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最让中国人怀念的古典爱情故事》岭后月明

13、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话说李甲和

　　话说李甲和杜十娘正在船上饮酒唱歌，在另一艘船上有一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士。家里是开盐场的，十分富有。今年二十岁，也是国子监的学生。生性风流，更是青楼楚馆的常客，窃玉偷香的高手。凑巧今天也住在渡口的船上，正无聊呢，忽然听见歌声嘹亮，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就站在船头听了半天，才分辨出歌声是从临近的船上传来的，就拍仆人偷偷的去打听，才知道是李甲雇的船，可不知道唱歌的是谁。孙富想：这个唱歌的，一定不是良家女子，怎么想办法见她一面呢？转转反侧，一夜没睡。等到了五更，突然听见江面上刮起了大风。天快亮了的时候，天上阴云密布，下起了大雪。
　　因为风雪阻挡，船没办法开。孙富就让划船的把自己的船移到了李甲的船旁边。孙富带着貂皮的帽子，穿着狐狸皮的大衣，推开窗户假装在看雪。这时十娘刚梳洗完毕，纤纤玉手揭开船舱的帘子，去倒盆里的水。稍微露出来一点样貌，却被孙富偷偷的看见了，果然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只盼着再见一面。想了想，就靠着窗户念起诗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见有人吟诗，把头伸出仓外，看看是谁。只因为这一看，正好中了孙富的计策。孙富吟诗，就是要让李公子出来，好跟他攀谈。看他伸出头来，急忙问：“老兄尊姓大名啊？”李公子就说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孙富也说了自己的姓名。知道对方都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就慢慢亲熟起来。
　　孙富就说：“这么大的风雪，船是走不成了，能在这里认识兄长，真是小弟的幸运。在船上无聊，想请兄长到岸上喝一杯，希望兄长千万不要推辞。”李公子说：“咱们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打扰呢。”孙富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这是说的哪里话！”就让划船的艄公把跳板放上去，把李公子迎了过来，两人在船头行了礼，就请李甲先行，自己跟着上了岸。
　　没走几步，就有一个酒楼。两个人上楼，找了个靠窗安静的座儿坐下。小二上了酒。孙富举杯相请，两人赏月饮酒。先是说一些斯文的套话，渐渐的开始说起了花街柳巷的事。两人都是这方面的过来人，志同道合，说的越来越投缘，一下子成了知己。
　　孙富让身边的人离开，偷偷的问：“昨晚您船上唱歌的人是谁？”李甲正想卖弄自己，让对方知道自己是风月老手，就实话说，说那是北京名妓杜十娘。又把如何遇见杜十娘，怎么相好的，后来又是如何想嫁给自己，如何借钱买的她，始末由来说了一遍。
　　孙富说：兄长带着美人回家，当然是美事一件，但不知道兄长家里能不能容得下？公子说：就怕家里老父亲性情严苛，要费些周折！孙富就将计就计，就问：“既然令尊大人不同意，那兄长带着美人要到哪里去？你们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公子说：“她想到苏州杭州游览山水，让我先回家去，和亲友们一起想办法劝劝父亲，然后再接她回家，兄弟觉得这样如何？”孙富不说话，故意装作发愁的样子，说：“以兄弟的浅见，令尊大人是执掌一方的大元，肯定不愿意别人说闲话，平时就责怪兄长不该出入不合礼仪的风化场所，现在怎么可能同意兄长把一个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况且你的亲戚朋友，谁敢不听令尊大人的。到时候，兄长两面都没办法交代。在苏杭游玩山水，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盘缠用光了，到时更加左右为难了！”
　　李公子知道，自己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现在已经花了一大半，听他说到盘缠用光左右为难，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孙富又说：“小弟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兄长说，不知道兄长是不是想听？”公子说：“希望兄弟不吝私教。”孙富说：“古人说疏不间亲，还是不要说了。”公子说：“但说无妨！”孙富说：“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更何况是烟花女子，更是真情少，假义多。她既然是京中名媛，认识的人肯定遍天下。或许她在南方本来就旧相好的，借着兄弟的力量从院里出来，让你带她来到她想去的地方。”公子说，这恐怕不可能。孙富又说：“江南的风流浪子最多，兄长如果留下美人独居，难免被人挖了墙角。如果一起带回家去。又会让令尊大人更加愤怒。兄弟实在是没有两全的办法。但父子天伦是绝不可以断绝的。如果因为一个妓女触怒父亲，抛弃家族，天下的人都会说兄长是一个轻浮浪荡的人。那时您的妻子不把你当丈夫，弟弟不把你当兄长，朋友不把你当朋友，兄长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长今天不能不好好的想一想啊！”
