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微茫》生生燕语

6、学堂生活的颤音 映霞后山北

　　映霞后山北侧坡地上的园子，是先生带着众人重新整饰出来的，将原来的大园子分成三块，一块种应季的蔬菜，间杂种着些果树，一块种植药材，一块种植花卉。
　　随着膳食课程的深入，先生安排弟子们到后山开始了种植和基本药理的学习，并间做些类似于田耕的工作。只是开始课程之前，先生结合女红学习，让弟子们自己缝制田作时穿着的兜衣和手套，并备好了芒鞋。
　　外罩的兜衣裁制并不复杂，也着实让心安、特别是瞿缨忙乱了一阵，为了不耽误课程，两人连夜灯下飞针走线，拆了缝、缝了拆，心安所幸及时缝好。可是瞿缨的手套却赶不上开课，乳母童氏不忍小姐熬红的双眼，便自作主张为瞿缨缝了一副，怎知第二天先生查验时被发现，罚瞿缨在学堂内重新缝制好新的一双之前，不得吃饭。
　　童氏甚是后悔，却知求先生也无用，只能眼巴巴站在学堂外看着自家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学堂内缝手套。
　　正当瞿缨因手套虚火上升，童氏因手套内疚不安之时，浮梁城来信要童氏速速返家，原来她的媳妇有孕，恰恰儿子通过考试应征了定西府督护军校尉一职，家中无人照顾，浮梁城主体恤童氏一家，便着人来接她回去，另派他人照顾小姐。
　　只是来换童氏的人并未先到，瞿缨倒没放在心上，反正学堂内的日常起居本也用不着人服侍，何况学堂内本来也有粗使的仆人。
　　童氏十分不舍得小姐，不肯先行离开，虽知小姐在学堂学习是为了将来持家做准备，可那般不准吃饭缝手套的委屈……彼时童氏开始怀念起浮梁城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瞿大丫头。

　　清晨，山岚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安三人外穿着兜衣，揣着细毫笔和本子，踏着芒鞋，戴着手套，跟随先生来到后山园子。
　　菜园子里的应季蔬菜已随着气温升高渐渐成熟，药材园子里仍是一片绿油油的小苗。
　　先生领着她们一边采摘成熟的菜蔬，边为她们细细讲解此类菜的生长季节、种植习性，入膳的作用和调味的方法，弟子们在旁边认真记下。
　　待讲解告一段落，三人跟着先生一起摘菜、拨草，带着露水的青菜、角瓜被摘下来放进篮子里，新鲜的色泽、水灵灵的模样让人看着欢喜。弟子们从未真正在田间劳作过，觉得分外新鲜，所以也做得十分有滋有味。
　　先生讲究学而时习之，田间学到的第一手知识、摘下的最新鲜的菜蔬，疱厨内便要用之于膳食，三人做出来的菜，也渐渐能入口了，学堂仆从们的怨言日渐少了下去。

　　几日后，浮梁城来接童氏的车马已到山下丹丘小镇，她叮嘱又叮嘱，与从小带大的小姐分离还是第一次，几乎落下泪来。
　　瞿缨心内其实早为童氏离去暗自雀跃，看自己乳母的不舍，只能隐忍喜悦，依依将她送到山下。
　　心安悄悄凑到走到石阶尽头的瞿缨耳边：“缨其实很高兴吧。”瞿缨不答，只望着远去的马车，慢慢放松了一张脸，笑逐颜开。心安见状，又问道：“怎不见新来的人？”
　　“不来更好！”瞿缨甩甩头，爹指不定派谁来管她，不会是定西府教习嬷嬷？！罢了不想，瞿缨定神，挥去心头担忧，“我近来又发现了一个好去处，明天上完女红课，咱们一块去。”
　　“不会又去钓鱼吧，上次蓁蓁差点滑进山溪里，先生让我们禁足十日呢，若再去，先生必不同意。”
　　“自然不是，是更好玩的。”瞿缨蛊惑，心安想了想，欣然点头。
　　“阿九，你的嬷嬷怎么没随同一起来？”瞿缨忽然想到随口一问。心安愣了愣，方道：“她随兄长去了云之飘渺。”
　　“云之飘渺？是神仙云大先生的医馆所在之地？”瞿缨惊叹。
　　“不知，哥哥要去那研习医术。”
　　见心安言之泰然，瞿缨便不再多问，俩人一起回到学堂。赵蓁在学堂厢房支起绣架，打算绣一幅大势至普萨像，正在备线，一见她俩进来，抿嘴轻笑：“缨开心啦？”
　　瞿缨笑着点头，坐到另一边的书桌前，硕着墨接着抄写先生留下的功课。心安看了一会赵蓁的绣像，便也选了倚窗的位置，取了书卷，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却不如瞿缨想象的那样惬意，因为加入了药植的学习和家用药理学的研究，功课徒然间重了许多，对药材要辩、要识、要学会与膳食、养生结合，需要背记的东西与日俱增，让弟子们无暇顾及玩乐的事情。
　　不知不觉弟子们离家求学已近三个月了，江南一带迎来了霪雨霏霏的季节。
　　映霞山离颖州城不远，心安虽不能回家，但大满在中间回府了几次，捎来衣物和零食，间或淳于父母的叮嘱。心安将吃食分与大家，或送于先生及言涓等人。
　　知府王金生也先后送来两次礼物，当然是给郡主，乳母杜氏代郡主皆一一收下，并郑重表达谢意，这让王知府感到颇为满意。
　　而浮梁城的侍人迟迟不到，城主亦没有捎信或送东西给瞿缨，当下比较，瞿缨难免有些落寞。眼看着五月节快到了，天上落不完的雨水，让她的思乡之情更深刻、更泛滥了些。
　　心安穿过映霞小筑门前那两棵株即将调谢的海棠树，走进东厢房居室，见瞿缨正恹恹和衣倒在床上，少见的安静、沉郁。
　　“起来，快起来，难得今天无课，天气又好，上回你说的好去处呢，快带我们去吧。”心安说着便要拉她起来。
　　瞿缨挣开心安的手，往床里挪了挪“不去，想睡觉”。
　　“不去的话，可能会被先生唤去后厨，今天秀林妈做田祭，正缺人手帮忙呢。”
　　瞿缨一听，忙坐起来“真的？”
　　“嗯。”心安肯定点头，“我想好了今儿去后山，若先生问起，就说是去寻辩山间野生的药材，待下午回来，正好田祭也结束了，肯定会有很多好吃的，我听大满说，今天可能做你最喜欢的四喜丸子”
　　瞿缨心中早改了主意，从床上起来，听罢用指尖轻点心安的额头“就知道说吃的。”
　　心安歪了歪脑袋，笑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瞿缨整理好衣裙和头发，准备出发，却不见心安动静，原来她正拿着放在窗前桌案上的那把袖刀看。阳光穿过窗棱上糊着的浅碧色窗纱，落在心安的脸上，便在瞿缨的眼中勾勒出一副精致美丽的轮廓，光线又将心安的手指渲染成半透明的粉白，与刀刃反射的淡淡蓝色莹光交融在一起，奇妙、艳丽。
　　也许是在学堂相处久了，平日渐渐忽略了自己这位伙伴容貌上的出众美丽，尽管如此，在某一个不经意的当下，那份美仍能轻意触动人心。
　　瞿缨有些不忍打破这幅美景，便没有出言催促。心安看了一会，放下袖刀，抬头问她“可好了？”
　　瞿缨点头，二人离开小筑，去落枫院邀赵蓁一起往后山去。杜氏知道这几位定是去游玩，不便出言阻拦，只是叮嘱郡主切切注意安全，切切不可晚归。赵蓁笑盈盈的应了。

