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离别欢》傲慢的镜饼

2、第 2 章 覃老爷本

　　覃老爷本想简单的摆上几桌酒席冲冲晦气，就在覃家，不请亲朋好友，就自家人加上所有下人凑个三两桌，曲灵风没同意，活着就好，何必大张旗鼓的庆祝，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庆祝，而且，她知道爹为什么要她回去，父亲心中对她还有一丝希冀，盼望她归家，代替他。

　　果不其然被拒，覃老爷咧了下嘴角，却没什么笑意，两手握了握拳，又悄然松开，流露出一股无奈和怜惜，当初她说要搬到这来，他便不太同意，不过她的态度坚决让他也没了办法，再者，他也亏欠她不少，只好随她去，她这女儿，只是表面温顺，临走前百般叮嘱侍女看好小姐的安全才离去。

　　厚重的朱门渐渐关上，曲灵风望着爹的背影，在快要关上的那刻，似乎看见他的回头，看了她两眼。

　　是从何时开始，那个在江湖上洒热血的方刚少年早已经两鬓飞霜。

　　是太久没回家，连亲人老去都成了后知后觉的事。

　　她对爹感情并不深，起因无非是幼时为了让逼她学武的打骂，和其他时候的熟视无睹，相反，同为女儿的听心就什么都不用学，对她百般宠溺，现在回想，熟视无睹也不过是爹的不善言辞，而强逼着她练武，也不过是让她有朝一日能担起家中大任，只是，可惜了，一身好武艺就这么废了。

　　至此以后，爹的心思便全在了听心身上，再而后，便是不甘和怨恨的一发不可收拾。

　　这场“灾”，将他们之间“骨肉情”的线重新扯出来了些，这几日蕴藏在心中微起亲情的翻涌情绪，嘴唇亲启，想唤上一声，大红色的朱门已经隔断了二人。

　　心中情绪顿然消散，她自嘲一声，罢了。

　　曲灵风在落玉轩一恍独住了五年，除了逢年过节，非出门的时候，几个月也不见得离开落玉轩一次，一是上山下山麻烦，二是她也喜静，在每日无所事事的日子中，早已学会如何消磨时间。

　　比如落玉轩的院子里全是她亲手养的花花草草，鼓捣起来就是一整日，不过这里两日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像是要下大雨的模样，让人提不起什么精神，曲灵风更是在小塌上昏沉了一日。

　　落玉轩的下人不怎么守规矩，见真正的主子走了，胆子也大了，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聚在大厅招摇的赌牌喝酒，听着外头传来摇骰子的动静，曲灵风也随之被惊醒，不耐地蹙眉。

　　照顾曲灵风的侍女有眼劲，二话不说直接去门口把小厮赶走，然后回来重新温了一壶水，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轻声说道：“今个儿中午的药还未服过，定是他们忘了，我这就去催催厨房的人。”
　　曲灵风端着暖茶，微微颔首。

　　过了半个月了，身子还没恢复清爽利落，多走几步就一身的汗，喘得不行，严重时，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得了这么一场“大病”，让曲灵风从正常人彻底成了药罐子，每日两顿中药伺候，其实大夫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了，一昧给她下补药，还都为名贵品种，幸好覃家家底雄厚，再稀有的药材都能找到。

　　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走回来，但照这整日病殃殃的模样，所有人都觉得她撑不了太久，包括她自己。

　　侍女刚走出院门，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快速走回曲灵风身旁，附耳道：“小姐，夫人来了。”

　　曲灵风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她会来，抬眼去看，门外走来一名少妇，淡衣淡妆，两眼非常有神采，发髻里只简单的插了一只乌木簪，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痕迹，但这并不妨碍她余留年轻时的绰绰风采。

　　她手一声，侍女便扶着她站了起来，曲灵风走上前迎接，微微一笑，恭敬的喊了一声：“夫人”

　　“起来做什么呀，人都还没好全呢，快坐下来”夫人神色紧张的快步跨进门槛，扶着她的胳膊，让人坐回原处，自己则坐在另一旁。

　　跟随的侍女执起紫砂壶，又翻起两个茶盏，缓缓倒入清水。

　　“人可好些？”

　　“没什么大碍了”

　　“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当初叫你不要搬来，你非不听，现在吃上苦头了吧”夫人摸了摸曲灵风略显苍白的脸，那张留着岁月痕迹的脸上，愁眉双锁，神色温软，嘴上是怜惜的长叹，仿佛真的在为她担心，只是，两眼内若有若无的生疏似乎无法让二人亲近。

　　曲灵风向前微倾，端起茶，抿了一口，顺势躲开她的手，笑而不语。

　　这明显疏离的动作弄得夫人脸上的温软有些挂不住了，讪讪收回手，心中虽然不顺她的态度，不过终归出身大户人家，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和和气气，落落大方，从未与人红过脸，她明事理，秉持的原则就是绝不能自己让自己难堪，不然当初曲灵风的娘嫁进来做妾时，她怎会闷声不吭的受着。

　　曲灵风眨了眨眼，将话锋一转，问道：“言之今年七岁了吧，个子高了不少吧。”

　　话题扯到自己女儿身上，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不少，顺势往台阶上下，点了点头，道：“是啊，小孩子就是长的快，一眨眼就长大了。”

　　曲灵风抿了抿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桌子，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问：“听心是不是快回来了？“
　　”下个月就回了“谈起两个女儿，眼里带着几分真正柔和，道：“听心这孩子，心野的很，一心扎在江湖上，这点，还真和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曲灵风同笑：“听心聪明又艺高人胆大，加之覃家也是习武世家，在江湖上的名声也算响，她要是有心，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我是做娘的心，让她顾好这家就成，以后当了家主......”

