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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   惊雷震响,暴雨如注,抱月山间溪水满溢,山洪奔涌,两岸植被迎来丰沛的雨水期。

      城主殿内,桑玦抱住了缓缓向下滑落的冷柔危,他鼻尖抵在冷柔危的脖颈,轻轻蹭了又蹭,两人汗湿的长发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冷柔危仰着头,失神的眼睛缓慢才聚焦,模糊看到头顶床帐的纹理,好像才从一场死亡里获得新生。

      片刻空白。

      思绪醒转。

      原来相信也并没有死那么可怕。

      仿佛降落在一座安全踏实的岛屿,那些永不停息的,灼痛灵魂的质疑声安静下来,流水一般穿过冷柔危的胸口,没有停留。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良久,呼吸平复,冷柔危怔怔低下头,终于能越过她病入膏肓的疑心病,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桑玦也抬起头看她,脸颊上潮红未退,黑眸亮得如星辰一样,高兴地问她,“你喜欢吗?”

      冷柔危长睫轻颤,心头微动。

      桑玦清朗的尾音刚刚落下,就被冷柔危吻住,绵密温柔,春风细雨,她抬手将桑玦按下去。

      有的人天生不擅长表达感情,那怦然的一簇爱火,足以烧透胸口,让她变成哑巴。当她的爱落于语言,只会成为苍白的灰烬。

      所以行为就是答案。

      冷柔危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坠入某种瘾,但她不抗拒,也不逃避。

      人生有些决定,有些行为,就是清醒着坠落的,是一种必要的愚蠢。

      比如和桑玦结契。

      他永不会背叛吗?

      冷柔危不能确定。

      她现在可以相信,以后也可以相信吗?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但她知道,一旦结契,这份感情注定纠缠到死,谁也逃不脱——这又何尝不是圆满?何尝不算他永远为她所有?

      这才是冷柔危熟悉的感情,爱恨交织,共生绞杀。只是想想,也会血液流动加速。

      冷柔危长发垂落肩侧,像被风吹拂的柳梢,飘摇、飘摇。

      桑玦将冷柔危拉下来,夜色里,一双漆眸近在咫尺,与她对视,如猎食的野兽,眼里倒映如食欲一般融于一体的渴望。

      想要纠缠到死的,不止冷柔危一个。

      世上地方有千万个,凡尘俗世的众生数不胜数,只有在冷柔危身边,桑玦灵魂中的焦躁得以平息,他知道自己是谁,要前往何方。

      可她总在有意地、或无意地扔下他,走自己的路。

      最决然的一次,是前世生死相隔。

      她消散于世,桑玦这一生的意气与心魂,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能回想。

      ——若死也一起,她就永远不能抛弃他。

      他又何尝不是得偿所愿?

      九条狐尾笼向冷柔危,像一只囚笼,关住她,也关住桑玦自己。

      不知尽头,不知今夕何夕,不知疲倦。

      知她深浅,知她冷暖。

      “阿柔。”不知多久,桑玦隐隐带了点哭腔,催促她。

      阿柔阿柔阿柔。

      好想将她的名字、她的气息,她的所有,也揉进骨子里。

      冷柔危只是一味嗯嗯应声。神思模糊间,指腹抚去他眼角的滑落的一颗泪,不禁想,怎么会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应该哭的到底是谁。

      灵府大门被元血扣开,两人通身发亮,淡蓝色神魂如一汪清透的泉,从灵府中汩汩流出,受着元血的牵引,互相交织。

      百年来,两人各自长成的完整世界相撞,化成无数纷飞的片羽。

      桑玦像是坠入一片名为冷柔危的汪洋,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幼年时,她被关在狭窄黑暗的屋子。永远晦暗的颜色,像浓稠的墨汁裹挟着整个世界。

      少年时,她霸道地帮侍女摆平砸破花瓶的麻烦。

      她在角落默默看冷戈和冷景宸玩游戏。

      她站在紫羽殿屋顶无聊地抽霜缚。

      她在晦暗天色中跳下万魔塔,她救下他,色彩瞬间明亮斑驳,拼成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画。

      直到篝火旁的那夜,她微抬眼睫看他,火光骤亮,将他轮廓照得分明,又如炸开的烟花,转瞬即逝,变成空白。

      ……

      后来,她摸到他狐耳的时候,心海会泛起的温暖涟漪……

      她一次又一次推开他,回避自己的心跳。

      ——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的勇敢,她的果断,她的每一次失望和决然,从幼年到少年再到如今,她为什么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她——全部都看见。

