。”挣扎越发无力,肃王不想沉溺于绝望之中,转移话题道:“阿豫,强扭的瓜不甜。”
“吾管他甜不甜!”
也是,太子不需要顺应和讨好,反倒是安衡需要敬畏于服从。
朝臣的参奏如雪片般继续飞往宫中。世家对皇帝积攒多年的怨气,终于能循着这个刮擦的小伤口挤进去。
宁豫大致将奏折按党派分了类,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无非是:一、宁豫性格恶劣,不配储君之位,请皇帝另立贤德——仅剩的二皇子宁怡。二、皇帝教子无方。
无论一二,都是往皇帝的死线猛踩,难怪皇帝不愿批这些折子。结合缉事局呈上的线报,昨夜有不少官员趁着夜色开小会。宁豫初次感受到来自宫墙外的险恶,枯燥的储君生活终于迎来了挑战,新奇又刺激。
“父皇,这些折子您还看吗?”宁豫有些兴奋地问道。
皇帝忙着补小说更新,盯着书头也不抬:“你可想好了怎么批复?”
宁豫缓缓回道:“无需批复。”
与皇宫相似,缉事局也是被重重高墙围住的难以窥探之处。数不清的臆测说得绘声绘色,将刚挂牌的缉事局描绘为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
今日是安衡头一次涉足这片禁区。
缉事局暂办处由一座王府改建,内里设立了六个部门,分别处理不同庶务:盯梢京官皇亲,网罗天下奇才,制备特殊物品,调查旧闻秘辛,协助大理寺侦缉以及参与实施其他一切有关皇朝稳定之事。
听得皇帝亲自指派的协领的详细介绍,安衡对祖父和自己即将接手的工作生出一种崇高之情。
“竟然这般伟大!”
协领郑重点头,又续道:“副统领有所不知,缉事局成立虽不足一年,已破获大小案件数起,这第一季度的绩效远甩大理寺五成!”
“……”于国于民,案子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短暂沉默后,安衡挤出钦佩的表情:“哈哈哈……辛苦各位了!”
“还望副统领今后能大展拳脚,为江山社稷多多献力。”
“这是自然,我安某万死不辞!”
“咳咳……”听得安沛宜剌耳朵,赶紧制止这无甚营养的对话。
办公处已收拾妥当,安沛宜亲自领着孙子入驻。安衡要经手的第一份工作是理清参奏太子的官员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哪些官员实锤为拥立二皇子一派,哪些官员纯粹是想给皇帝添堵。
面对宽大的桌案上摞起的资料,安衡以手掩面,张开虎口,轻轻用中指与拇指揉着太阳穴。
祖父诚不我欺,缉事局真真比太学累多了。
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海里捞起的破渔网还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最明晰的是姻亲关系。”安衡列出依据一。
“善。”安沛宜肯定道。
“祖父,我想看看这些官员都上了些什么折子。”借此分析其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
“这件事没那么多时间待你翻旧账。”
“祖父。”安衡突然转头笑道:“那就只能辛苦您了。”
“好小子。”
傍晚,由缉事局呈入皇宫的报告上多了一枚新的印章。篆体的衡,四散的“行”字将角兽与人团团围住。宁豫捏着纸页一角细细看着,低声道:“越看越像困兽之斗。”
看完熟悉的字体写的几大张报告,太子眉头越发凝重。便是这般严谨的汇报,安衡的字还是丑得别具一格。仍盘踞的两大世家树大根深,便是坟头草都被削平了的前任安家与容家,根须犹在,只怕春风吹又生。
皇帝似乎早就在等一个契机,让这群人跳出来发疯发狂。宁怡不可能韬光养晦一辈子。也是宁怡与身后的宣家太过自信,没将两任皇帝的苦心放在眼里。便是母亲皆出身世家,父子最终走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可二人是利益共同体,现下的太子与皇帝俱是。三代皇帝与储君的目的只有一个:拔出根须扎入体内吸血啖肉的世家,由一代代皇帝绝对地中丨央丨集丨权。
宁怡确实天资聪颖,他是宣家绝对的希望,下了血本的投资。可惜他所仰仗的正是皇帝的对立面,皇帝一开始便要宣家血本无归。注定又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