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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挥之不去的,消失不见的 ...

  •   克莱恩望着面前血淋淋的对开大门,吞了口唾沫。
      我昨天刚和保镖小姐捉完奸,今天来这里驱蛇也就算了,还看到了这么诡异的东西。既然有六神的人形雕像,按照神秘学的规定,中间只会有更危险的东西。
      门口被保镖小姐驱散的蛇不知在哪里盘踞,六神的人物雕像似乎在他背后冷冰冰地注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怪,令人不安。
      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克莱恩看看面前的大门。它表面似乎还流淌着新鲜的血液。马灯的火光暗下来,阿兹克铜哨发生异变,右小臂从伤口处掉出虫子,保镖小姐出现影子……克莱恩眼皮一跳。
      一向从心的他一点犹豫都没有,身体和声带一齐运动:
      “跑!”
      或许之后可能会再来,但现在逃命要紧!
      他就一个序列8,可对付不了和六神雕像放在一起的类似存在的东西!

      晚上七点半,那扇未开启的血色大门后面,似乎发生了一些异变。
      刚结束观察、从线人那里拿到情报的安蒂丝突然停下脚步,靠墙扶额,痛苦地皱紧眉头。此刻,她的脑部像是被一根棍子疯狂搅动,耳边也回荡着令人牙酸的沉重声音。
      过路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依然如同活尸般行走着,为了没有着落的下一顿饭,为了找到休息的地方,缓慢走着。他们看不见这位女士的身上正散发出灰色的雾气。
      穿工人装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安蒂丝思绪不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有气无力地轻敲了两下门,她甚至不能看清这里的门牌号是多少,仅仅靠着灵性直觉随意穿梭灵界,来到这里。
      可能是命运的旨意。
      屋内点着明亮的煤油灯,主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起身快步走来开门。
      来不及知道是谁,安蒂丝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无力地瘫倒在来者的怀里。
      主人明显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把她带进了屋子,双手还灵巧地关上了门。
      无人可见的灰色雾气中,一声隐约的叹息,随即一切恢复正常。
      “嘎吱”一声,黑夜的宁静重新回荡在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食物的香气回荡在整个街区,灯火星星点点,驱散黑暗,却驱不除孤独。人们的交谈声吵闹起来,似乎只是刚才默契地消失了几分钟而已。
      妻子迎来晚归的丈夫,孩子等来工作回家的父亲,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另一处,一双眼慢慢睁开,像是穿越千年时间。
      灰色逐渐散去。
      恍惚含糊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地下,像是不应存在的恶灵在絮絮低语。
      “‘希望’?”

      “那抹火红,那缕笑意,那面燃烧的旌旗啊——”
      “那辆战车,那条长路,那团熄灭的火焰啊——”
      凋零的红玫瑰回忆那鲜妍的过往。

      从枝间滚落的头颅圣洁美貌,带着微不可察、若有若无的笑。
      天使的梦境一片虚无,黑白灰混为一谈。
      安提戈涅的双眼紧闭,黑色长发随风摇晃。她的头颅被高高捧起,数千年岁月未曾改变她的容颜。她平和地沉默,只是不再用那双淡漠的灰色双眼注视大地、眺望西方。
      高台之下,黑色帷幕后方,传来一声声呓语,毫不掩饰疯狂与混乱、邪恶与堕落。祂神志不清地呢喃着,暧昧模糊地赞叹着。
      死去多时的天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唇部翕动些微,顷刻便恢复了旧时模样,宛若一尊静默的雕塑。
      不存在于世的巨大时钟转动先是慢了下来。然后,三根针像是坏了一样开始疯狂倒转,快出残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它们逐渐停下。
      历史的尘埃宛若倒带慢慢连结,碎片化的记忆断断续续,录像带染上污渍,一帧一帧卡个不停,大段大段的空白唰唰飞逝。
      于是旧事重提。

      “你要知道世间万事有真有假;”
      “你要知道世间万物皆是虚空;”
      “你要知道人世承诺多为欺瞒;”
      “当金色梦中的日子消逝,”
      “再没有第二个黎明纠缠。”