　　李甲听了这些话，茫然若失。孙富接着说：“兄弟有一个计策，只是恐怕兄长溺爱枕边的美人，不肯去做，让兄弟白费了口舌！”公子说：“兄弟如果真有好办法教我，就是我的恩人。兄弟有什么好避讳的？”孙富说：“兄长离家一年多，现在有家也不能回，实在是让人寝食不安。令尊大人之所以生你的气，不过是因为你流连花街柳巷，挥金如土，没办法以后继承家业。兄长现在空手而归，正是令尊最生气的地方。兄长如果能割舍了枕席之爱，我愿意送给兄长千两白银，回家时，令尊大人看你没有浪费分毫，肯定不相信以前的那些话了。从此家庭和睦自不必说。转眼之间，转祸为福。兄长请千万三思，不是我谈恋美色，实在是为兄长考虑啊！”李甲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人，十分害怕自己的父亲，又被孙富的一番话说透了自己的心思，站起来作揖，说：“听了兄弟的话，茅塞顿开。但小妾千里跟随，情义不能马上割舍，让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等她同意了，我再回复兄弟。”孙富说：“兄长说话的时候要委婉一些，她既然对兄长有情义，肯定不忍心让你父子分离，一定会同意让你回家的。”两个人又喝了一会酒，外面的风雪停止，天也快黑了。孙富让童子付了酒钱，携手回船上去了。
　　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话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了酒菜，想和公子小酌一杯，见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就点上了灯，等着。公子下到船里来，十娘起身相迎，见公子脸色匆匆，像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倒了一满杯劝他喝。公子摇了摇头，不喝也一句话不说，自己躺到床上睡了。师娘心里不高兴，收拾好碗筷后，就问公子：“今天怎么啦？怎么不高兴了？”
　　李公子总是叹气，却不开口问了三四次，竟然自己睡着了
　　十娘十分担心，坐在床头睡不着，到了半夜公子醒了，又叹了一口气，师娘问狼君有何为难的事？怎么一直叹气？
　　公子蒙着被子坐了起来，好几次想说话又没有说，扑簌簌的掉下泪来。十娘把公子抱在怀里，轻声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经两年了，千辛万苦，历尽艰难才有今天，虽然跟你走了数千里也没有觉得哀愁的。现在就要渡江而回，成百年好事了，怎么反倒悲伤起来了？
　　就算有什么事情，夫妇之间生死与共，有事只管商量，没什么好避讳的。”
　　李公子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含着泪说：“我在异地，穷困潦倒，你对我不离不弃，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德。但反复想了想，家父是地方要员，如果带你回去，肯定勃然大怒，把咱们逐出家门。你我四处流浪，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咱们的夫妇之情恐怕难保，那边的父子天伦又断绝了。白天的时候，新安县的孙兄弟请我喝酒，给我想了一个办法，可我现在心里实在像刀割一样难受！”
　　十娘听了，大吃一惊说：“郎君计划怎么做？”
　　公子说：“我是当局者迷，没有想明白，孙兄弟给我定的计划很好，就怕你不答应！”
　　十娘问：“孙朋友是什么人？”
　　公子说：“孙兄弟叫孙富，是新安县的盐商，年少风流。前天夜里听见唱歌，就向我打听你。我说了咱们的经历，又说到有家难回的原因。他愿意用一千量娶你过去。有了一千量我可以借口回家见父母，恩卿也有了安身的地方。但这段感情实在割舍不下，所以才伤心哭泣。”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抓着公子的两只手，冷笑一声，说：“给郎君筹划此事的人，可真是一个大英雄啊！你拿回了一千量银子，我归他所有，你又不用为了带我回家发愁了，真是个两全的好办法。那一千量银子在哪里？”公子止住了眼泪，说：“还没有得到你的同意，银子还在他那里。”
　　十娘说：“明天早上赶紧答应他，可别错过了机会。但一千量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全额交到郎君手里，我才能去他的船上，不要被这个滚蛋给骗了。”
