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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夜已深,室内烛火跳动,琉璃灯台光华流转。
      此物是永宁侯留下,附带一盒通体清透、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蜡烛,点燃之后火焰明亮,丝毫没有缭绕黑烟和难闻气味,显然是上乘品质。

      以往这个时候,为节省灯火,虞清窈早已就寝,今晚却难得奢侈了一回。
      送走王夫人主仆,屋里只剩下她和无尘子师徒二人。

      “杳杳,”无尘子望着她,“你不该这么快答应他们,此事还须得三思。”

      “我知道,师父是怕我吃亏。”虞清窈却神色轻松,“但我觉得,端平王肯屈尊枉驾与我交谈,足以证明诚意。他应当会信守承诺,若不然,他大可将事情交给虞……尚书办,换做是他,必定连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派人将我带回去。”

      永宁侯祖上凭借军功封爵,但天下承平日久,到虞诚这一辈早已弃武从文,现如今,他官居吏部尚书,深得皇帝信任。

      无尘子叹了口气,仍显得忧虑忡忡。

      虞清窈往她身边凑了凑,抱着她的胳膊,将脑袋靠过去:“师父放心,我一穷二白,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他们犯不着浪费力气害我。我在端平王府住几个月,陪他们做做戏,就能换来丰厚的报酬,您和王夫人不必再每天起早贪黑,大家伙也能过上舒坦日子,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端平王临走时,为停云观捐赠了一笔香火钱,虞诚见状,只得照葫芦画瓢,许诺给她报酬,并答应事成之后就放她回来。

      两人随便一出手,就超过了谢公子钱袋里的数,虞清窈想象自己拿到全部酬劳的情形,对裴旭那个铁公鸡的嫌弃都减轻许多。

      在富丽堂皇的宅子里暂住,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能收获一笔辛苦钱……若将端平王府当做东家,而自己是雇工,这份活计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她心中愉悦,语调不觉欢快,无尘子似是被说服,没有再多言。

      四下归于寂静,虞清窈却也没有出声问她何时回去歇息。
      端平王和虞诚并未返程,而是到附近的庄子里落脚,明早便要将她一道接走。经此一别,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她心中满是对师父的不舍。

      良久,无尘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终于打定主意,低声说了些什么。
      虞清窈一怔,不由坐直身子,迎上她的目光。

      -

      翌日清晨,虞清窈收拾妥当,与无尘子、王夫人和王阿婆道别。
      虞诚没再露面,只派马车来接她,他许是看不惯她那身寒碜的道袍,特地令婢女带来衣裙首饰,为她仔细收拾了一番。

      虞清窈穿戴整齐,枉顾婢女们皱眉,朝师父俯首叩拜。
      华贵裙裾委地,佩环清越,发间步摇晃动,反射出耀目金光。

      末了,她缓缓起身,被婢女扶上马车。
      车驾辚辚,很快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三人目送她离去,回到停云观中。
      王夫人示意王阿婆先走一步,跟随无尘子步入她的厢房。

      无尘子虽住在正房,但这间屋子也只是比起王夫人主仆和虞清窈的居处宽敞些,墙壁斑驳,屋顶透光,陈设简陋而破旧。
      桌案上摊着本泛黄的账册,风从窗外涌进来,纸张翻飞不息。

      王夫人看到一闪而过的图案,叹息道:“你还是告诉她了。昨晚你在杳杳屋里停留许久,应当不只为说惜别之言。”

      无尘子静默片刻:“我让她留意此物,但并未告诉她真正缘由。这么多年,我四处搜寻,你也通过开设学堂多方打探,却都一无所获,所以我怀疑,线索八成藏在你我无法企及的地方。”

      “你是说那些达官显贵的宅邸,甚至……”王夫人轻声道出两个字,“但你可曾想过,若当真如你所料,你决计如何?杳杳得知,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你——”

      “不会。”无尘子目光微冷,话音却斩钉截铁,“我永远都不会让她得知。”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一阵叩门声响起:“仙姑,夫人,沈公子来了。”
      无尘子推门而出,就听沈君泽道:“阿婆客气了,我一个山野村民,您总叫我‘公子’不‘公子’的,实在难为情……师父,王夫人。诶,师妹呢,怎么没看到她?”