　　夫人顿住了，看了眼曲灵风的脸色。

　　曲灵风倒是不在意，笑道：“听心只是缺少些人情世故，不过在外闯荡多年，想来比以前长大不少，况且又有爹帮衬，等将来当上了家主，一定比爹还有大作为，您就别担心了。”

　　夫人愣了下，抿了抿唇，曲灵风的话并没有让她松了口气，强扯了个笑脸说：“连你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灵风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是”

　　大夫人点了点头，又继续试探道“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了，可有心仪的人？”

　　“成亲的事我还未想过，来之则安之”

　　大夫人叹了声，忧愁道“别怪我多嘴，只是你这年纪正好，又是长女，若再晚上个一两年的，再寻起来就麻烦了” 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吊着根线，扯着她的嗓子，拿捏语气的轻重“倒是有几个上门提亲的，我看过了，条件都不错，配得上，就是远了些，不在咱们凤都，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本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想家了就回来，别委屈了自己”

　　曲灵风沉默片刻，目光直直的大夫人，眼底深沉莫测，很快便如常恢复，道“我习惯一个人了”
　　“那总不能一个人一辈子吧，你自小没娘，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怎么也算得上是你的半个娘亲，什么事也是为了你好，特别是在人生大事上......”

　　“我知道！”曲灵风打断她的话，低喝了一声，音量不高，但怎么也算大小姐的她，身上还有的震慑力还是有的，足以让对方愣住“我的事，夫人往后还是少费心的比较好”

　　”你！“夫人有些愠怒，虽然她也私心，可曲灵风毫不领情这点还是让她没由得火大：”灵风，大娘这可是关心你，你可别....“

　　“不知好歹吗？”曲灵风抢断她的话，垂着眼帘，那双闪着明锐的双眼藏在散落的发丝里，唇角勾起不明所以的笑意，语气风轻云淡：“年幼的舐犊情深，长大后，便是如履薄冰，不都是如此吗？”

　　话音一落，那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

　　眼前的妇人曾经待她亲如骨肉，她也将她当作最亲人，只是最亲的人，竟是伤她最深的人，可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悲喜交织，苦乐参半，说得就是此吧。

　　夫人被看的汗毛竖起，心里像是什么紧压着，连气都吐不上来，恐惧的波澜蔓延到她的头发丝，膝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捏紧。

　　就是那一夜开始，这孩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猜不透，甚至对她疏离，还有每次看她时，眼里总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

　　应该不可能，若是知道那件事是她指使的，何必忍到现在都不说，还忍气吞声的搬出来。

　　如今这孩子像是霜打的茄子，不争不抢，若真太平下来是皆大欢喜，怕的就是哪一天，曲灵风突然心狠手辣一番。

　　想起那件事，心中不是不颤悸，毕竟还是个孩子，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孩子，她却下此毒手对付她，可谁让老爷越来越重视她了。

　　只是料不到，就是因为当时自己太心狠手辣了，报应都遭到了自己女儿身上了。

　　夫人心虚，眼神闪躲地不敢看她，紧张地吞咽口水，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空气像是静止一样让人窒息，想要做点什么打破僵局，手慌乱的去探桌上的茶盏，却不下心被她打翻，更加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一旁的丫鬟连忙拿出手帕擦拭夫人的衣袖，却被夫人挥开，不悦道：“好了好了，别擦了。”

　　随意挥着袖子上的水，又清了清嗓子，重新回椅子，勉强恢复正色，当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气愤微妙，曲灵风指腹磨着杯沿，心想还真从没见她这大娘红着脸，瞪着眼珠子跟人吵架的泼妇样，这点，与她那市井出身的亲娘截然相反，正是如此，才会毫无保留的亲近她。

　　不过，她现在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若真剩没多少的日子，她也不想给自己添堵，懒得和她起什么争执。

　　曲灵风面露疲惫，揉了揉眉心，道：”我累了，夫人早些回去吧。”

　　逐客令下了，夫人也不得不在，临走前，踌躇的站在门口，一副想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曲灵风是聪明之人，明白是怕她回去，和听心抢出什么好歹来，夫人殊不知，她愿意留在这荒郊野岭，是因为愧疚，于是，委婉道：“爹走前让我回去，不过我拒绝了，麻烦夫人回去替我给爹赔个不是，就说灵风没法在他跟前尽孝，还请不要责怪。”

　　“好”夫人心中松了口气，面露微笑，双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几下：“这里要是缺什么就和我说，灵风......其实大娘还是疼你的。”

　　曲灵风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人离开后，她捂着嘴急促地咳了几下，那种像是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的火辣感，喝了半壶温茶水，才镇下去，喘息过后，视线穿过房门，停留在院子里，红艳牡丹，野菊素淡，蔷花满架，在枝上悬垂，是一派峥嵘的好景象。

　　嘴角露出一道充满讥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