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鸾凤‖政斯》兵马钤辖

6、第五章 黄犬

　　秦王政六年冬十月①的第一场雪静悄悄地下，已被吕不韦提拔为长史②的李斯，早晨下朝后，尚要处理哀鸿馆送达的列国情报，拣择细要、分列条陈，再将它们送达相府。下午尚且还要前往林光宫指导书吏们的工作。秦王便会在此时来同他请教、谈论纷繁庞杂的问题，李斯也曾在林光宫的某个角落，听书吏们说“秦王从某年月日起，来林光宫是越发频繁了”。李斯原来还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和自家夫人谈论及他们到达咸阳时日子——那也是他任长史的日子，才惊觉，那不就是书吏们口中所说的日子吗？这究竟是巧合呢？还是那些书吏们无事发感慨，总结得不够到位？
　　不过没有多久，李斯渐渐习惯秦王在春日融融的午后到来，他的到来总能驱散李斯那懒洋洋的困意。阳光会很配合地透过李斯面前的窗棂，洒在嬴政缓缓摊开的竹简绢帛上，洒在李斯那隽秀的篆文上。嬴政总是对他的篆文惊叹不已，自愧弗如，毕竟李斯是入秦未久，竟然能够给在极短的时间里摸透篆文书写的要旨。
　　午后与秦王的小聚，每每让李斯想起在兰陵的时光，他不知道这样把秦王与当年师友放在一起是否冒犯，只不过这样想念着，也没人知道。而这段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即便嬴政尚未亲政，可他依旧是忙碌的王，他的时间总是会被相邦安排得满满当当，往往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离去。
　　不过晚间是有大把的时间留给李斯向秦王进言的，嬴政也总是宽恕他大言不惭的冒犯，从不打断他的讲授，只有当他以为自己有了些困意，不再出声搅扰，嬴政才会接着李斯的话由讲几句，于是李斯明白，原来他的王上仍然清明，且一直清明。
　　当然，李斯看来，嬴政并不是一个无趣的人，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他得发誓，绝对不能让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被嬴政知道。当嬴政摸透了李斯的性子，就会撑着头看着他，拿一些不太对劲的话来，比如——
　　“先生是第一个躺在寡人怀里的男子，那时寡人才看清，原来先生……”
　　李斯常常会被这些话噎得双颊绯红，他多半会以“今日授课已毕”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以求快点儿逃离。若非他是王，若非近来因蒙骜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心里烦闷想要一些宽慰，李斯才不会在嬴政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多待一刻。
　　“先生为何躲避？寡人是忘记补充了——除了先王。”嬴政一字一顿，说话间是一直以看戏的表情在盯着他的，直到外间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内侍撞到了起身离去的李斯。
　　“王上——”
　　这寺人冲进来，还没说上 一句话，只闻天边炸雷频响，震得君臣二人都没了闲话的兴致。冬雷震震，只叫人心慌起来。
　　待那雷声停了，嬴政才起身近前，凝眸道：“什么？”
　　“蒙骜老将军怕是撑不过今夜了！”那寺人颤着声音哽咽着。
　　嬴政心间又是一记炸雷，“宫里派去的医官这么说？”见那寺人只是点头，嬴政脚下一软便跌坐了下去，心里七上八下。
　　“李斯，陪寡人走一趟！”
　　二人出得殿来，那惊雷犹一闪一闪的，惹得嬴政心法意乱地抬眸，“彗星现西方……”他无力地闭上眼。
　　似乎是早有预兆一般，早在年初，太史就曾报告过彗星频现，主凶相，年来彗星现东方，又北方，此现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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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来冬寒，蒙恬蒙毅兄弟因听了府里来关于蒙骜病情的通告，都纷纷请辞回家去了。此时望着病榻前垂下手的大父，二人都禁不住下泪，旁人更是哭倒一片。
　　蒙府的灯火亮了起来，小厮们被派往咸阳各官府第报丧，府内也结起了白纱白幔。