      他正大惑不解,见三人沉默,突然想起昨日看到的车驾,笑容登时凝固。

      -

      马车在山道行进,婢女们被颠得七荤八素,个个面色苍白,唯独虞清窈分毫不觉,看着桌案上的莹润无瑕的秘色瓷杯盏出神。

      尽管她再三推辞,端平王还是把另一套上林湖窑茶具送给了她,让她拿去随意赏玩。
      他倒是个平易近人的主,言行也坦荡,不像虞诚表里不一,分明觉得她跟端平王讨价还价失礼至极,却还要装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给人家看。

      她并不在乎虞诚是真心还是假意,虽然钱财多多益善,但他若食言,她也不会追着讨要。
      就像十年来,她从未登过永宁侯府的门,虞诚同样从未想起过她。

      心头平静,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来得及与沈君泽告别。
      师兄待她如亲妹,除了师父和王夫人主仆,她便只剩他这个家人了。

      突然,林间传来清脆鸟鸣,伴随着溪水湍急、风摇枝叶的响动。

      虞清窈对山中地势、河流了如指掌,知道此处并没有水,她蓦然怔住,难以置信地掀起窗帷。
      目之所及,茂密丛林飞快后退,她却清晰地捕捉到一抹影子。

      沈君泽的养父沈猎户有门独家绝活,便是可以模仿世间一切声响,他得养父真传,口技出神入化,故而扮做老翁时,即便出声也不会露馅。
      以前他经常以此逗她开心,如今他抄近路追来,通过熟悉的方式为她送行。

      “七娘子,您怎么了?有何事情,吩咐给奴婢们就好。”

      虞清窈回过神来,摇摇头,放下窗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挽起一丝笑容。
      见婢女们面无血色,她善解人意道:“你们睡一觉吧,会好受些,醒来想必就能下山了。”

      说罢,她像是以身作则,率先躺在了茵褥上,开始闭目养神。
      婢女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敢当真睡着,但却悄然放松。

      这位七娘子性情随和,似乎……跟她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

      裴旭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晨光熹微,窗外远山绵延,笼着轻纱似的白雾。
      他念及昨夜,谢子贤那群人先是烂醉如泥,又跟姬妾们颠鸾倒凤,不知忙活了多久,八成会睡到日上三竿,于是也不急,踱到院子里练了套剑法,才慢悠悠地返回室内。

      洗漱更衣过后,谢家仆从呈上早膳。
      他正待询问谢子贤那边情况如何,对方却率先交给他一封信:“世子,这是端平王殿下遣人送来,请您过目。”

      父亲?
      有什么事如此要紧,就不能等他回去再说,还非得传封信?

      裴旭狐疑地拆开,只见寥寥数语,让他参加完谢子贤的生辰宴立刻回府。
      他怔了怔,心底忽然涌上不祥的预感。

      是夜,谢家别庄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不绝如缕,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喧哗。

      马车已经修好,裴旭辞别谢子贤,悄无声息地离去。
      后者虽遗憾,怕耽误他正事,却也不好挽留。

      热闹渐远,裴旭由仆从引出门,与离席的陆怀德狭路相逢。
      陆怀德讶然:“世子怎么也要走?”

      “家中有些事务。”裴旭觉得这话颇为耳熟,尴尬地补充道,“我是当真有事。”
      昨晚他还笑话陆怀德,谁知隔天就体会到了“风水轮流转”。

      他唯恐是父亲尚未想出计策、赐婚的圣旨就先一步抵达,心里不祥之感愈发浓重,一上车,便令车夫快马加鞭赶路,直奔长安。

      -

      两天后,马车抵达端平王府。
      裴旭下车,顾不得派人知会父母一声,径自去往正院。

      那厢,裴琰正与端平王妃崔氏交谈,听闻通报,不禁意外。
      他自己也才回府没多久,刚和妻子说完虞七娘的事,裴旭晚了大半天出发,却如此迅速,算算时间,应是日夜兼程,途中几乎未曾休息。

      果不其然,裴旭进门行礼,满身风尘仆仆,素来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条褶子都罕见的衣袍一反常态有些发皱。
      “坐吧。”裴琰摇了摇头,“急成这样,也不知要做什么。”

      “不是阿爹您让我立刻回——”
      裴旭看看父亲,又望向母亲,见两人一派淡然,意识到自己多心,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我说‘立刻’,是让你切莫在谢家别业久留、一玩起来找不着北。谁叫你紧赶慢赶,慌成这副模样?”裴琰无奈,反问道,“不然你以为呢?”

      裴旭理亏心虚,面上却未显露,只顾左右而言他:“阿爹有何吩咐?”

