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最让中国人怀念的古典爱情故事》岭后月明

12、杜十娘离院 李甲在柳监

　　李甲在柳监生家里，一连住了六天。杜十娘几天不见公子回来，十分着急，就让端茶倒水的小厮到街上四处寻找。这小厮在大街上正好遇到了李甲。就大喊：“李姐夫，姑娘在家里等你呢！”李公子觉得不好意思，就对他说：“今天没有时间，明天再去吧。”小厮因为领了十娘的命令，不肯放他走，一把就拉住了她，说：“姑娘说了，今天必须回去一趟。”李公子心里也记挂着十娘，没办法，只能跟着小厮一起进了院里。见了十娘，李公子默不作声。十娘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公子眼里就流出泪来。十娘叹了口气，说：“莫非是人情淡薄，凑不出三百银子来么？”公子含着眼泪说：“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一连跑了六天，一两银子也没有筹到，实在没脸来见你，所以这几天才不敢进院里来。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人情冷暖啊。”又哭了起来。十娘阻止他，说：“这话千万别让妈妈知道了，公子晚上就住在这里，我自有计划。”睡到半夜，十娘对公子说：“妾的被子里藏有碎银子一百五十两，这是我的私房钱，李郎可以拿走。三百两银子，妾出一半，李郎也想办法出一半，这样想来会容易一些了。限定的时间只剩四天，千万可别迟了！”于是把被子交给了李甲，李甲把被子拿到了柳遇春家里，拆开一看，里面的碎银子果然有一百五十两。柳遇春大吃一惊，说：“这妇人可真是一个有心人。看来她对你是真情，你可不能辜负了。剩下的银子，我会为兄弟想办法的。”
　　于是，柳监生就到外面各处借贷，两天之内，就凑足了剩余的一百五十两。遇春说：我替你借钱，不是为了你，而是十娘的这份感情实在难得！
　　李甲拿着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欢天喜地的来见十娘，这是第九天，还不到十天。十娘就问：“前两天一分钱都借不到，今天怎么就得了一百五十两？”李甲就把柳遇春的事情告诉了她。
　　十娘把手放到额头上，惊喜地说：“咱们两个能够如愿，真是多亏了柳公子啊！”两个人欢天喜地在院里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早的起来，对李甲说：“这些银子一交，我就要随郎君回去了。车船之类的事情应该预备下来。妾昨天从姐妹们手里借了二十量银子，郎君收下，作为咱们的路费吧。”李公子正愁路费的事情，又不敢开口，见有了银子，十分高兴。
　　正说着，老鸨子刚好过来敲门，说：“微儿，今天就是第十天了。”公子听见了，开门急忙说：谢妈妈的厚意，正想去请您呢。然后就把三百两银子放到桌子上。鸨妈没想到李甲会有银子，脸色阴沉下来，像是后悔了。十娘说：“自从女儿来到妈妈家里，所得的金银不下数千了吧。今天能够从良是好事，又是妈妈亲口答应定下来的，三百两银子不差分毫，又没有超过期限。如果妈妈反悔，公子拿着银子回去，女儿当场就自尽。那时候您人财两失，可就该后悔了。”鸨妈无话可说。只能把称拿过来，称了银子。然后说：“事到如今，料想也留不住你了，既然要走，现在就马上离开，平时穿戴的首饰衣服，一分一毫也别想！”
　　说着，就把李公子和十娘推出了房门，锁了房间。此时正是九月，十娘下床还没有梳洗，穿着一身旧衣服，向鸨妈拜了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然后一夫一妻，就离开了虔婆的大门：
　　公子对十娘说，我去找一个小校抬你，暂且去柳玉春的房子暂住，然后再想办法。十娘说，院里的姐妹平时关系很深厚，应该道别后再走。况且前天，又多亏她们借了我们路费，不能不上门致谢。于是就带着公子到各处姐妹们那里致谢道别去了。
　　姐妹中谢月朗和徐素素两人跟十娘的关系尤为深厚，在月朗家，见十娘没有梳洗，还穿的旧衣服，就一面帮她梳洗，一面请徐素素过来。等十娘梳洗好了，两个人把自己的头钗首饰，把十娘打扮的焕然一新。又备下酒席给她们两人庆贺。
