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雨至》司千绪

11、海边

　　林语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0:33，又看了看程越发消息的时间：18:08。
　　她现在有点懵。
　　原来自己睡了四个小时，一个人锁在屋子里，没吃晚饭，睡到天昏地暗。
　　结果醒来就收到了程越的短信暴击，虽然是在两个半小时前。

　　林语姝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透透气。凉爽的晚风拂过脸颊，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若水市的夜晚，华灯初上，星河璀璨。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灯火通明，万盏灯光将长街点缀一条成星光大道。

　　林语姝看着窗外的景色，灯光映着她的瞳孔，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突然，她转身重又坐到床上，看着微信聊天框，毫不犹豫地敲下一个【好】。
　　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这里似乎变得比任何事都让人迫不及待。

　　林语姝三下五除二地换下校服，在衣柜里挑了件水蓝色的连衣裙，裙上的皮带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她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系好领口处的丝带，把头发梳成公主头，又化了个淡妆。
　　化完妆后的她五官更加精致，气色也比平时多了几分。

　　好久没出去玩过了，这算是没在父母的同意下，自己擅自作出的决定？
　　虽然听上去比较离奇，但是以往周末，尤其是母亲在家的时候，只要是她想要出去，必须要给家人说一声。
　　林语姝想到了任性的自己，不禁笑了笑。

　　“唉！糟了，现在几点了？”
　　林语姝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九点了，不知不觉已经这个时候了。她又点开微信聊天窗口，发现程越回了个兔子表情包。
　　“这家伙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林语姝舒了口气。
　　她起身，拎起小包，匆匆走出房间。
　　陈漫雪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客厅的动静后，放下手上的东西，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姝，你终于出来了，晚饭也没吃，之前你一直锁着门，妈都进不去。”陈漫雪对着林语姝上下打量一番，诧异道：“你大晚上穿这么漂亮，要去见谁啊？”
　　林语姝回了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单手拽着肩上小皮包，向陈漫雪摆手，“妈，我同学找我有点事，晚饭我就先不吃了。”
　　不等母亲回话，她几乎像个影子一样离开了客厅，脚上的小皮鞋嗒嗒作响，只留下陈漫雪呆在原地一脸诧异的模样。
　　这么迅速......现在已经发展到连出去都不愿意跟妈说明原因的地步吗......
　　陈漫雪下意识地提醒她：“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啦！”
　　陈漫雪洗着手中的盘子子，眉头皱起，叹了口气，“这孩子......大晚上搞这么神秘。”

　　一楼的电梯“滴”地响了一声，林语姝急地边走边看手机。
　　程越那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怎么还没到？】，后面又配了个难过的小黄脸表情。
　　林语姝撇着嘴，回复：【马上马上，再等等我！】
　　她刚发过去，想起来又配上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程越：【好，我在灯塔广场这里等你。】

　　林语姝在路边急忙拦了辆车，她打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了下来。
　　“师傅，去灯塔广场，麻烦快一点。”
　　“好嘞，姑娘记得系好安全带。”
　　车子嗖地启动了，司机熟练地转着方向盘，道路两旁的树木像一道道绿光一样一闪而过。
　　林语姝心惊胆战地看着前方，幸亏这条路上车不多，不然她真担心要出车祸。

　　不远处，灯塔若隐若现，她看到一座黄色的建筑，正闪着亮光，巍然矗立在前方。
　　林语姝刚搬到若水市，还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现在她突然有点好奇夜晚灯塔的样子。
　　车子在路边停下了，林语姝递给了司机一张钞票，而后匆匆下了车。
　　“姑娘，我还没找你钱呢！”
　　“不用啦！谢谢叔叔！”
　　司机在车里纳闷地摸了摸头，“这姑娘真大方”，车子之后便掉头离开了。

