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瞑寐

4、第 4 章

　　未入正厅，我便听到一声严厉的呵斥：“离乡！你还不认错！”
　　“师父！离乡没有错！”是离乡的声音，倔强中带着一丝委屈。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屋内望去。离乡正跪在厅中，坐于正位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女子，但此刻也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严苛，想必就是离乡的师父，她的身旁还站了几个冰心弟子。我的视线朝周围一扫，赫然发现了那几个傍晚时围住离乡找麻烦的少年，他们一个个表情狰狞，愤恨地盯着离乡，在这几个少年身旁还站着一个背剑的青年，看装束当是奕剑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奕剑的人也牵扯进来了，难道他们真入了奕剑听雨阁？
　　“离乡，冰心弟子本应济世为怀，你居然用医术害人，怎说自己没错！”
　　“师父，我没有害人，我所做的只是惩治恶人！”离乡抬高了声音，说得坚定有力。
　　“那你便用药和针散了他们的功力，毁了他们的经脉？”离乡的师父一拍桌案，愤然而起。
　　原来是这样，难怪今日过招时发觉那几人力量虚浮，原来是让离乡毁了经脉，如此一来，他们将终身不能习武，离乡居然做得如此决绝。
　　“哼，不毁了他们的经脉，难道要他们学了一身好功夫祸害世间？”离乡冷笑道。
　　“贱人！你放——”那少年中的一人胀红了脸，粗话就要冲口而出，他身边的奕剑弟子横扫了他一眼，他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那奕剑弟子朝离乡的师父一拱手，说道：“前辈不必在此动怒，虽然离乡姑娘下手太狠，但也确为这几人罪有应得。师尊不曾允许他们入门正是因看到他们欺压乡邻，不过，见这几人经脉受损，师尊也无法放手不管，这才令我带他们前来求医，还请前辈不要过分苛责离乡姑娘。”
　　“唉，冰心弟子怎可抱有伤人之心，怎可下如此狠手！他们受损的经脉再也无法复原啊！”离乡的师父痛心地看着离乡，而听闻这句话的那几个少年俱是变了脸色，又惊又恨。
　　“师父若要责罚，离乡绝不逃脱，只是，离乡绝不会认错！”
　　“离乡！你！”离乡的师父已经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而那几个少年又在此时火上浇油，他们一齐跪倒在厅中，极尽伤恸之样地喊道：“请前辈为我们指条明路！”
　　“请前辈惩罚恶徒！”
　　站在一旁的奕剑弟子朝着那几人投去鄙夷的一瞥，他上前一步，对着离乡的师父说道：“打扰前辈已久，晚辈这就带着他们离去。”说完，他转向那几个少年，有些严厉地说道：“你们不要在此胡闹了！虽然惩罚过分了些，但依旧是你们咎由自取！奉劝你们早日归乡，不要在逗留于此抱无望之想！还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随我一起离开这里！”
　　看得出，这位奕剑弟子也并不同情这几人，说完这几句话，他转身向厅门走去，我迅速一闪身躲进暗处，片刻之后，那几个少年也跟着走了出来，临迈出门时，还不忘恶狠狠地回头看一眼。
　　厅中很快平静了下来，半晌之后，传出离乡的师父冷冷的话语：“今次之过暂且记住，若有下次，便将你逐出冰心堂！”话音未落，离乡的师父已从厅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名冰心弟子，他们中间，没有离乡。

　　等那群人走远了，我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正准备到厅内去看看，却发现离乡已经迈出了正厅，她好像失了魂魄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出正厅，缓缓地坐在了台阶上，她抬起头，似是望着满天繁星，之后，她轻轻地唱起了歌谣。
　　那正是她傍晚乘坐渡船时唱的歌，古朴而忧伤的旋律寂寞地在院落中飘荡，与傍晚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唱出了词。
　　“云兮云兮飘四方，飘四方兮觅故乡。觅故乡兮不知途，游大荒兮独彷徨。”
　　四句词，配着这哀伤的旋律，从离乡的口中唱出，反反复复，在这幽凉的夜色中竟含了一种催人断肠之感。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旁，我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只有默默地陪她坐着，静静地听她的歌声，一时间，我也被这歌声勾起了思乡之情，不知我那几乎被妖魔夷为平地的故乡今日是否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其实，你一开始就说对了。”离乡突然停止了歌唱，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似有些未干的泪花。
　　我有些诧异，我说对什么了？还未等我说话，离乡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的名字，本就是梨花之香的梨香，可是，自从五年前我被我娘扔在风晚林后，我就不再叫梨香了。”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离乡居然是被亲人抛弃的孩子，五年前，那时离乡也有十岁了，无怪乎会记得那样深，伤得那样重。
　　“那天，是一个飘雪的冬日，我娘带着我来到了风晚林，冬日的林间好美，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是银白色的，我在树林里快乐地跑着，我娘在一旁慈爱地看着我。突然，我发现娘哭了，于是，我跑到娘的身边，为她拭去泪水，问她为什么哭，娘说她想起了故乡，说我们从故乡逃避妖魔出来已经一年多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乡。之后，娘抱着我，唱起了故乡的歌谣，‘云兮云兮飘四方，飘四方兮觅故乡。觅故乡兮不知途，游大荒兮独彷徨’，来来回回，如安和的摇篮曲。于是，我在娘的怀中睡着了，隐约中，我还听到娘说等我好了，她就和我一起回故乡。”离乡缓缓地叙说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但是，两行清泪却从她的眼中流出，绵绵不绝。
　　“后来，等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我正睡在风晚林冰心堂弟子修行的庭院内，而娘却不在我的身边，我发疯般地冲出庭院，冲入林中，四处寻找娘的身影，可是，我找不到……我在林中跑了好久，直至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晕倒在雪地里。后来，师父找到了我，收下了我，让我成为了冰心堂的弟子。从那天起，我就叫离乡，别离故乡的离乡。我不会忘记娘那日的泪水，不会忘记娘哼唱的故乡的歌谣，也不会忘记娘最后对我说的话，等我好了，和我一起回故乡……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好了’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说着，离乡的声音哽咽了，“五年前我被娘丢下，如今，我也将被冰心堂丢下……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故乡……”离乡仰起头，对着无垠的夜空高声哭喊着，是那样的无助而绝望。
　　“你不会被丢下的！”我站起身来，走到离乡面前，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们一起去寻找你的故乡吧。”我望着她，坚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