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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沈君泽见她良久不语,轻声提醒道:“师妹?”

      虞清窈闻言,眸中冷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师兄就送我到这吧,客人登门,师父应当也无暇招待你,等他们走了,我再请你来小坐。你早些回去,别让沈阿伯和伯母担心。”

      沈君泽原是女冠无尘子云游途中捡到的孤儿,虞清窈拜师时,他已经跟在无尘子身边,后来无尘子携两人在终南山定居,沈君泽长到七八岁,不好再和她二人同住,便被一家姓沈的猎户收养,他的养父母没有孩子,待他如亲儿。

      他和虞清窈年岁相仿,情同兄妹,虽已离开停云观,仍与她维持着旧称。

      两人躲在树后,不远处,玉勒雕鞍熠熠生辉,家仆们穿戴得光鲜亮丽,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候在车旁。
      沈君泽看了眼自己脏污破旧的衣衫,点点头:“那我先走一步,师妹保重。”

      他不认识另一辆马车,只当是跟永宁侯府一路。
      贵人为何突然造访不得而知,但师父和师妹本事过人,应付他们绰绰有余,自己就罢了,以他现在的尊容,贸然进去只会冲撞贵客,给停云观招惹麻烦。

      虞清窈目送他走远,笑容淡去。
      她避开正门,绕到停云观后,纵身越过围墙。

      动作灵巧,落地轻盈,犹如一只山雀飞掠枝头。

      院中寂静无声,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厢房。
      突然,一扇木门吱呀开启,有人唤她小字:“杳杳?”

      虞清窈站住,转过身莞尔道:“阿婆。”

      停云观里除去她们师徒,还居住着位王姓女子和她的仆妇王阿婆,九年前,两人途经此地,在雨夜中迷失方向,被无尘子所救。
      彼时,王夫人约莫二十来岁,她自称丧夫,因为没有子嗣而被公婆休弃,又与父母生了龃龉,无处可去,便想了却尘缘、遁入空门。

      终南山上寺观林立,香火繁盛者不计其数,但主仆二人感念无尘子的救命之恩,留在寂寂无名的停云观,与她们师徒互相照拂。

      在无尘子的劝说下,王夫人最终没有出家为道,她将随身携带的首饰变卖,开了一间学堂,教山里的孩子读书,收取微薄的束脩。

      两主仆皆是性情温和、极好相与,虞清窈早已将她们视作亲眷。

      她揶揄道:“我原不想惊扰您和王夫人,谁知还是没能逃过您的耳朵。”
      王阿婆立在门边,不禁一笑:“我老婆子哪有这本领?仙姑说你看到外面的马车,定会绕过正门翻墙进来,夫人便让我在窗前守着,将事情知会你一声。”

      王夫人也从室内走出,虞清窈谢过,将两人请进自己屋里。

      厢房不大,陈设也简单,床榻边放着一只木盆,是昨日下雨接水所用。
      这间屋子本来是王夫人主仆居住,但因年久失修,房顶开始漏雨,虞清窈念在王夫人体弱、王阿婆又上了年纪,便主动与她们交换,自己搬了进来。

      她物尽其用,将帕子丢进水盆,三下五除二擦干净额头薄汗和手上污泥,问道:“阿婆,他……永宁侯府的人到此有何贵干?怎么端平王府也来了?”

      “端平王与永宁侯大驾光临,指名要见你。”王阿婆道,“仙姑说你代她出门办事,不知何时方归,但他们坚持留下等你回来,至于为何找你,却并未明言。仙姑在堂屋招待他们两位,叫你回来之后收拾一番,立即去见人。”

      虞清窈拧帕子的动作一顿。

      从京城至终南山,至少要花费两日,她万没想到永宁侯竟会亲自跑一趟。
      还有那端平王,生来高高在上,估计一辈子都不曾踏足过停云观这种陋室,纵然他和永宁侯是至交,也断无理由纡尊降贵,跟他来此处凑热闹。

      王夫人柔声劝道:“杳杳莫怕,令尊若要找你麻烦,派人传话便是,又何必自个前来?再者,当着端平王殿下的面,他绝不会肆意妄为。”

      虞清窈半点儿不怕,只觉得有些毁心情,但她对上王夫人温柔关切的目光,还是顺从应下,飞快脱掉脏兮兮的外衣丢进水盆,拿起床头的道袍。
      “这件太旧,有失礼之嫌。”王阿婆制止道,“你不是还有条裙子吗?”