　　林语姝在广场附近走着。周围是数不尽的灯柱，以灯塔为核心，自己宛若置身于金碧辉煌的灯阵中。广场上修剪规整的绿植围绕着灯柱，让这绚烂的夜景变得低调了些。
　　即使是夜晚，灯塔广场中的游客却是只增不减，不少的情侣正站在灯塔前拍照。
　　林语姝快被这灯光晃晕了眼，她正想打开微信，给程越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林语姝解除锁屏，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是？”
　　手机那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嗓音，“我是程越。”
　　“噢......原来这是你的号码，那我待会保存下。”林语姝新建了联系人，保存在通话薄上，“话说你现在在哪，我到了灯塔广场。”
　　手机里停了几秒，之后她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呼吸。
　　“你转身。”
　　林语姝惊讶地瞪大眼，她没想到程越就在附近，而且是早就看到她了。
　　她转过身，对面依旧是灯塔，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广场中心。
　　林语姝：“......”
　　程越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笨蛋，你转身绕过灯塔，我就在水池旁边。”
　　林语姝小脸唰地红了起来，明明是这家伙没说清楚，她真想穿越到电话另一头，给他一拳。
　　但最后仍旧口是心非地回了句“好了，我知道了，等我一分钟！”
　　林语姝小跑过去，蓝色的身影穿梭在灯海中，裙摆映照着熠熠灯光，宛若星辰大海。
　　绕过灯塔，后面是一座矩形水池，水面随着晚风微微荡漾，璀璨的光景瞬间宁静了几分。
　　林语姝一眼望去，程越正蹲在水池旁的花坛边上，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穿了件浅色牛仔外套搭黑色长裤，脚上穿了一双高帮帆布鞋。

　　嗯……这家伙衣品挺好的。

　　林语姝正打量着他，程越起身站了起来，他将帽沿压低了几分，迈着长腿朝这边走来。
　　程越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穿这么隆重，是因为要见我吗？”
　　林语姝白了她一眼，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欠揍，不过他应该等了很久吧……
　　她走到程越跟前，不自觉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
　　程越又抽烟了。
　　林语姝下意识转过身，看着周围的景色，喃喃道：“你说过带我来看灯塔，可是我刚才已经看过了，不会这就完了吧？”
　　程越手插在裤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在林语姝前面，看着她：“当然不止了，走吧，带你去看点会动的东西。”
　　说完，又转过身，向后摆摆手：“跟紧点，别迷路了。”
　　林语姝脑子里冒出来一连串问号，这家伙在搞什么鬼？还卖起了关子。

　　“喂，你慢点走！”
　　“腿长啊，没办法。”

　　两人的声音隐没在人群中。

　　广场上到处都是牵着手的情侣，也有带着小孩来的家人。
　　林语姝和程越穿梭在人海中，路人看到两人穿着同色的衣服，自觉一脸般配的样子，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情侣，便不约而同地投去好奇目光。
　　走到广场尽头，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空气里传来海水潮湿又冰冷的气息。
　　林语姝踩在步梯上，看着前边的人，“原来是海边啊，若水市居然有这种地方。”
　　程越听着海水的律动，闭上了眼睛。
　　“废话，这个城市的名字就叫若水。”
　　林语姝：........
　　也是啊。
　　她不服气地说：“我是第一次搬到这里，当然不知道啊！”
　　海水的拍打声太大，程越像是没听到一样。
　　林语姝鼓着脸，心想待会走上去一定要揍他一顿，结果走到了跟前，程越的脸色却黯淡了下来。

　　他的帽沿压的很低，只能看到俊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双唇。

　　“你很喜欢海边吗？”林语姝侧过脸看着他，脸色不自觉地跟着沉静了下来，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是啊，我烦躁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走走。”
　　程越把裤脚卷起来，露出了细细的脚踝。
　　他走到岸边，长腿一屈蹲了下来，“今晚心情不太好。”他摘下帽子，一只手探进海水中，任由冰冷的水穿过他的指缝。
　　海风将少年的头发吹得飞起，牛仔外套被风打得微微翻起，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身影显得如此单薄。

