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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吕览》 ...

  •   秦王政八年春,咸阳市。
      “不知而自以为知,百祸之宗也。”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
      “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咸阳市的过往士人们,纷纷低头拾起巷口长案上码放整齐的竹简,一卷卷地念过去。
      “诸位,我家主人说了,凡有能为此书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如何?”相府家宰登上高楼高呼道。放眼望去,楼下众人,纷纷摩拳擦掌,一卷卷地往下看,不知疲倦。一时间鸦雀无声。从晨曦渐起之时到斜晖欲落那刻,也有游士半途而废的,叹惋与那千金之巨无缘;也有游士一鼓作气的,看了一卷又一卷,非但没有人出声指错,反还频频点头咋舌。
      其间有学子问道:“不知阁下主人何人?想大秦从未有此庞巨之类书,又不知此书从何而来?” 倒是有知情者回答:“前些年某观相国府门前列国游士络绎不绝,也曾打听过此番为何?这一番门客,可不简单呢,是相国专聘去修书的,想相国所编图书于今日修成了?”
      那家宰得意洋洋地直起腰道:“正是如此,此乃相国府所出图书,请诸位游学士子赏鉴。可有能增删一字之处的?诸位,相国府放出去的话可是决不食言的。”
      又有人问起:“尚不知此书名何?”
      那家宰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朗声道:“吕——氏——春——秋!”
      ※※※※※※※※※※※※※※※※※
      入夜,清凉如水的咸阳宫沉沉睡去,各宫门紧闭,非有王命者不得擅启宫门。
      赵高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在进入一道道宫墙时将信物拿给守卫们勘验。直到到达嬴政跟前。
      “王上,相邦将他的那部书置于咸阳市门,称有能改一字者,赏千金。一天过去,尚无人能改一字。”
      嬴政抓起一粒棋子,并不急着落下,似无意似有意地问:“相邦这是要露几天的脸啊?”
      “只怕不让他这部书享誉整个儿咸阳,他是不会罢休了。”李斯笑着道。
      “这部书——叫什么?”
      赵高答:“《吕氏春秋》”
      嬴政复念一遍,道:“很好。吕氏作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后世史官当如是记载。”分明最寻常的文字,李斯却能从他话语中的温度上探知他的一喜一悲,纵使嬴政再是喜怒无形,也总是个尚未加冠的孩子,说话时的腔调中总能透露出一些悲喜的信息来。
      “先生以为如何?”
      “大秦立国数百载,虽有《秦风》以悦耳目,有《史籀》以传文教,有《商君书》以明法度,然而这些未免单薄无力,不足以教君化民。”
      “先生之意,《商君书》不足以教君,《秦风》也不足以化民。愿闻其详。”
      “《商君书》所载多为实施于庶民的法令,而鲜有为君之行止。《秦风》所载,多为细民咏叹,杂以公室情由,自然不可与吕氏之春秋同年而语。”
      “不会吧,先生,你何时成了相国大人的说客了?”嬴政说这话时,仍是笑眯眯地盯着李斯。
      李斯也不急,只是道:“臣并非为相国游说,乃是为王上,为大秦计。臣也并非有意贬损《商君书》,王上应当知晓,臣所习乃王佐之术,所涉乃法术之道,商君魏皮秦骨,为大秦百年基业计,不惜以身饲法,臣深多之,常以商君为鞭策。至于《秦风》,臣初至秦地,以为一方之习,年来略察其情,深感秦人不同于山东之民,业已重审《秦风》。只是秦国不能只有《商君书》,不能只有《秦风》!王上欲奋六世之余烈,亡诸侯而制六合,应当有更为广阔的胸襟!纵观列国,齐人怯于众斗,好持刺,亦好辩论,具五民,设智巧,仰机利,有孔子《春秋》,足以教民。吴楚之地,其俗彪轻骄矜,有屈平《离骚》,足以养气。燕赵之地,悲歌慷慨,北与林胡、楼烦毗邻,论民风之彪悍,也不下于秦人。臣看来,《吕氏春秋》或可为王上熔铸六合为一脉的先锋呀。愿王上深察之。”
      嬴政点头道:“先生如此认为?只是先生怎知《吕氏春秋》包容万物呢?”
