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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时值初夏,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自林间洒落金辉。
      终南山中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微风拂过,摇晃茂密枝叶。

      装饰华贵的马车辘辘而行,因山道蜿蜒崎岖,速度不由减缓,车顶边沿悬挂的玉片铃铛随颠簸清脆作响。
      车里谈笑声不绝,后面紧跟一队护卫,马蹄所过,扬起一片尘土。

      正当午,日光下彻,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植物馥郁的香气,车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道路旁出现一个人影,满头白发、身形佝偻,似乎已有花甲之年,车夫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勒紧缰绳,高声呼喝提醒。
      但那老翁却置若罔闻,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仍在闷头往前走。

      马匹嘶鸣,硬生生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刹住,车夫还没松口气,对方竟扑通摔倒,趴着一动不动,全然瞧不出是死是活。

      谈笑戛然而止,一道声音从车帘后传出:“发生了何事?”

      “回……回公子的话,小的……好像撞了人。”车夫满头大汗,略作犹豫,还是压下心头疑惑,低声道,“小的知错,让公子受惊了。”

      他为公子驾车多年,自诩有几分技术,马蹄分明不曾挨到老翁一片衣角,天晓得对方为何会倒地不起。
      可转念一想,这把年纪的人,如此一摔,八成要丢半条命,犯不着故意往马车上冲,兴许是他耳背没听见叫喊,加之自己困倦眼花,也未能看清究竟是否撞了对方。

      这时,林中传来沙沙声响,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脚步轻快地窜出树丛,手里还攥着一束鲜艳的野花。
      下一瞬,他看见倒在地上的老翁,先是愣了愣,旋即一把丢开花束,飞奔至老翁身畔,焦急地检查他的情况。

      老翁悠悠转醒,哀声呻/吟不止,少年用手背一抹脸,起身张开胳膊,拦在了马车前。
      车夫对上他通红的双眼,登时头大如斗,照实通报几句:“公子,您看……”

      一只钱袋从车内飞出:“让他们自行去找大夫,若是命不好,这钱也足够买副棺材了。”
      车夫会意,随手掂了掂,暗暗慨叹公子出手慷慨。

      也是,自家公子何等身份,跟他们掰扯实属丢人现眼,车上还坐着另一位贵客,再耽搁下去,难免惹人笑话。

      便宜了这对祖孙。
      而且,与其白费功夫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翁看病,还不如放任他一命呜呼,他孙子拿着钱财,足够享半辈子福了。

      车夫心里想着,正待将钱袋丢给少年,突然,一柄玉骨折扇将车帘挑开:“且慢。”
      声线清冷,话音不疾不徐,与公子略显不耐的语气形成了鲜明对照。

      车夫立即收回动作,恭敬道:“世子有何吩咐?”

      被称作“世子”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君,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纱縠外衫的袖口流云纹翻卷,执扇指节干净修长,几乎与白玉柄混为一体。

      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马车前方的少年——衣衫褴褛,缀满补丁,破旧的斗笠下是一张沾染泥土脏兮兮的脸,污垢被眼泪刷洗斑驳,愈发显得形容狼狈。
      少年脚边,老翁面色痛苦地蜷缩着,似是受伤不轻。

      他收回视线,问道:“你当真撞了此人?”

      车夫语塞,迟疑了一下,鼓足勇气道:“其实……其实小的也不确定,小的以为自己反应及时,没有撞上去,但……”
      他欲言又止,余光所及,那少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先是对他怒目而视,转向世子时,神色间不禁流露出一丝悲伤与哀求,泪水簌簌淌落。

      少年相貌平平、满脸脏污,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澄澈宛如山泉。
      见世子不为所动,他眼中的愤怒被失望取代,胆怯而局促地垂下头,再度俯身查看老翁的伤势,肩膀一耸一耸,单薄瘦弱的脊背不住地颤抖。

      从始至终,他未曾发出半点声音,应是先天不足、口不能言。
      车夫无端心头一窒,忽然有些不忍。

      只是未等他开口求情,世子一声轻笑,看好戏般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人,非但毫无怜悯,反倒一本正经地谴责道:“你明知老人听觉迟钝、腿脚不便,却只顾自己贪玩,可真是不孝。亏得你们今日遇见了我,鄙人不才,对医术略通一二,哑巴治不了,但瞧瞧跌打损伤还是不在话下。”

      说着,便要下车。

      车夫连忙道:“世子,您何必……”
      话未说完,就见虚影一晃,方才动弹不得的老翁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脚下生风,与少年一前一后钻进丛林,一眨眼的功夫,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

      车夫:“……”
      他回过味来,顿时火冒三丈,碍于在贵人面前,只能强忍破口大骂的冲动,挽起袖子就想追去。

      “不必追了。”世子淡声制止,“他们久居山中,甩脱你易如反掌。”
      “……是。”车夫悻悻应下,内心将骗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

      马车继续前行,裴旭回到车中,将钱袋放在桌案上,似笑非笑地看向相对而坐的好友。
      谢子贤险些被骗,却浑然不以为意,只无奈又好笑道:“不过是两个谋财的刁民,给点钱打发了便是,既明兄何必与他们浪费时间。”