　　林语姝向他身旁走去，鞋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中，黑色的泥沙溅到了她的新鞋上。
　　她凝视着眼前漆黑的大海，一道风吹了过来，长发和衣裙在风中凌乱飞舞，她冷得抱起了胳膊。
　　“你……也有烦躁的时候吗？是因为什么呢？”
　　程越看了林语姝一眼，沉默地站了起来，脱掉牛仔外套，披在林语姝肩上。
　　“以后晚上记得多添件衣服，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鼻音有点重。
　　这动作有些暧昧。林语姝抬头看了看穿着短袖的程越，他的眼神平静如这漆黑的夜色。
　　她又嗅到了对方衣服上淡淡的烟草气息。
　　程越转过身，和她并排站着，沉沉地说：“我爸妈今晚又吵架了。”
　　林语姝心头一紧，她想起了之前程越提到自己的家人，说父亲是混蛋，父母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不好。
　　而且，每次提到他们，程越的表情就会黯淡下来，明显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低落。
　　林语姝问：“为什么吵架？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程越扭头看着林语姝，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落寞。
　　“因为我。”
　　林语姝不解，“为什么？”
　　程越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因为我不学无术，在学校正事不干，我爸骂我不争气，说我就是家里的累赘。”
　　林语姝的脸上顿时没有了表情。
　　她之前隐约感觉到程越不该是现在这幅颓废的模样，自甘堕落，放弃学习。可是现在他又亲口提到了这一茬，林语姝心里的疑惑只增不减。
　　她想继续听他说下去，她还远远不够了解他。
　　程越在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用力朝海里扔过去。
　　“他在外人面前经常夸我姐，说她从小就懂事，长大以后考得好，工作又体面，是家里的骄傲。而我就是一个废物，只知道给家里添麻烦。”
　　程越顿了片刻，看着手里的石块，垂下了眼睛，“我妈每次听他这么讲都会护着我，两人就又吵起来了。”
　　“所以呢？”
　　林语姝转过身，抓住着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打起劲来，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你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我平时给你讲的知识点也能记住，这不该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学生可以做到的。”
　　程越看到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愣了愣，可下一秒又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
　　“是，我以前是努力过，我学习的动力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可是现在这样的家庭无法让我安下心来。”程越的脸色突然可怕起来，语气没有丝毫的感情，“尤其是在它破碎的那一刻，我之前赖以支撑的动力就这么坍塌了。我干什么都觉得没意义。”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海风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不停拍打着岸边，留下呼啸般的声音，一瞬间吞噬了林语姝到嘴边的话。

　　良久，她松开了双手，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

　　刚才正肆意翻涌的海水这时停了下来。
　　林语姝将半边头发别在耳后，看着此刻平静下来的水面，认真道：“程越，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程越整理帽沿的手顿了顿，他眨了下眼睛，侧着脸看着她，似是察觉到了身旁的女孩知道他在想什么。
　　“父母吵架这点小事怎么会让你突然就前功尽弃，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呢？”
　　林语姝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父母有什么纠葛，但是程越，你的未来还在自己手里，你可以决定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拥有怎样的人生。”
　　程越看着眼前的女孩，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上。裙摆下的双腿在月光下白得像瓷一样，小腿溅上的泥渍显得格外狰狞，那双棕色小皮鞋经过几番“折腾”也变得脏兮兮了。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林语姝，不同于学校里的小白兔形象。
　　这样的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一双坚毅的眼神，好像有她在就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即使对她不够了解，也会义无反顾。

　　已经是深夜了，广场上的人少了大片，海边依稀可以看到几个人影。
　　两人的周围没有了人声，空气静得有些不寻常。
　　林语姝看着程越，肩上的秀发随风飞舞，在月光下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
　　她握着程越的双手，说：“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不要轻言放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