      虞清窈知她好心,打开墙角的木箱,从最底下翻出一条襦裙。

      这是今年春节的时候,师父特地进城为她买来,然而她平日里行走山中,裙子多有不便,进城做工也是女扮男装,更没什么机会用到,因此只在过年穿了两天,就小心翼翼地收进箱中。

      眼下一比划,竟是短了一截。
      王阿婆仔细帮她调整一番,勉强遮住鞋子,含笑道:“杳杳长高许多。”

      虞清窈默然叹口气。
      长高有什么好?衣服都要重做了,又是一笔开支。

      王阿婆看到箱子里的两只瓷质小圆盒,俯身替她取出。
      之前有位京城来的贵女携仆婢进山游玩,在停云观避雨时和虞清窈闲聊,被她逗得开心,就将自己的螺子黛和胭脂送给了她,而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一打开,不由惊呼。
      许是存放太久,外加山里多雨,东西已经发霉长毛。

      “夫人那里还有些,我去拿——”

      “阿婆,算了。”虞清窈拉住她,“我既是‘下山替师父办事’,精心打扮过才怪异。”
      说罢,索性将不合身的衣裙一并换掉,穿上旧道袍,随手束起长发,飞快行至院中,故技重施,轻巧地越过围墙。

      ——她还得装作从正门进来的样子。

      -

      堂屋里,端平王裴琰居于上位,其次则是永宁侯虞诚。

      停云观没有茶,只能用清水款待他们,裴琰看着缺口的粗瓷杯,还是令家仆从马车内拿来簇新的秘色瓷盏和煎茶炉具。
      不多时,袅袅清香在斗室蔓延开。

      无尘子坐在一旁,容色淡淡,只在他们问话之际不卑不亢地予以回答。
      她刚过而立,年纪比王夫人还小些,一袭素白道袍,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突然,有仆从进来通报:“殿下,虞公,虞娘子已归,正在外面等候。”
      裴琰与虞诚对视一眼,吩咐道:“传。”

      仆从领命,很快,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女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对两人行礼。

      她微微低着头,如墨青丝被发带绾起,除此之外不见任何饰物,纤瘦的身子裹在素白道袍中,由于衣摆太短,露出了沾染泥土的黑布鞋。

      打眼望去,她浑身上下似乎只有黑白二色,别说高门大户的千金,就连长安城那些知名道观里的女冠,跟她一比,都可以算是遍身绮罗、珠光宝气。

      裴琰怔了怔,侧目看向虞诚。
      后者觉察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对虞清窈道:“七娘,抬起头来。”

      虞清窈依言照做,与他目光相接,又像是触电般垂下头,浓密眼睫颤了颤,遮去眸中全部情绪。
      但短短一瞬,她的样貌已被两人尽收眼底。

      面容素净,不施粉黛,却是浑然天成的绝色,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眼瞳剔透若琉璃,又清澈犹如山间泉水,柳眉樱唇,鼻梁小巧挺立,每一寸轮廓都精雕细琢,美得令人过目不忘。

      只是拘谨了些。
      对上虞诚这个父亲,神色间似乎也只有畏惧。

      裴琰不动声色地收敛目光:“本王和永宁侯有话要单独对虞娘子讲,还请道长回避。”
      无尘子告退离开,经过虞清窈身边时,平静淡漠的眼神不觉温和些许。

      她这徒儿是个聪明的,知道在两人面前该扮做什么样,全然不用她担心。

      -

      茶香幽幽,盛在精致的杯盏中,犹如碧水倒映千峰翠色。
      虞清窈有些出神,却也不知是因为眼前的秘色瓷,还是方才听到的一席话。

      端平王请她与世子假意成婚,待到丹阳公主寻得良配,两人即可和离。
      说白了,便是拿她做幌子,断绝皇室同端平王府联姻的心思。

      至于原因,虽然对方三缄其口,但她大致能够猜出。

      驸马身份看似风光,实则是件苦差事,仕途就此断绝,纳妾收小更不必作想。
      大齐开国百余年,端平王府虽然忠心耿耿,却与皇室泾渭分明,从未有过姻亲关系,当今陛下突然萌生此意,目的着实引人深思。