      他和裴旭自幼相识,关系甚好,虽身份有差,私底下却是称兄道弟。

      裴旭不敢苟同:“这点钱对思齐兄而言不值一提,但我没你大方,平素最看不惯此等坑蒙拐骗、不走正道之徒。那祖孙二人,明明身强体壮、四肢健全,却只想不劳而获,我没有让护卫将他们捉回来教训一顿,已是手下留情。”

      谢子贤奇道:“你如何看出他们是骗子的?”
      那少年表情戚戚,他只扫了一眼,都不觉心生恻隐,谁知居然是做戏。

      “这附近荒无人烟,他们恰在此时出现,未免过于蹊跷。再说,就算我判断错误,那老翁的确受伤,我帮忙诊治一番,免他奔波寻医,他们也不亏。”

      裴旭想到少年精湛的演技,不愿承认某一瞬间,他几乎信以为真,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冤枉了好人。
      表面却不露声色:“小小年纪就满腹坏水,可惜,我替天/行道,专治骗子,遇上我算他倒霉。日后再让我碰见他招摇撞骗,我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谢子贤哂然:“雕虫小技,自是逃不过既明兄的火眼金睛。”
      两人续上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很快便将这个插曲抛诸脑后。

      -

      烈日当头,山间小路寂静无声,两道人影远远走来。

      虞清窈摘掉斗笠,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她脸上的污泥七零八落,索性用帕子擦去易容,露出原本白皙如瓷的肌肤。

      少女容颜明媚,面颊吹弹可破,此时隐隐泛起红潮红,也不知是热得还是气得。

      在她身旁,须发皆白的“老翁”腰杆挺直、健步如飞,嗓音也不复先前的沙哑老态,而是少年人的清亮:“师妹,你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顿了顿,不由疑惑:“那多管闲事的究竟是何人?”

      “端平王世子裴旭,”虞清窈深呼吸,一开口,音色清甜悦耳,犹如山涧泉响、空谷莺啼,“他与谢公子是至交,我在城里见过几次。”

      沈君泽闻言讶然。

      当年高祖皇帝打天下,一位出身河东裴氏的将军因战功显赫,成为大齐唯一的异姓王,得封号“端平”,那之后,端平王府一门出将入相,权势无人可比。

      二十多年前,先帝病重,皇子们争夺大位,斗得你死我活、满朝乌烟瘴气,还差点血染萧墙,关键时刻,便是端平王挺身而出,与一众老臣携力稳定局面,将乱党一网打尽,扶持今上登基。

      时过境迁,而今老端平王已去世,其子裴琰承袭爵位,裴琰的嫡长子裴旭也顺理成章成为世子。
      端平王府位高权重,却历来忠于皇室,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今上惦念着老端平王的恩情,择裴旭为太子伴读,予以他和皇子等同的待遇。

      沈君泽虽与之素未谋面,但却久闻其大名,回想刚才,他颇庆幸道:“还好你我跑得够快,若是被那高高在上的端平王世子逮到,估计不死也要脱层皮。”

      虞清窈没有接茬。

      谢公子的父亲在朝为官,担任户部尚书的肥缺,平日里不曾少捞油水,做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勾当,而谢公子本人惯会享乐,花钱大手大脚,常常一掷千金。

      前些天,她随师父下山进城,偶然得知消息,谢公子生辰将近,打算在终南山的别业中宴请宾客,便计划与师兄沈君泽在此拦路,宰他一票。

      那点钱对谢公子来说微不足道,却是寻常百姓一家老小几年的开支。

      此番得手,虎子的爹就能去京城找个大夫、用好药材治病,阿翠姐也可以休息一阵子、不必终日背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剩下分给学堂的孩子们补贴家用,如果还有富余,便修一修停云观后厢房破旧漏雨的屋顶。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被半路杀出的端平王世子一搅和,她与师兄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想到他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虞清窈气不打一出来,痛心疾首地叹息道:“白白等候一上午,还赔了易容材料的钱,简直血本无归。”

      沈君泽正欲宽慰,便听她愤愤道:“裴旭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师妹,你小点儿声。”沈君泽心惊胆战,四下张望,“可别被他们听到。”

      “他有本事,早派人追来了。”虞清窈不以为意,仍在控诉,“你说他堂堂一个亲王世子,怎会如此吝啬,连马车都要蹭人家谢公子的?据说陛下有意令他做丹阳公主的驸马,依我看,就他这副小肚鸡肠的磕碜模样,迟早被公主嫌弃,将他扫地出门!”

      交谈间,两人已行至停云观门前。

      停云观坐落在茫茫深山中,周遭树木掩映,可闻溪流淙淙,虽占地不大、简陋陈破,但环境清幽,与林泉鸟兽相伴,别有一番野趣。

      虞清窈一抬头,赫然发现门外停着辆金雕玉饰的马车,论规格,远胜过谢公子的座驾。
      她认出此车来路,整个人立时怔在原地。

      不是吧?端平王府?
      这就找上门了?

      她搜寻记忆,觉得自己和师兄并未露出破绽、将线索引至停云观。

      直到沈君泽屈肘碰了碰她的手臂,她适才如梦初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端平王府马车旁的另一辆车驾。
      只一眼,她瞳孔微缩,眼底霎时凝结一层寒冰。

      永宁侯府。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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