      “臣虽出自相府,当日相国就曾挽留臣在府中修书,只是臣不甘为上蔡小吏,不甘空待兰陵,亦不甘屈身笔墨之间,臣□□王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辅弼齐山川一九州的君王啊,这就是臣的私心了。”李斯说完,也抬头回望着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君王。
      “看来,先生早就知道那部书的内容喽。”
      “是——王上,吕氏延揽臣作春秋,虽为臣坚拒,但此乃国之盛事。”
      “国之盛事?可我怎么觉着,吕不韦这是在炫耀他的文治呢?”
      这样的话,嬴政从未在外人跟前提起过,虽然是牢骚,也要发对人,如果他面前是甘罗,恐怕他的这些牢骚,转眼就进了吕不韦的耳朵里,所以,除了李斯,嬴政没在其他人面前表露过这样的心思。
      “王上,相国置书咸阳市,使《吕氏春秋》之名远播诸侯,诸侯之间,卑秦仇秦之论或可消弭。”
      嬴政盯着他,忽而笑起来道:“卿这样儿说,倒叫寡人觉得……”他贴近李斯耳边,接着道:“卿是在离间仲父与寡人,卿这可是捧杀相国啊,看来卿果然有意于秦相之职了。”
      李斯被他逼得缩了缩脖子,仍然冷静,正色道:“臣只为辅弼明君!——相邦亦然。”
      嬴政重新端坐回去,冷哼一声道:“不必理会,寡人倒要看看,他那《吕氏春秋》果真无懈可击,一字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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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相府前,吕不韦的门客司空马向着从王城方向而来的上卿甘罗道:“上卿今日怎么得闲从王上那里来?”
      那甘罗只是垂着头,不愿说话。
      而司空马自是吕不韦门客中智虑超群者,只望着甘罗那与往日目中无人的样子极不相称的眼神,便猜出了七八分道:“又是那个李斯?”
      甘罗微微点头,道:“我就不瞒你了,我此次回相府,就是为了李斯。”
      司空马道:“怎么?上卿大人也有吃瘪的时候?”
      “别提了——你呢?似是从咸阳市而来?”
      “是啊,我今日去咸阳市看看,咱们相府的书真是万里挑一吗?整整三日了,竟没一个饱学之士能挑得出错儿来的。”
      “难道不好么?怕这正是相国大人所想啊。”
      “好是好,可这些话也不能乱说。相国大人怎想的,我不晓得,也不必去猜测,听命行事罢了。切莫学那妨主之徒才好。”
      “听君一席话,倒让我茅塞顿开了。”听出司空马意有所指,甘罗也只得应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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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邦,您不该提拔李斯担任长史啊。我甘罗并非嫉贤妒能,他李斯不过是区区一个长史,寸功未有,我没必要极度他。可我担心李斯会对相国大人不利。”
      吕不韦似乎是听着他说话,但又似乎心不在焉。可是话已出口,断不能再说回了,这也不是辩士该有的风度。甘罗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李斯自被提拔为长史以来,已多次非议相邦的决策了,相邦可知晓?”结果吕不韦煮的茶,甘罗才安定下来,看着杯里冒出的热气道。
      只是吕不韦仍旧不理睬他,不接他的话。
      房间里就这样安静了许久,甘罗的心似乎也在吕不韦的壶中烧灼着,像壶中躁动不安的沸水,不听地跃动。
      甘罗终于还是忍不住,将手中杯盏搁下来道:”相邦,你何时把李斯找来问问就知道他是如何诋毁你的。相邦主张秦政要缓缓图之,那李斯却屡次在王前拆台,向王上进言早谋大事。常言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秦国国富兵强,本可以纵横捭阖之术缓图六国,既可保存商君变革一来秦国百年的积聚,又可使列国互相攻伐为寇仇,秦国坐收渔利。我真是不明白,王上为何要听李斯的奏言。他此前不过是区区一个上蔡小吏罢了,能有什么大计,叫相邦如此看重。”
      “王上是如何看待的?”
