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颜色是你》Wenting

2、2. 那是初中的

　　那是初中的时候，殷枝随工作变动的父母搬到了另一座城市。因为她对美术的痴迷，父母费力让她插班进了一个当地很有名的画室。不同于小学，她选择对画室里的同学隐瞒自己的色弱。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想省下一些麻烦，因为不止一个人劝过她放弃这条道路。虽然她表面隐忍，但骨子里是骄傲的，色彩只不过是浩瀚美术宇宙的一小部分，她坚信自己能克服阻碍，实现梦想。
　　刚开始练习黑白静物，殷枝的素描功力非常强，没多久就成了画室里众星拱月的人物。一次老师让他们两两结组互画肖像练习人物，很多人来找她，俞时是第一个。周围人没有抢到第一，便肆无忌惮地议论开，说他个子矮，像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说他是个左撇子，肢体不协调，说他总是对他们讲一些关于颜色和气味的话，非常奇怪……殷枝实在不忍看眼前男孩亮晶晶的眼睛继续黯淡，不顾满耳蜚语，冲他一笑答应和他结队。
　　“或许你和别人有所不同，只是你的情况占少数。但这不是缺陷，这是多样性，只是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说得话不太好听，你不用放在心上。”十三岁的殷枝已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当时已经下了课，晚霞的光辉洒进来，殷枝坐在高高的圆凳上，轻描淡写地对画板前的俞时说。他看着夕阳橘色的光线勾勒出女孩子漂亮的下颌线，动容铺天盖地而来。
　　俞时画的殷枝肖像受到了老师极高的评价，虽然他的线条并不完美，但他的色彩感觉非常好，有深有浅地铺了一层大胆的紫粉色水彩，整个画面一下子立体生动起来。
　　后来他们的学习真正进入了色彩塑造阶段，俞时愈发如鱼得水。进入了青春期的他个头一路蹿高，人越发开朗大方，逐渐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色彩掌控力极强的俞时和图面构造十分有灵气的殷枝成了画室老师的两块心头肉，进击一流美院附中的绝佳人选。俞时也喜欢和殷枝待在一起，和她谈天说话都能让他收获颇丰。
　　殷枝总是呆在材料室里观察瓶瓶罐罐、常用的画布，俞时就陪她一起。有时候殷枝会简单和他描述几句某个静物的造型画法，他就兴致勃勃地用说上百句他对它们色彩的看法，还拿来颜料把颜色逐一调给她看。
　　“殷枝，你教我线条，我教你色彩，我们一起考市里最好的美院附中，以后一起去最好的美院读大学，好不好？”一次俞时送殷枝回家，路上把他最爱的白桃味汽水拧开了瓶盖递过去，满心期待地看着她。
　　殷枝接过来，点点头。
　　“那以后，我们就是……”男孩喜出望外，耳根通红，有些语无伦次。
　　“一起进步的伙伴。”殷枝轻轻说。
　　在俞时毫无保留的经验分享和画室老师暗暗进行的色彩辨识培训之下，初三的殷枝迎来了最终的色彩考试。拿到考题后她迅速分析了一下画面，发现不确定的只有画布的颜色，偏米黄的浅绿或者偏紫粉的灰，她必须做出选择。脑海里冷不丁闯进俞时璀璨的笑脸，她选了后者。调色，铺色，细节塑造……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笔尖抖动得太厉害。
　　她熟背了很多版本的色弱检测书，体检通过得很顺利。但等录取通知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忐忑时光，好在其间俞时总是约她出去，和她谈天说地，否则她觉得自己真会焦虑致死。
　　二分之一的概率，殷枝赌赢了，她和俞时进了同一所优秀的美院附中。随着年龄增加和思想成熟，俞时收敛了儿时的锋芒，变得更沉稳。有很多女孩拿着他喜欢的白桃味零食来找他，他都学殷枝平日里的样子和她们保持疏离。但在殷枝面前，他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很多时候一眼就能确定她的位置，然后笑眯眯地朝她跑过来。
　　俞时和殷枝其实是几乎互补的个性，但他们都是很执着的人，对自己认定的目标不会轻易言弃，所以殷枝一直把俞时当成可以共同促进的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而已，十几岁的殷枝一直这么想，可是即将二十岁的殷枝却产生了动摇。因为此刻她觉得心脏钝钝的，像灌满水的海绵，手机里刚刚读过的微信语音是中午那个姑娘发来的。
　　“你好呀，我是黎波，俞时的朋友。他和我说了你们的事，好巧啊！对了，他这人就这样，眼神儿不好，你别在意。你转的钱我不收，就当替那小子赔罪了——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请他再喝一杯也行！”
　　光是语音就能让人感受到明媚，和本人一样。殷枝知道她缺失的几年光阴里必有新人替代她，但黎波语气里那份自然的亲昵，是她认识了俞时这么多年都模仿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