　　江南的暮春连着初夏，红尘万物皆是欣欣向荣。
　　山川秀丽，草木葱笼，三人跨过上次垂钓的小溪，向上游走去。这山路想是前人脚踏出来的，窄而崎岖。越往深处去，路两旁的竹林越变得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杂生在一起的树木，其中多是有一定年头、身姿挺拔的松树。阳光被植物遮挡，地面苔衣丛生，林间幽暗。空气和隐在山石下的泉水都变得清冽。
　　因为要走山路，弟子们特意换下学服，换上轻便的棉布窄袖襦裙，细细的系上裙角。
　　正当她们走得有些疲惫之时，转过一处山角，眼前呈现出一个小小的、较为平整的山坳。
　　“就在这里！”瞿缨说着先走过去，在山坳不太密集的树丛间寻找着，忽然眼睛一亮：“就是这棵，想不到真结了果！快过来看！”
　　只见这是一棵有一人环臂粗细的树，树冠不算高大，但也有四五米之高，枝叶繁茂，绿叶间垂坠着一簇簇圆滚滚的红色果实，颜色鲜艳，玲珑剔透。
　　“这是什么？不曾见过。”赵蓁问。
　　心安亦在迟疑的思考，瞿缨眉间透着得色：“这是棵樱桃树。”
　　原来是樱桃，二人恍然，学堂园子里种了桔树、李树、苹果树，还未曾见过樱桃树，虽然在先生所讲的验树别录中提到过。
　　瞿缨见二人未露欣喜之色，反而都在蹙眉沉思。不禁好笑：“我还以为你们会很高兴呢！这樱桃结了果，正好我们可以摘来。”
　　“可是，树这么高，怎么摘？”赵蓁起到摘樱桃不由得兴奋起来。
　　“不如找个木棍敲打！”心安环顾四周准备寻找工具
　　瞿缨抬手制止：“不可！果子敲碎了可不能吃了。”
　　那怎么办？心安二人四只眼睛瞪着瞿缨。瞿缨一笑，伸手将裙摆撩起重新系好，又从腰间取出两条帕子，裹住手掌。
　　“等着！”说罢，在心安、赵蓁二人的注目下，身手敏捷爬到树上。心安二人先是吃惊，随后拍手笑了起来。
　　“快！过来接着。”瞿缨攀在一根位置适宜的粗枝干上提醒着还在傻笑的二人，全然不顾自己悖离闺中淑女的形象。
　　心安和赵蓁对视一眼，一下不知用什么接着好，早知要摘樱桃就带着篮子来了。
　　心安解开裙角，拎起裙摆：“只好用它来装了。”
　　赵蓁犹豫着，这……这似乎不合礼数。
　　“无妨，又没有旁人，再说，我还穿着内衫呢。”心安轻推赵蓁，“蓁蓁，快！”此时瞿缨已经开始摘了，赵蓁和心安两人在地上青草间捡着她轻抛下的樱桃，放入心安的外裙里。
　　这株樱桃树长在山间，野生所结下的果实不是很多，果实不大却饱含汁液，十分甜蜜可口，三人品尝后不禁赞叹，更加欢快的摘了起来。
　　不一会，瞿缨攀爬处周围的樱桃都摘完了，只余下树顶那一小片。瞿缨又往上爬去。越往上，枝干越细，瞿缨寻到接近顶端的一枝，小心附身探过去摘，许是她动作太大、枝干过脆，承受不了重量，耳边忽听咔嚓一声，暗道不好，来不及动作，身体已随着断裂的树枝掉了下去。
　　心安和赵蓁正忙着捡地上的樱桃，并未注意到树枝折断，待看到瞿缨掉下已来不及也想不出法子解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裙摆飞舞似断翅的蝴蝶般从树上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