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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秦王与嬴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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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知道嬴政的性格,能答应他一个条件就已经不错了,更何况那第二件事,他也没有一口否决,还是给足了自己可以转圜的余地的,吕不韦深知此刻不能乘胜追击,宜静不宜动。因此便也不再深究,安心回府睡觉去了。
吕不韦的背影消失在李斯的视线中,他才从偏殿出来,未及发言,嬴政便将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不许!你是寡人的先生!只能是寡人的!”
李斯只是笑笑,开始实施吕不韦的计划——他知道吕不韦的谋划,且对嬴政有利,他有什么不能做的。
“王上息怒,斯自然是王上一个人的先生。只是王上为何要在相邦面前有所迟疑?”
“寡人……”寡人为了你!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相邦要的人是你!
李斯那双明澈的双目,正在等着自己答案。
“罢了,寡人日后断不会作此情态。”
“王上,相邦的提议还请王上考虑,请您切勿因此而伤手足之情。”李斯故意加重了“手足之情”四个字。
嬴政双目如炬地盯着他,良久才道:“真的?那寡人与成嬌还要好生谢过你们二位了?”嬴政所指的另一位,无疑就是提议的吕不韦了。
“王上,相邦也是……”
相邦也是为你绸缪的。
可是不提相邦还好,李斯一提相邦,嬴政心里就越是恨他,不是秦王恨,而是嬴政。(我怀疑斯斯故意提相邦但我没证据)
“但愿如你所言。”嬴政止住了他。
但愿如你所言,你不是去破坏手足之情的。
否则,面对手足和泉下先王,寡人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嬴政这样说,显然是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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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落花们大都以她们坐罪妖冶的方式谢幕,一如花树下的人儿。
“我走后,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像我……”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被欺负了怎么办?我还是不放心,我再去求他,这么一件小事,他一定会松口的!”
“别,千万别,别像我一样。”挎着包袱的少女拉住心上人的袖子,“我也是自己不慎犯了错儿,被逐出宫去,那也是我应得的。你可千万别冲动,万一把你也一起逐出去,我的罪过更大了。”说着那少女摇摇头,松了她心上人的衣袖,一寸一寸挪着步子。
“不,我舍不得!”那人抢先她几步,将她抱在怀中。
但那女子很识趣儿地将人推开,便往外逃。独留那男子愣在原地,“王……”
嬴政慌地箭步冲过去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人哪里敢动一下,看到嬴政打手势让他离开,他才如蒙大赦地一溜烟儿跑了。
嬴政负手很有兴致地靠近那个温和的声音——在窗前,李斯为成嬌授课。
他索性坐下来,背靠墙垣,像前几次一样,很熟练地,双手搁在脑后。阳光透过花树,有些刺眼,他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继续听。
接下来讲的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嬴政皱了眉头,他为什么和成嬌说这些?!他怎敢和成嬌说这些?!
他几欲把李斯叫出来质问他,但他也深知那是多么鲁莽的举动。他无奈,继续听下去。
“故事讲完了,公子要做庆父呢?还是季友?”
“当然做季友啦!季友匡扶社稷,是忠义之臣!”
实际上,嬴政这个听墙根儿的爱好,并不是一日养成的,而是在李斯为成嬌授课近一个月。可是韩姬的出现,却让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王上?王上怎会在此?怎么不进去?成嬌——”
嬴政想让她别喊,可已经来不及,他只能光速起身整理衣冠,佯道:“正是来看望弟弟。寡人这不是看见他在上课,不便打扰嘛。”(成?嬴政的幌子?嬌)
里面的人闻声出来。成嬌一见是哥哥,便扑过去道:“兄长何时再带成嬌去狩猎呢?成嬌整日闷在宫里,都快成深宫怨妇了。”
“成嬌!没大没小的!”韩姬见她这个缺心眼儿的儿子全无君臣之礼,慌着呵斥他。
嬴政见眼前这个弟弟一提到狩猎就两眼放光,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便也笑着抚摸着他那小脑瓜道:“好,哥有时间就带你去。”说着又板起脸,道:“不过,你现在得待在宫里,好好儿地同李(嫂)先(子)生学你的《左传》吧。”
成嬌的眼神暗下去了,韩姬也拉着他要查他的功课,他也就看不到自己素来低眉垂眸的先生此时竟然抬了眼帘,将清亮的眼眸望向自己身后的哥哥,他更看不到,他的哥哥也兀自扭头,撞上了那双清亮的眼眸。
李斯的心很不自觉地跳了起来,使他不得不又垂下头去,恭谨地侍立一旁。
嬴政也迅速抽回眼神,状若漫不经心。
“王上今日怎么得闲来看成嬌呢?”韩姬这时放下了成嬌,与嬴政嘘寒问暖起来。嬴政接下来则处处小心地应和着韩姬,并不远多说些什么,一则他与深宫妇人本就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讲,二来,他在旁人面前惯常就是这个样子。韩姬也素知他心性,因此便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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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照常给成嬌授课,自那日嬴政去后,李斯便以为嬴政是会来瞧瞧这个弟弟的,因此又多了份希望,多了份盼头,他隐隐觉得吕不韦快要对这个可怜的作为政治牺牲品的秦王弟动手了,也就是他的平静的授课的日子过不了几天了,这个时候,他更希望能嬴政能够过来看看成嬌,当然,还有他,只是这想法未免过分。可是李斯左等右等,每当午后抬眼向窗外望去时,却只有窗前越发浓密茂盛的草木,和宫里来来往往的永远没有休止的宫人。每日处在希望与失望之间,让李斯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怀间的神鸟玉佩之上,李斯回忆起来——
“寡人欲以先生为长史,参决机务,随王伴驾!先生可愿?”
“这正是李斯所求,平生愿辅弼明君,成不世之功!”
李斯记得那晚他的热泪盈满了眼眶,幸运的是没让他的君王看到……
死机的黑沉沉的大殿里,丹墀枯坐的青年,反思着自己那一个月以来的鲁莽举动,以及那一日被韩姬撞破的困窘,到与李斯的对视,直至回来后忐忑不宁的心绪,辗转反侧的忧思……难道自己是……
!
不可能!他是男子,更何况还是自己的臣子,是自己的先生……
怎么能这样亵渎先生?
回想起来,先生已经在自己身边待了三年。无奈地闭上眼,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是,都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苦思冥想,以求在亲近与疏远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可他是秦王,是那个誓破六国混一天下的王,怎么能容许这些情谊时时在心中浮现?更何况,他害怕这些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届时处理不当、弄巧成拙,反而会使先生小看自己,从而认为自己不当辅,如果他那时先生另谋他图,离己而去,后悔晚矣。
因此嬴政自被韩姬撞破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也没有再去看过成嬌(李斯)。
嬴政觉得,像现在这个样子,或许这才是秦王与长史应当拥有的距离,这或许扼杀了嬴政的天性,但至少也给嬴政保留了一份希望。
“有这份奢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秦王这样安慰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