　　院子里跟十娘关系亲厚的姐妹都过来了，有的吹奏有的弹唱各展所长，一直欢饮到半夜才结束。十娘向众姐妹道谢，众姐妹说：“十姐是众姐妹里的领袖，今天跟郎君走了，恐怕日后很难再相见了。哪天远行，姐妹们一定前去送行。”月朗说：“等姐姐出行日期定了，我一定通知大家。可姐姐随郎君千里远行，囊中萧条，可不能让姐因此忧虑，我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吧。”众姐妹都说是，然后纷纷准备去了。
　　当天夜里，李甲就和十娘住在了谢家。半夜的时候，十娘对公子说：“我们回去后，到哪里安身呢，郎君有没有商量好？”公子说：“家里老父亲现在对我很生气，如果知道是带你回去，肯定会让你受气的，所以还没有拿定主意。”十娘说：“父子关系是天性，怎么能断绝呢？既然他一时不能接受，咱们就在苏州杭州暂且游览暂住，让家里的亲人劝一劝令尊，然后再带我回去，这样比较妥当。”公子说：“这样很好。”
　　第二天，他们离开谢月朗家，暂且住到了柳遇春家，准备出行的行装。
　　杜十娘见了刘遇春，倒身下拜，感谢他对两个人的帮助。遇春急忙回礼，说：“十娘对李兄弟一片真情，又没有因为暂时手头拮据而变心，真是女中豪杰。在下只是顺水推舟，何足挂齿！”三人又喝了一天的酒。第二天，就定了出行的黄道吉日，租好了出行的车马轿子。十娘又派小童子给谢月朗送信告别。临走那天，谢月朗徐素素拉着一干姐妹来送行。月朗说：“十娘和郎君千里远行，我们姐妹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十姐收下。”说完，让人提着一个描金的箱子过来，锁的很牢固，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十娘也不看，也不推辞，但还是热情的谢了众姐妹，然后就出发了。
　　话说李公子和十娘走到半路，公子兜里又一分钱没有了。正发愁呢，十娘说：“姐妹们送的东西肯定能帮我们解决了困难。”于是取出钥匙打开箱子。公子在旁边觉得羞愧，也不敢看箱子里的东西。只见十娘在箱子里拿出来一个袋子，扔到桌子上，公子提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一看居然有五十两银子。十娘又把箱子锁上，也不说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说：“多亏了姐妹们的深情厚意，害怕咱们路上困苦，给了这些东西，暂且可以作为咱们路途上和到苏杭暂住的费用。”公子又惊又喜，说：“如果不是遇见娘子，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了。这样的恩情，终身不敢忘记啊！”从此以后，李公子每当说起这些事，都感激流涕，十娘就安慰他。一路无话。
　　他们走的是京杭大运河，一天他们到了瓜州，公子放弃大船，雇了一条小船，放好了行李，约定明天早上度江而过。当时正是冬天，明月如水，公子和十娘坐在船头。公子说：“自从离开北京，困在小小的船舱里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说话都不方便。今天船上只有我们，就没那么多避讳了。而且总算离开了北方，来到南方，也应该尽情的喝一杯，舒展下近来的抑郁，恩卿认为怎么样？”十娘笑着说自己也正有此意。公子就在船头铺了毡子，摆上酒具，跟十娘坐在一起，传杯交盏。喝到一半，公子拿着酒杯对十娘说：“娘子的歌声，六院之首。我刚遇到你的时候，每次听到，都神魂飘荡。最近心里事情很多，有些郁闷，那鸾鸣之音，也好久没有听到了。今天清江明月，半夜无人，能为我唱一首么？”十娘此时也兴致勃发，就用手里的扇子打着拍子唱了起来。真是：声飞霄汉讼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意思是这美妙的歌声让天下的纷纷扰扰都安静了下来，水里的鱼也游出水面上来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