      “王上?哼,我看再让李斯继续待在王上身边,王上也要叫他蛊惑了去。——相邦,《吕氏春秋》似乎成书了?已挂在咸阳市三日有余,竟无一人能改一字一句的。相邦是要把这部煌煌巨著献于王前了?太好了!这样王上就不会在听信那李斯的妖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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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上,相邦求见。”赵高低声道。
      “必是为他那部煌煌巨著而来——卿可自去。”
      李斯会意,只是落了最后一子,转入偏殿去了。
      “这么晚了,相邦却还不辞辛劳,有事?”嬴政只作不知《吕氏春秋》成书之态。
      “王上不也尚未就寝?只是王上如今年轻还好些,像你这样熬下去,到不了臣这个年纪,恐怕就要油尽灯枯啊。臣却有两件事,需要王上首肯。”
      “相邦说笑了,寡人倒确有必要听听,是什么难事,叫相邦不好做了,来向寡人请示。是不是朝中氏族又闹起事端,叫相邦难堪了?相邦大可不必有所顾忌,放手去做便是。”嬴政笑着,仍风轻轻云淡地接续残局。
      “王上已到了加冠的年纪,臣原本是担心王上冲龄践位,缺乏治国理政的经验,大秦先祖筚路蓝缕开创的事业,行之需慎之又慎。王上加冠后,臣便可袖手庙堂,安心地把秦国尽交予王上了。只是还请王上不厌其烦,再听臣唠叨几句。”
      嬴政趋膝近了他,握住他手,诚恳道:“寡人年幼,尚需相邦教导。请相邦万勿携此林泉之意,即便寡人亲政,大秦仍不能没有相邦呀。相邦但有教诲,寡人自当纳之。”
      “王上以为,如今秦国需要什么?”
      “秦国自行商君之政以来,村野无荒田,国中无闲人。自上而下,秦法渗透在每个秦人的的行止之中。国人以垦耕取地位荣,而以私斗荒怠为耻。民风淳朴至斯,复何忧?官司之内,清正务实,复何虑?”嬴政很自豪,得意之色在他的脸上漂浮着,似乎有些不真实。
      “王上所言极是。只是正因民风淳朴,使商贾不行,士人不兴。遥观六国,春申君生于楚,信陵君仕于魏,平原君起于赵,孟尝君效于齐,此四君者,食客上千,德望播于列国。若论文学思辨之风,则当属齐鲁最盛,孔子著《春秋》,荀卿授稷下,其俗宽缓阔达,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大秦兵戎之盛大,府库之充盈,或许确为六国所不及,然若论起文学之士,则大秦不如齐国甚矣。因此臣延揽列国游士,也要为大秦著一部熔铸万象之理的巨书!”
      “相邦可真是为大秦殚精竭虑了。”嬴政赔笑,并没有表示想要读一读的意思 。
      “前两日公子成嬌的老师离开了咸阳,臣是像向王上要一个人去教授成嬌。”见嬴政对《吕氏春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吕不韦决定换个话题。
      “何人?”
      “李——斯——”
      “非他不可?”
      吕不韦默然。
      良久,嬴政勉强地笑道:“依相邦所言,那《吕氏春秋》寡人必得一睹为快了,至于成嬌的老师——寡人好歹是他的兄长,这些事也理应为其筹划,且容寡人再行思忖。相邦国事繁重,这大半夜的还是快些回府中休息吧。——赵高!”
      吕不韦也不逼他,他相信嬴政深明大义,应该会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也相信李斯一定会说服嬴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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