      端平王不愿儿子受此委屈,恳请永宁侯相助,可惜虞家适龄的千金要么已经嫁人、要么出阁在即,虞诚前思后想,才记起他还有一个寄养在道观的女儿。
      而且,和离多少会影响名声,耽误再嫁,换做旁的闺阁女子,未必能接受。

      虞清窈倒是不在乎这个,因她对嫁人殊无兴趣,只想一辈子陪师父留在停云观,所谓“闺誉”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但她念及虞诚心里的小九九,还有今天上午裴旭坏她好事时的欠揍模样,一点儿都不想牺牲自己,让他们遂愿。

      她沉默许久,才似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低声道:“承蒙殿下抬爱,为您和父亲分忧,臣女本义不容辞,但臣女天资鲁钝,既不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若嫁入贵府,即便只是假装,也定会碍着世子的眼。”

      少女嗓音婉转,甜美悦耳,仿佛山间清风沁人心脾。
      不知为何,裴琰竟透过她平稳的语调听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他和虞诚是八拜之交,也见过虞家的几位小娘子,同为永宁侯府千金,面前这位与她那些养尊处优的姊妹相比,实在可怜得紧。

      裴琰自己没有女儿,王妃只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如今听着小姑娘糯糯的声音,他心中一软,语气也和缓了几分:“虞娘子无需担忧,现下是端平王府请你帮忙,我儿岂敢对恩人挑三拣四?本王知道此事委屈了你,但我也是别无办法,才出此下策。放心,本王绝不会让你吃亏,作为补偿,事成之后,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虞清窈深吸口气:“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

      “这套茶具出自上林湖窑,是万里挑一的珍品,本王车里还有一套全新未用,今日赠予虞娘子,算作见面礼。”裴琰不着痕迹地打断,抬眼看了看陈旧的房梁,“此外,为表诚意,本王会派工匠前来,将停云观从里到外翻修一遍。”

      虞清窈摇了摇头:“停云观平素鲜少有人造访,臣女和师父自食其力,足够维持温饱,万不敢烦请殿下做此劳民伤财之事。”

      裴琰也不坚持,转而问道:“如果本王愿意支付你报酬呢?虞娘子就当与本王做一笔生意,价钱任你开。”

      虞清窈愕然抬眸,虽未立即回答,神色间却出现些微动摇。
      裴琰笑了笑,无视虞诚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温和,似是在鼓励她开口。

      虞清窈稍事迟疑,半晌,试探着报出了一个数字。
      虞诚脸色一变,正待出声,裴琰却率先道:“虞娘子是瞧不起本王吗?”

      话虽如此,言语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平添几分揶揄。

      虞清窈终于确定他是来真的,本着“子债父还”的念头,重新说了一个价钱——是她原本估计能从谢公子手里得到、却被裴旭横插一脚破坏的数。

      裴琰哈哈一笑,豪爽道:“本王给你十倍。”
      虞清窈怔住,就听他不紧不慢地补充:“按时长计,你在鄙府的每一个月,都可以得到这数字十倍的报酬。虞娘子,你看如何?”

      -

      谢家别庄依山而建,乃高祖皇帝御赐,其间重楼飞阁、雕梁画栋,又有珍禽异兽、奇石怪木,是不可多得的消闲胜地。
      马车停靠,裴旭和谢子贤先后下车,说说笑笑朝里面走去。

      管事的迎上来行礼问安,好奇道:“世子阁下怎么与公子共乘一车?”

