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春风》叶小禾

32、第 32 章

　　都说马是通人性的动物，这匹枣红马就是实证。在我发现它的同时，它也注意到了我，随后欢快地跑到我身边，顽皮地蹭着我的手。
　　我没想到一匹马竟会这般对人示好，加上本来就喜爱至极，于是也忍不住主动伸手轻轻梳理它的鬃毛，在外人看来，好像我才是它的主人。
　　马背上的面具人默默地注视我，一直没有说话。我断定他不知道我为他疗伤的事，心想他一定很奇怪自己的坐骑怎么会与我这般亲密吧。
　　虽然很想跟马儿多腻一会儿，可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您的马真棒！”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冲着面具人夸了一句。
　　面具人若有所思地又盯了我一阵，在我以为他不会打理我的时候，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吉纳，它是匹两岁的母马。她喜欢你。”
　　“吉纳？你是说小枣儿的名字叫吉纳？真好听。”我兴奋地说着，转身又抚摸着吉纳的鬃毛，大声呼唤它的名字。吉纳听到我叫她，快乐地打着响鼻，我心想如果这是我的吉纳该有多好。
　　“你可以经常来看它。”面具人好像在笑。
　　我冲他点点头，复又轻抚着吉纳说“我会的。不过今天有点晚，我得回去了。吉纳，再见，做个好梦。”
　　缓缓转身离去，我感觉到面具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不过那又怎样，他又不知道我救过他，我只是对吉纳感兴趣而已。

　　因为暂时没有战事，所以军医们的工作还很清闲，主要是做一些预防性的准备工作。
　　王老头安排我在药房和雨墨、雨砚一道负责药品清检，空闲的时候我就给两个小家伙讲故事，西游记、三国、变形金刚还有奥特曼，半大的小男生对英雄总是崇拜地不得了，我的故事恰好符合他们的口味，所以不到一天工夫，我就和他俩打成一片，亲密地就像亲姐弟。

　　初夏的季节，天气变化很快，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就会乌云密布。不过比这变化更快的是大煜与和国的政局。
　　一天前我们得到消息，和国已经向大煜正式宣战了。军医处要求所有大夫做好战前准备，检点随身的药品和器械，三日后随大军转移。

　　阵雨过后，豹子岭上一片郁郁葱葱，空旷的山野中不时传来几声杜鹃的鸣声，给人一种空灵通透的感觉。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双手支腰，慢慢坐到地铺上。
　　忙活了两天，终于将营帐内所有的药品分类打包，虽然体力活主要是雨墨和雨砚来做，却也把我累的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望着帐子里堆了满地的油纸包，我越发坚定了开药厂，研发中成药的决心。
　　刚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就看到营帐的门被掀开了。原来是雨墨雨砚这两个小家伙出去打热水回来。
　　“白姐姐”雨墨和雨砚放下木盆，凑到我身边。“外面草场上有一红一白两匹马，看上去可亲热了。哥哥们都在说那红马是什么天马。白姐姐咱们也去看吧。”
　　红色的天马，也许是吉纳吧，那匹白马是....
　　小白的名字在我心中呼之欲出。
　　“走，跟姐姐看看去。”我迅速站起来，拉着雨墨雨砚就往外走。

　　围栏那边的草场上，果然有一白一红两匹马儿在耳鬓厮磨。
　　“怎么样，白姐姐，我们没有骗你吧。”
　　我低头冲两个小家伙微微一笑，随即放开了拉着他们的手，翻过围栏向草场跑去。
　　是啊，那不就是我的小白和吉纳么。我边跑边向它们招手，目光紧紧注视着前方两个向我奔来的身影。

　　草很绿，天很蓝，空气很清新。我拥着两匹马儿，欣喜地摸摸小白，又摸摸吉纳。
　　“真好，又在一起了。”我快乐地说。
　　“原来真的是你的马。”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慢慢地回头，冲着面具人甜甜一笑。“嗯，它叫小白，一直陪着我。我被抓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它。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面具人弯起嘴角，拿过吉纳的缰绳，一边梳理它的鬃毛，一边说：“是吉纳找到的。你的小白饿了，跑到城外找吃的，吉纳认出了它。”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的？吉纳这么神？”
　　面具人没有回答，我只看到他的嘴角一直翘着。
　　“小白，你要好好谢谢吉纳哦。”我轻轻抚摸白马，“我们小白真可怜，这些天受苦了。”

　　草场挺大，我牵着小白绕圈子，心理上却在提防着身边的面具人。
　　面具人一直注视着我，良久，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对我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带我去个地方，去哪儿？我跟你很熟么，匈奴人。
　　“上马啊！”面具人在马上催促。
　　我紧张地四下看了看，一边后退，一边支吾地说：“这样不好吧，会被当作逃兵或者细作处决的。”
　　“放心，不会有事，一会儿再把你送回来。”面具人不耐烦地说完，也不等我反驳，伸手一抄就将我拦腰抱起，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人已经侧坐到他胸前。

　　“你——”
　　我愤怒地屈肘撞向他，想要跳下马背。却被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前。
　　“坐好了，一会儿吉纳跑起来，你这样很容易摔下去。”
　　他贴着我的耳廓说完，两腿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