　　四更时分，十娘就起来点上灯，开始梳洗化妆，说：今天是迎新送旧，跟平时可不一样。于是脂粉香泽，用心修饰，花衣绣袄，极其华丽美艳，香风拂拂，光彩照人。装饰完，天也亮了。
　　孙富让仆人在船头等着消息。十娘偷偷看了看李甲，她好像还很高兴，就催促他快点去回话，好早点兑付银子。
　　李甲亲自来到孙富船上，说答应了。孙富说：“兑银子容易，只是需要把美人的梳妆台抬过来作为信物。”李公子又回复十娘，十娘就让他把那个描金的箱子抬了过去。孙富十分高兴，就让人把一千量银子送到了李甲船上。十娘亲自检查了银子，看没有错，就站到船头，叫孙富出来。孙富一看十娘的打扮，一下魂不附体。十娘对孙富说，刚才的箱子可以暂时抬过来，里面有李甲的一封信，要挑出来还给他。孙富知道，十娘已经是自己的瓮中之鳖，就让仆人把箱子送了过去，放在船头。十娘取出钥匙开锁，打开箱子，箱子里都是小格的抽屉。十娘让李公子抽来第一层抽屉看，只见里面全是珠宝首饰，价值最少也要有一百量。十娘把这些一下扔到了江水里，李甲和孙富，还有两个船上的人，无不惊讶。十娘又让公子打开第二层抽屉
　　里面是玉箫金管的乐器；又抽一层，里面是古玉紫金的玩物，要值好几千量的银子。十娘全都扔到了水里。岸上全是看热闹的人，齐声说：“诶呀，太可惜，太可惜了！”可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夜明珠有一大把，其他是祖母绿、猫眼石、还有其他奇异的宝物，大家见都没见过，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众人见了齐声喝彩，喧闹声震耳欲聋。十娘又要扔到江里。李甲十分后悔，抱着十娘大哭，那孙富也过来劝解。
　　十娘把李甲推到一边，向孙富骂道：“我和李郎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你这个好色之徒，巧言如簧，破坏我们的姻缘，断了我们的恩情，就是我的仇人。我死了也要到阎王那里告你的卑鄙无耻，想跟我有鱼水之欢更是想都别想！”又对李甲说：“妾在风尘中这些年，积攒了一些私房细软，本打算用于养老的。自从遇见郎君，海誓山盟，决定跟随终身。之前从京城出来，假装是姐妹们送的，箱子里藏的宝物，价值不下万两。等等我就让你带着这些回家去见父母，他们也许会可怜我的用心，把我收作你的偏房，我也就生死无憾了。没想到郎君你负心薄幸，这么容易就被人迷惑，辜负了妾的一片真心。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宝箱让你看，就是让你知道，区区一千量银子，根本就不在话下。妾的箱子里有宝玉，可惜你有眼无珠。我的命运不济，被困在风尘里，以为脱离苦海了，半路又被抛弃。今天让大家做个证明，我没有辜负郎君，是郎君辜负了我！”观看的人无不痛哭流涕，骂李公子负心薄幸。李公子又羞又悔，刚要给十娘赔罪，十娘抱着宝玉匣子，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忙喊着救人，可长江里波涛滚滚，哪里还能看的到十娘的影子？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妓，葬身于鱼虾之腹了。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在旁边观看的人，都咬牙切齿，争着要打李甲和那个孙富，吓得他们手足无措，急着让人开船逃跑了。
　　李甲在船上看着那一千量银子，想起了十娘，更加的痛苦和后悔，就得了疯病，后来一辈子都没有治好。再说孙富，自从那天受了惊吓，就生病起不了床了，整天看见杜十娘站在旁边骂自己，后来就病死了。大家都说，这是投江而死的杜十娘给他们的报应。
　　话说柳遇春在北京国子监学习完了，整理行装回乡。偶然在长江边上洗脸的时候，把洗脸的铜盆掉到了水里，就让附近打鱼的人帮忙打捞。等捞上来一看，是一个小匣子，柳遇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全是夜明珠和其他奇异的无价之宝。遇春赏了打鱼的很多钱，把匣子放到床头把玩。夜里睡觉时，梦见一个女子站在水面上，从长江里朝自己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是杜十娘。杜十娘给柳遇春行了一礼，说了李甲负心薄幸的事，又说，之前多亏遇春慷慨，借了一百五十量银子帮助自己，本想着等安顿下来以后再报答遇春，没想到不能实现了。但这份恩情是不能忘的，今天早上把一个小匣子让打鱼的人交给了遇春，聊表寸心，从此再也不能相见了。等她说完，遇春猛然惊醒，才知道十娘已经死了，叹息不已。
　　后人评论此事，认为孙富设计图谋美色，一掷千金，当然不是什么好人；李甲不知道十娘的一片苦心，实在是一个蠢才。只说杜十娘真是一个千古侠女，可惜遇人不淑。明珠美玉，给了盲人，以至于恩义变成了仇恨，万种恩情化为了流水。有诗云：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非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