      “快别提了。”裴旭叹口气,“若非我的车驾半路抛锚,又何须劳烦你家公子捎我一趟?”
      他生来金尊玉贵,却从不是什么爱端架子的主,与下人说话也极其随和,管事的对他印象颇好,笑着宽慰几句,将他和谢子贤引向后院。

      谢子贤的生辰在明天,到傍晚时,其余宾客也陆陆续续抵达。

      夜幕低垂,庭院中灯火煌煌。
      一众年纪相仿的贵公子把酒言欢,兴之所至,玩起曲水流觞的游戏。

      溪水是从山间引来,带着些微寒凉,驱散了白天的暑气,有几人喝得浑身发热,索性挽起袖子,掬水自头顶浇下,或是互相泼水取乐。
      笑声四起,惊飞林中成群归鸟。

      谢子贤的衣襟也已湿透,分不清是酒还是水,他接过仆从呈来的锦帕,擦了擦脸上水渍,戏谑道:“你们少喝些,一个个酩酊大醉,明日还如何出席我的生辰宴?”

      有人口齿不清道:“怎么,谢兄舍不得你的好酒,怕被我们喝穷了不成?”

      谢子贤明知是调笑,依旧轻哼一声:“这话就不中听了,我谢某人从出生起,就不懂‘穷’字几笔几画。如此,待明天宴席结束,我请诸位多留几日,早晚美酒招待,保准让你们喝个尽兴!”

      “好!”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与恭维。

      只一人面露犹豫,待他们重新开始闹腾,瞅准机会凑在谢子贤耳畔,悄声道:“思齐兄,我家中有点事务,不好在外多耽搁,明日你过完生辰,我便先走一步。抱歉失陪,还请不要见怪。”

      “仲德兄可真不够意思。”未等谢子贤开口,一旁的裴旭悠悠打趣道,“自从你有了妻室,我们这些昔日的兄弟都得靠边站。”

      说着,他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眼底满是戏谑。
      不同于旁人的放浪形骸,他从始至终保持着衣冠整齐,甚至没沾一滴水,墨玉般的眼眸中也一片清明,不见分毫醉态。

      陆怀德满脸通红:“世子就不要笑话在下了,实不相瞒,拙荆刚有了身孕,在下……在下怜惜她,不忍将她一人撂在府中太久。”

      “你偌大一个陆府,仆妇婢女不计其数,怎会只有尊夫人‘一人’?”裴旭摇摇头,没有再强人所难,但他着实不能理解,陆怀德先前分明是他们当中最爱玩的,如今却性情大改,与以往判若两人。

      可见娶妻绝非什么好事,只会带来诸多束缚。

      夤夜时分,喧闹才逐渐止息。
      宾客们摇摇晃晃,被谢家的婢女扶去住处,有婢女进屋之后,就再没出来。

      裴旭轻巧侧身,避开一名别有用心往他身上撞的女子,忙不迭用折扇驱散鼻端浓郁的脂粉味,眉目间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对方来不及刹住,惊叫着扑进溪水中。

      谢子贤刚揽过一位美貌侍妾,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撒手,示意家仆将那浑身湿透的婢女带走,继而陪笑道:“这下人许是新来的,胆大包天不知规矩,多有冒犯,望世子见谅。”

      熟悉的人都晓得,裴旭素来反感女子亲近,对那些向他示好的贵女们都是敬而远之,更别提自作聪明妄想攀附他的侍婢。
      他看出好友神色中的不快,一改插科打诨的态度,认真赔礼道歉。

      裴旭自然不会让他下不来台,顺水推舟揭过,转身离去。

      “既明兄。”谢子贤松了口气,叫住他,压低声音道,“我说句话,你可别揍我,咳……你现在这样无妨,但……等到将那丹阳公主娶进门,你莫非也要让人家守活寡?”

      裴旭闻言脸色微变,没好气道:“此事还未有准信,你休得咒我。”
      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匆匆离开,心头不受控制涌现一丝烦躁。

      前些日子,宫里为丹阳公主举办十五岁生辰宴,皇帝提及她的婚事,又意有所指地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字里行间,似乎是要招他为驸马。
      虽然当时被他搪塞过去,但皇帝既已动了这门心思,难保之后不会再讲。

      父亲答应他,定会设法帮他辞掉指婚,却没有告诉他打算如何做。

      但愿他老人家能说话算话。
      自己过得快乐逍遥,才不要像那陆怀德,多个妻子碍手碍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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