      “自然是与你的婚事有关。”裴琰说着,见他身形一僵,霎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手忙脚乱的原因,当即收声,看好戏般欣赏他的表情。

      裴旭半晌没等到父亲继续,心里七上八下,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不肯露怯。
      最终,崔氏看不过眼,掩唇一笑:“我儿莫怕,是件好事。殿下,你不要再逗他了。”

      “谢阿娘。”裴旭试探道,“难不成,丹阳公主寻得驸马,陛下不会再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这倒没有。”裴琰故意放慢语速,“但我得人相助,可以帮你避过此事。”

      裴旭如释重负,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只觉连夜奔波都是值得。
      然而未及他道谢,裴琰悠悠续上后半句:“永宁侯府的七娘子答应与你假意成婚,等过个一年半载,丹阳公主出降,你二人再和离。”

      裴旭:“……”
      他深吸口气,一本正经道:“阿爹,饮鸩止渴实非良策。”

      笑话,他又不是讨厌丹阳公主,而是反感娶妻这件事本身。

      裴琰吹胡子瞪眼:“那你自己想个法子。”
      裴旭略一沉吟,计上心来,出谋划策道:“陛下若再问起,您就说我身患隐疾、不能人道,丹阳公主嫁给我,余生便要守活寡——”

      “混账!”裴琰呵斥,“你小子不要脸,我一把年纪可丢不起这人!”
      崔氏也责备地看向裴旭:“既明,你怎能说这种荒唐话,惹你阿爹生气?”

      “儿子知错,请阿爹息怒。”裴旭迟疑道,“但……”

      “但什么?”裴琰没好气地打断他,“人家虞娘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计闺誉帮忙,你还反而委屈上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拒绝,我现在就去永宁侯府,告诉虞尚书不必再费心。至于陛下那边,我不会替你说半句话,你有本事,就把方才所言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听,看能否让他打消让你尚公主的念头。”

      裴旭正想开口,崔氏却仿佛料到他要说什么,率先道:“你有所不知,你阿爹为此事愁得茶饭不思,特地前往终南山停云观,恳请虞娘子相助,今早才刚回到府上。既明,你该体谅你阿爹的苦心,不过是做戏,又没让你真正娶虞娘子为妻,难道你宁愿用那荒诞不经的理由,让你阿爹和端平王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裴琰适时掐了掐眉心,神色间尽是憔悴。

      裴旭顿觉愧疚,起身下跪:“儿子不孝,让阿爹费心了。”
      他牙一咬心一横,索性豁出去道:“此事但凭阿爹阿娘安排。”

      也罢,不过是王府里多个人,他只需忍耐一时,即可换得长久安宁。
      当今皇后膝下两子,却仅有丹阳公主一女,皇帝视她如掌珠,绝不可能在婚事上屈就她,见他已有妻室,定会为她另寻良配。

      长痛不如短痛,他视死如归地问道:“阿爹计划将日子定在何时?婚礼之前,我应当不必跟那位……虞七娘见面吧?还有陛下那里,我们须得统一口径,以免露馅。”

      “虞尚书说,他这女儿自幼寄养在停云观,是因命格凶险,唯有潜心修道才能立住。”裴琰留意着他的反应,见他抬眸,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嗓音依旧带着倦意,“我跟他商议,届时就对外宣称,你和虞娘子从小定下娃娃亲,念她情况特殊,便不曾公开,如今她既已及笄,且性命无忧,也该是时候让你们完婚了。我和虞尚书会尽快择个良辰吉日,你不必去见虞娘子,以免将事情搞砸。”

      裴旭:“……”
      敢情他老人家有备而来,压根就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

      事已至此,他虽然怀疑自己中了苦肉计,但父亲为他奔走是真,他也不忍心再三顶撞、拂他脸面,只得认命地应下,得到应允后告退离开。

      “等等。”裴琰又叫住他,“你祖母年事已高,终日盼着你娶妻生子,你切莫在她面前说漏真相,让她不痛快。”
      裴旭心想,纸里包不住火,她迟早有一天会不痛快,嘴上却顺从:“是。”

      出了门,他轻车熟路地去往自己的居处,打算先换身衣服,再到祖母那边问安。
      难题解决,他却高兴不起来,思及凭空冒出的“娃娃亲未婚妻”,只感到扫兴。

      那虞娘子可真是非比寻常,竟会接受这种提议,拿她自己的清誉开玩笑。

      罢了,旁人的想法与他何干。
      只要她和他相安无事,他又怎会去找她一个姑娘家的麻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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