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颜色是你》Wenting

3、3. 这个暑假殷

　　这个暑假殷枝没有回家。除了陈薇淘宝店的工作，她还找了几个比较轻松的兼职。回到宿舍就预习下学期的课程，虽然她不止一次觉得这门专业不适合她。
　　迫于独立的生活让她的性格同小时候有了转变，她不再任性于社交浪费时间就不融入周遭的环境，不再觉得掉价就不解释一些言行，只不过淡漠才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或是深知她这点，陈薇善解人意地安排了一次提前会面。“是我上次开会提过的两个画师，紫粉冰淇淋色系也是他们的建议。以后有部分的工作要和他们一起完成，我知道你也有美术基础，你们可以先自由交流一下。”
　　咖啡馆，看到来人后，殷枝第一次后悔于自己的不上心——除了模特照片，陈薇还决定用钢笔淡彩的方式呈现夏装的效果图，特地请了暑假来这个城市调研的美院学生。“那个，黎波说她今天来不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桌对面的俞时有些试探地说，“上次的事，抱歉……我……”
　　眼看气氛迅速变干，他轻叹一声，索性开始聊起了工作。殷枝也很配合，两人热烈地讨论，初步确定了一系列可实施的方案。
　　将想法悉数发给陈薇后，已暮色四合。俞时看殷枝把咖啡一饮而尽，脖颈还是那样好看的曲线。“我觉得你变了不少，嗯，怎么说，变得更活泼了。”俞时轻轻说，片刻赶紧补充，“我觉得挺好的。”
　　殷枝不语。她也注意到自己今天有点反常，表达欲格外旺盛，总想笑得鲜妍，像黎波一样。她笑了笑，不置可否，扬手喊服务员结账。见俞时想拦，一句话轻轻把他噎个半死：“黎波说给你就相当于给她，我这是请她喝的。”
　　殷枝离开后，俞时愤愤地摸出手机打给黎波。重遇殷枝那天，他目光下瞟瞥见桌上喝到一半的白桃冻冻，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待见面时黎波笑嘻嘻地也给了他一杯，心里顿时明了了七八分。这丫头，先说费尽心思在调研地找了个好兼职介绍给他，那天说在冷饮店附近等他一起见老板又不说具体位置，这次直接放鸽子不来。敢情费的是在殷枝学校门口蹲点加到她微信的心思，好大一盘棋。
　　“你到底还和她说了什么！”俞时咬牙切齿，“黎波，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有，她误会了怎么办！”
　　“那说明你俩还有戏啊！”对方显然也很激动，“怎么样，你和她说了没？”
　　“说什么啊，我们是来谈工作的。”
　　“俞时，你可别和我装，你倒是和她说呀！急死我了，要不是你亲自说更真诚，我早替你说了——说你这么多年都很想她，一直放不下她，说你早就……”
　　“黎波！我求你安分一点，我和她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俞时已是耳根子通红。
　　“得了吧，你能解决，那怎么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你忘了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吗，高二外出集训的时候，大家压力太大寻乐趣就互相坦白感情经历，我看你是越说越苦，我这个be十级爱好者都听不下去。”黎波认真了起来，“我觉得你人很好，进了同个美院后你在专业上也帮了我很多，我不希望你有什么遗憾。好不容易有暑假来这里的机会，我又发现了她兼职的淘宝店在招画师。俞时，多好的机会啊。”
　　挂了电话，俞时耳朵很烫，笔尖酸楚。他曾是做好充分准备的，没放寒假就兴冲冲做好了美术馆的攻略，她答应他会赴约后的很多个晚上他都兴奋到很晚才迷糊睡去，梦里又都是些喜悦的泡泡咕噜上冒。他本想那个跨年夜和她倾吐自己所有的秘密，可最终只得到她一条“对不起”的短信，以及一段漫长的别离。后来他听别人说，她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学了文，她高考考得挺好，进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了一个还算热门的专业……只是他已没了轻举妄动的勇气，他怕又生出什么差错，以至于和她连表面的关系都维护不了。
　　此时此刻，黯然的不止他一人。回宿舍的车上，殷枝插着耳机坐在窗边，最喜欢的歌单里随机播放到Leo1Bee的《我看到的颜色是你》，回忆翻涌而来。
　　她和俞时同在的美院附中闻名于一流的专业能力和丰富的文娱生活，高一刚入学，新生歌手大赛轰轰烈烈地开始。俞时的音感也很好，以前从画室一起回家的路上他总喜欢哼歌给她听。那场大赛他报了名，磨着让她陪他一起课后练歌。
　　那段时间殷枝的神经一直绷得有些紧，美院附中卧虎藏龙，她还要处处隐蔽自己和别人不同的色觉。所以当俞时真诚无害的笑脸不离不弃的时候，她点了头。
　　于是他们常呆在学校林荫道边的小草坡上，大多时候是下午放学，绚烂的夕阳笼住他们。“你想听什么，我就唱什么去比赛。”俞时抱着吉他，认真地看着她。
　　殷枝在俞时面前已越发没有防备，她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挚爱歌曲：“Leo1Bee的《我看到的颜色是你》。”
　　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俞时耳根已霎时是融融落日掩饰不住的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他大手一挥定下了这首歌，很快打开手机埋头学起来。
　　殷枝听不过去他时断时续的歌声和吉他扫弦：“我先清唱一遍给你听。”她音准并不好，声音也没有很好听，但眼前的男孩那样专注又温和地注视她，眸子里仿若盛满了星星。
　　虽然此刻殷枝看到的夕阳和俞时眼里的不一样，但她似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缤纷的色彩。
　　唱毕，俞时还在深深地看她：“大赛一等奖是两张跨年夜美术馆的门票，我查到有你喜欢的画师的展览，还有美术馆特制的跨年烟花。如果我拿了一等奖，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许是从他眼睛里看到的色彩太蛊人，殷枝说，好。
　　见她少见的温顺，俞时大胆地继续：“如果没拿到一等奖，我也买两张票和你一起去。”
　　殷枝笑起来，在俞时眼里像一株清风里摇曳的紫丁香。“好。”她又说一次。
　　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已经开始觉得俞时不一样了吧。殷枝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遗漏了很多细枝末节，虽都说回忆总爱添油加醋，但添加的这些反应的也不过只是当事人的心思。
　　那这么多年里，她在踟蹰什么。
　　耳机里的歌曲轻盈地放着，殷枝却不可抑制地皱起了眉。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个跨年夜，喊声粗犷的追债人用榔头把家里的铁门敲得咣咣响，每一下都震在她的心上。她这才知道，家里有长辈患了重疾，医治起来是钱的无底洞，她学美术也需要一笔巨大的开销，父母不堪重负借了很多钱，甚至没能及时还上，年都过不成。
　　为了不再加重家里的经济负担，她向父母主动提出放弃艺考，趁早转到普通高中学习文化课。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和俞时坦白这一切，她的疏离不过是一种逃避，无限接近带来期待，也必然带来败露，她承着太多事不希望俞时知道。小太阳应该永远闪耀在色彩鲜艳的开阔世界里，就让他记忆里的自己永远鲜妍美好吧。
　　手机嗡嗡震动，是陈薇的回复。她说方案看过了，很不错，今晚会定下最终版，明天就能开始运作。她又发来了一个工作室地址，是俞时他们的暂住地，周期不长，只需要殷枝明天去一下让画师确定模特的比例和衣服的上身效果，其余工作有别的部门对接。
　　现在的殷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俞时和黎波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