      挥之不去的红色,染上了白色长袍,继而染上了红天使的视线。
      裹着红裙的身影理智淡漠,那双疯狂的眼望向他,然后停留在她手里的那团被光芒笼罩的事物。
      幻想结束。
      目光所及皆为一片火红,和他曾燃起的无尽战争一样。
      战争天使梅迪奇勾起嘴角,毫不在意自己的现状。
      索伦和艾因霍恩仍在争吵,橘红色的火焰四处乱晃,似乎要点燃这漆黑阴冷的地方。
      图铎和他们的身影都渐渐模糊,阿蒙的黑色长袍一闪而过,单片眼镜的微光闪了一瞬。他偷走了攻击和距离,反正梅迪奇也要死了,图铎也将成神,再没什么好担忧的。
      “她把秘密告诉了你,对吗?”
      “把秘密告诉我,你也可以完成你的‘使命’了。”
      造物主之子试探着,嘲笑着,讽刺着。
      “反正你要死了。”
      “小乌鸦,梦还没醒啊?”轻蔑地不屑着,“她早死了。”
      微光一闪而过,恶劣的笑意挖苦嘲弄,阿蒙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
      “对你来说,确实没什么区别。”
      “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死亡是一个缓慢艰难的过程。
      眉心的旌旗烙铁般滚烫,血液在仅剩的身体里流淌,齿轮与齿轮咬合,时针和分针停转。
      晦涩而戏弄地重复着。
      “那又怎么样呢?”
      她不会在生者的世界徘徊,也不会在死神的国度永生。

      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阿蒙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微笑问道:“你真的认为‘希望’陨落了吗?被她带回来的那个修女杀死的?”
      “不然呢?”梅迪奇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轻蔑地回答,“小乌鸦,这才多久你就记不清了?安提戈涅不会没教过你正常的思考吧?”
      这个时候,这种嘲讽最为有效。
      阿蒙却只是笑笑。
      “合作吗?在寻找希望这件事上,你能做的更多。”
      “你想刺激我给你拿来主占有的她的头颅?”他哈哈大笑,眼角甚至笑出一点湿润,“你的欺诈水平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半晌,他终于停下。
      阿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平静。
      梅迪奇终于收起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呵”了一声:
      “别做梦了。”
      “安提戈涅、你的‘希望’早就没了,你是视力不好、戴眼镜也看不清那时候她被厄里斯拿走的非凡特性吗?真相摆在你面前。”
      “接受现实吧,小乌鸦。有什么好不接受的?”
      阿蒙闻言,目光晦暗几分,身影消失在空中。
      祂来得只是一个序列3的分身。

      秒针停滞,一切归零。
      世界之钟指针流转。
      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破土而出。

      你忘了她吗?
      她是谁?
      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回答。
      “我折断的、不合时宜的红玫瑰!”
      “我战败的、时日无多的红玫瑰!”
      “我荒谬的、不可一世的红玫瑰!”
      “早已浑然忘却。”
      “切勿追寻!”

      永恒的黄昏,空荡的巨人王庭,银发天使收拢双翼站在长桌尽头,看向对面的椅子。
      那张石椅旁,眉心有鲜红旌旗标志的男人没在乎银发天使的看法,将脚架在长桌上。
      “主把祂的头颅放在了圣所。”
      “知道了,大蛇。”慵懒而不在乎的语气,他的红发毫无动作。
      “你在找祂。”那双凝视命运的眼睛平静陈述。
      “椅子是空的。她不在这。”
      不屑且鄙夷的答复。
      红天使停顿了一下,狂妄似是而非。
      “你在想念祂。”
      笃定地再次陈述,如同宣告罪行的审判者,但依然眉目柔和。
      荒唐的沉默。
      “不。”他大笑着,好像言不由衷,又好像没有。
      “我只是在想怎么补全主。”

      ……真是如此吗?