　　吉纳奔跑的速度太快，我被风压得直不起腰来。为了不掉下去破了相，我忍着怒气，紧紧贴在面具人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不放。
　　跑了一会儿，面具人稍稍放慢了马速，还体贴地将自己的披风扯到胸前，覆在我的身上。我没好气地抬头看了看他，搞不清他又想干什么。
　　“风大，你忍忍，马上就到了。”他语气很温柔，不过这更令我心慌。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吉纳停了下来。面具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到了，看看吧。”
　　我一把仍开他的披风，抵着他的胸膛支起身子四处看。
　　入眼的是一片浩瀚的湖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演绎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蔚蓝色。湖畔是茂密的树林，层层叠叠围绕着，显得安静而又神秘。小白不知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此时正在树下悠闲地吃着草。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侧过脸，疑惑地问他。
　　他微笑不语，利落地跳下马，牵着吉纳又向前走了数步后将我抱下马来。
　　“喜欢么？”他走到湖边，捡起一块石子潇洒地掷出，石子在水面上起伏滑行，转了几个圈后，沉寂在水中。
　　“还好。”我挑了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远远地注视着他。
　　“上次来宜春时发现了这个地方，刚才突然想到了，就带你来看看。”他转过身，望向水面。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映得他粗犷的外形如天神一般威武炫目，看得我有些痴了。
　　轻轻摇摇头，我没有再说话，视线跳过他，看向远处的夕阳。
　　林子里很静，我们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宜春有很多温泉，这片湖水也是温热的。”他突然回头说。
　　“嘎？”我有点诧异，他在暗示什么？
　　他没有发现我的不自然，继续说道：“我去附近守着，你弄好了叫我一声。”
　　我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身影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兴冲冲带我到这里，只是为了让我洗个澡。
　　身上有那么臭么？我抬起胳膊闻了闻。
　　天哪，真丢人啊。好几天没洗了，又干了两天体力活，身上果然有一股子和着药香的汗臭味，刚才跟他坐那么近，全被他闻到了。
　　“臭小子，敢嫌我臭。”我撅起嘴冲着他消失的地方挥了挥拳头，然后迅速跑到湖边沐浴更衣去了。

　　洗完澡，身上果然清爽，这湖水的美白效果一点不比莹台湖差。我披散着长发，从树林里钻出来，咳嗽了两声准备喊人。
　　“叫他什么呢？匈奴人还是面具人，还是吉纳的主人？”我自言自语。
　　“算了，干脆直接‘喂’吧。”我做了决定。
　　“喂、喂、喂....”密林中我的呼声一层层回荡着，惊起了几只飞鸟从我头顶掠过，那黑色的影子像极了童话里恶魔的翅膀。
　　我被飞鸟吓得浑身哆嗦，脚一软就坐到了地上。林子很黑，银色的月光透过重重树影洒下几片斑驳，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显得密林阴森诡异。
　　我扶着树干颤巍巍地站起来，心里虚的发慌，却不知面具人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喂，面具人，你出来啊！”我在黑暗中一边摸索，一边呼喊，时间拖得越久，心里就越害怕。
　　“喂，你出来啊，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啊。”我缩到了树桩旁，带着哭腔，有气无力地喊着，此时所有的念头就是揪着面具人一顿暴打。
　　林子里越来越黑，越来越静，我所有的勇气都化成了恐惧，当最后一点坚持用尽的时候，泪水如绝堤一般涌出。

　　“你刚才是在叫我？”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我止了哭泣，迅速回头，像见到救世主一样扑到了面具人身上。
　　“老大，快，快点带我走，这里太恐怖了。”我攀上他的脖子，顺便在他披风上蹭了蹭鼻涕眼泪。
　　“那你怎么不叫我？”他轻拍我的后背，关切地问。
　　“我叫了，你没听见么？”我松开他，下到地上。
　　“没有。你怎么叫的。”面具人一边安抚我，一边问。
　　“我就叫‘喂——’”我学了一遍。
　　“你怎么叫的？”他又问。
　　“我就这样‘喂——’”我又学了一遍。
　　“你这样叫，我当然不知道是在叫我了。”面具人终于笑出了声。
　　感觉到自己上了当，我恍然大悟地捶了他一拳，“猪头，你敢耍我。”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我的手腕，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头，笑着说：“你又错了，我叫允浩，记住了，下次再叫错，就不会有人出来了。”
　　我挣扎着把手抽出来，红着脸说：“允浩，有名字你怎么不说，害人家担惊受怕老半天。”
　　“是你没有问过我。”他看了我一眼，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急忙跟上他，小声抱怨道：“那你也应该主动说的，哪有女孩子家先问嘛。”
　　允浩没有做声，到树旁解了小白的缰绳递给我：“自己骑马，还是跟我乘一匹？”他坏坏地问。
　　我顿时有种被看低的感觉，一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好，你跟紧了，别迷了路。”他笑着骑到吉纳身上，掉了个头，连人带马飞奔而去。
　　我也赶快示意小白开路，在他后面辛苦地跟进，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大汗淋漓地回到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