      隐藏在她平静眼睛之下,波澜起伏的情感,他也一同清晰地感知到。

      像一本厚厚的书,飞速从桑玦眼前掠过,即使他不能读懂每一个字,却至少还可以拥抱。

      桑玦穿过汪洋,伸出双臂,抱住了那个小小的影子。

      雪团子一般的模样,灰色的眼瞳,圆嘟嘟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完全是冷柔危的缩小版。

      桑玦来到冷柔危面前的时候,冷柔危也从桑玦的记忆片羽中穿行而来。

      冷柔危忽然明白,原来在那场噩梦中穿行的时候,桑玦的灵府就已对她全然敞开。

      如今桑玦的灵府中已经不见纷飞的白雪,冷柔危站在一片旷野里,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东桑,四下无数的紫色小花洒在盎然绿意中,蝴蝶飞舞。

      如此熟悉——曾经困住她无数次的黄沙幻境,就是这种场景。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心。

      桑玦抱住冷柔危的时候,从她眼瞳的倒影里,桑玦才发现,原来他也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两块神魂呈现淡蓝色,近乎透明,伸出无数触角,卷在一起。

      一切的语言都消失,只有想要靠近的两颗心,流动交融,神魂上缓缓浇筑出道侣结契的铭文,淡金色的痕迹若隐若现。

      拥抱冷柔危,意味着要连她的阴暗和偏执也一起拥抱。

      关于她、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在灵府中展开。她将要对抗的那个庞然大物,她凶多吉少的未来,以及她拉他同死的私心昭然眼前。

      “你还有机会反悔。”冷柔危抱紧桑玦,说出了一句谎言——出于爱他的那一点悲悯心,说出这无法兑现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放手的打算。

      桑玦怔了怔,神识瞬间接受了巨大的信息,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冷柔危退开了些,眼神玩味,审视他的表情,有点恶劣地道:“怎么,你害怕了吗?”

      桑玦终于回过神,在冷柔危的脸上聚焦,她的半张脸笼在阴翳里,他的眼眶却慢慢发红。

      心疼。

      冷柔危皱起眉,低下头,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因为神魂交融,心脏也感受到他的痛。

      再一次被桑玦抱住。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滴泪坠落到冷柔危的神魂上,似乎要将她融化。桑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忽然说不出话来。

      重生、破碎的世界、另一股强大的掠夺势力,一切的一切,都压在冷柔危的身上。

      知道这一切的桑玦忽然也变得很渺小很渺小,他仿佛看见大车的轮毂轰隆隆倾轧过三千世界,他只是飞尘四起的路上,一只挡路的小虫。

      那瞬间自觉渺小的恐惧并没有将桑玦吓退,反是第一时间想将冷柔危抱得更紧。

      “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怕?”冷柔危的认知让桑玦更心痛。

      他已是如此,她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又该是如何不安?

      可她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一点。

      总是他不够让她信任,也不够强,强到让她开口透露出一点她的困境。

      “我总是愿意的。”桑玦推开,看着冷柔危的眼睛,低声道。

      冷柔危沉默下来。

      听着桑玦的话,被动地承受着桑玦的反应,有片刻神思缥缈。

      为什么桑玦这么爱哭?

      为她哭吗?

      可是她想拉他去死啊。

      他知道这一切也愿意跟她去死吗?

      有时候她真想看看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冷柔危的眼角滑过,冷柔危抬手将它截住。

      哦,原来是她的眼泪。

      才发觉自己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间落了地。

      原来怕的人其实是她。

      怕那没有全然把握对抗的世界,怕桑玦就因此离开。

      “你是不是有点傻啊?”冷柔危挤出一个笑,仍在做最后的嘴硬,看着桑玦的眼睛却已经化成一滩柔水。

      桑玦神魂上更多的触角于她相融,将那未全然铸成形的道侣铭文烙印清晰,再也无可撼动。

      他从来没想逃离她的控制。

      他只怕她们之间的羁绊还不够深刻。

      冷柔危怔怔看着淡金色的铭文,半晌,抬头吻了吻桑玦的脸颊,轻声,“别哭了。”

      桑玦却笑了,吻住了冷柔危的唇。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欢喜。

      他终于走到了她心里。

      他终于永远属于她,永远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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