      天边的微光渐渐扩展至一角天空。
      迷雾里好像有一个身影,小小的,却点亮了压顶的乌云、沉默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焦糊味也逐渐消散,似乎从来没有过战争,也没有过分离。
      他们仍然为造物主行走于大地,收回一个个权柄。巨龙、恶魔……没有什么无法征服,“战争”和“希望”是主的刀剑与方舟,一者带去战火,一者带去救赎。
      温暖的晨曦照耀在人们身上,像一场不用醒来的幻梦,像一句永恒的承诺,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希望之海,像一抹淡到极致的笑。
      有人发问,随意平和。
      谁的目光穿透了灰色雾气,穿越了百年乃至千年的时光,穿梭了生死的隔阂,缓慢地落在他的身上。
      “梅迪奇,你在想谁?”
      耳边传来模糊而遥远的轻响,温和且轻柔,倘若天地间唯一的熹微。
      “我在怀念她。”
      希望天使含着笑。
      “为什么呢?”
      “梅迪奇,你为什么会怀念她?”
      阿蒙恶劣的嘲讽消失不见,巨大的挂钟开始倒退。时间的蠹虫缩回虫卵,“咔哒咔哒”的走针一下一下,锈起的单摆重新摆动。
      漫天的血光里,一抹暗红飘然落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时钟走秒声和齿轮咬合声,机械动作如此稀疏平常,他却感到一阵恍惚。
      像一块干涸的锈迹,他想。
      “厄里斯。”
      “我们的战争之神看上去遭报应了?”海藻长发的女人叹了口气,波动的发丝如同海浪,伸手一挥。
      “抱歉,我来迟了。”
      无人回应。
      厄里斯抚摸着面前已死的天使脸庞,指尖缠上了几根红发。微凉,不似往日滚烫,不如曾经浓烈,比不上过去的种种感知。可它又是独特的,毕竟她之前从来没有在梅迪奇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
      落魄?衰败?腐烂?
      红天使陨落了,他的非凡特性已经被拿走,而她也不可能在亚利斯塔·图铎和阿蒙同时在地时候做什么。现在只是钻个空子。
      厄里斯稍微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心里有了猜测。
      估计是亚当主要策划了这件事情,祂一直支持亚利斯塔·图铎成神,至于阿蒙,她对这位欺诈之神没什么想法。
      最伟大的“阴谋家”被算计了,这可真是绝妙的讽刺。
      不过,玫瑰本就是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注1)
      伟大的战争之神,铁与血的象征,动乱和纷争的主宰……
      她不再分析,只是抚上梅迪奇眉心的旌旗,然后将唇靠得近了。
      “晚安,梅迪奇。祝你做个好梦。”

      无人出入的巨人王庭,黑色尖塔高耸入云。
      梅迪奇拿着剑,一直走,走进黑色帷幕之后,走近他的主。
      风吹动了头颅的发丝,光明被黑暗吞没,她似乎仍在沉睡,做着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希望,真的陨落了吗?
      阿蒙寻找的,他所无视的,真的只是一个幻影吗?
      或许他真的记不清了,她的样子,她的语调,她看过来时的神情,她是否真的亲吻过他的额角,她是否曾经真实活着。
      存在本身都和遗忘交织,暧昧不清。

      蒙上水汽的教堂穹顶,五色琉璃外的模糊人影,洁白的羽毛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
      灿烂的阳光抚慰大地,唯一的嫩绿逆光而来。
      一对柔软、温暖、巨大的羽翼遮蔽了他的全部视野,一个人轻轻环住他的赤红长发,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道了句什么。
      他睁大了双眼,旋即释然地闭上它们。
      他似乎再一次望见了她。
      主的希望,主的荣光。
      大概是有一点悲伤、一点遗憾、一点后悔的。

      松了螺丝,垂落的三根针直指地心,却激发了另一种秘密。
      “当——”
      钟声终于敲响。

      残余的灵的碎片集合成一个空荡的头骨,表面渐渐融成血肉脉络,一层层长好了。
      英俊的脸庞,鲜红的长发,腐烂的痕迹。
      他睁开双眼,唇间呢喃着一个遥远的名字。
      “希望……”

      “说爱我,亲吻我,拥抱我,”
      “即使时空横亘在我们之间无从跨越,”
      “安提戈涅,看着我,想念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挥之不去的,消失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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