　　这一次，嬴政可谓轻装简从地赶往蒙府。路面结了霜，西风肆无忌惮地掀开车帘，灌进李斯的脖颈和嬴政的袖口。
　　到了蒙府，李斯下车，将秦王信物交予看守，那看守忙一溜烟儿地跑进去通禀。不一时，从里头便迎出一名白衣白帽的中年男子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少年，却是蒙武带着蒙氏兄弟迎了出来。
　　李斯将车帘掀开。三人纷纷向着车内黑衣黑冠之人行大礼。
　　“秦王政五年仲秋，彗星现东方，季秋，彗星现北方。六年孟冬，现……西方，又东雷，太史应是如是记载。——逝者已矣，望节哀。”嬴政见他们皆以缟素在身，想是自己来得晚了，声音中含着些歉意与懊恼，只是用尽量冷静的声线强行压制，躬身向着里面长揖道。
　　蒙恬红着眼引着嬴政和李斯祭奠一番后，又引着嬴政往一处松柏森然的庭院道：“王上，大父嘱咐我提醒王上，天变异象，大秦短短两年连丧两将，势必引得列国以此为由合纵叩关……”
　　赵高寻到嬴政，道：“王上，相邦来了。”
　　嬴政点点头，蒙恬又道：“不得不防。”
　　嬴政遂叫住赵高道：“小高，去把桓?、杨端和、王翦将军请来，啊，还有姚贾、王绾，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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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如蒙骜所言，秦国又是天象灾异，又是连丧两将，列国中的恶秦派，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发动那些墙头草合纵攻秦。至于那些亲秦派，是继续为秦国游说，还是被裹挟着倒戈相向秦，也未可知。
　　因此这次在蒙府连夜召开的秘密会议，主要便是讨论对待列国叩关的方略。
　　吕不韦将诸人的职守粗粗地安排一遍道：“具体调动，或许还有所变更，只待列国动静罢了。”又向下首的李斯道：“至于列国下一步的动作，还望长史多为留意。”
　　“斯，领命。”
　　又向隐在灯火死角里看不清面容的黑衣黑冠的嬴政道，“王上以为如何？”
　　“按仲父的意思办。”说着便起身出来，向矗立在寒风中的蒙恬问起匡恪兄妹的事来。
　　“以我观之，那匡恪确实是身份有些可疑，但目前还算可信。我不敢担保他没有问题，但总可以一用的。”蒙恬说着便带嬴政去看那匡恪。
　　那匡恪自被蒙恬带进蒙府，便深居简出，从不露面，这一点倒为蒙恬省去许多麻烦。他也深知，蒙恬能把他带到蒙府中，就说明接近秦王大有可为了。只是他堂堂男儿，寄人篱下近一年，却一直不能被委以重任，着实让人憋屈。因此他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溜到庭院中练剑以发愤懑之情。他的剑术也愈发高超。
　　“好壮士！”嬴政站在树下观望许久，见他停下来，抚掌笑着上前道。
　　——“王上……”
　　“相邦都安排妥当了？”
　　“是。相邦已让杨端和将军秘密引兵出函谷。至于接下来的动向，还是要看列国的部署。”
　　“好。”事实上无论几国合纵叩关，吕不韦都可以统筹退敌，嬴政只需要密切关注双方动态，那些抵敌退兵的事，吕不韦也不希望嬴政去过多地插手和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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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场雪于天际初蒙时降落。闻听有人轻扣门扉，李斯夫人忙披上裘衣来开门，“夫君怎得一夜不归，倒叫几个孩子一夜未眠。风雪大了，快进来吧。”那夫人轻笑着请他入内。
　　李斯心里明白，由儿倒是渐渐大了，心思也重了，说等他一夜倒还可信，其余几个，哪里有这心思熬这一夜呢？恐怕早熟睡过去，多半倒是他这夫人等了一夜。
　　“怕是夫人也等了一夜呢。” 嬴政从李斯身后现出身来道，“长史贡职于秦，夫人与诸位公子孤儿寡母地在楚国活，实在不易啊。如今到了咸阳，怎地尚如此忧心呢？”
　　“汪——汪——汪”
　　李斯的那条黄犬，嗅到了一丝生人的味道，如虎似狼，因此躁动地拽断脖颈那条项圈，冲着那个生人直扑过去。
　　嬴政都傻眼儿了（喂喂喂，我是狼你是狗，给点面子啊，我是来慰劳你主哒！），这猝不及防地袭击，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就在他擎起手中锋刃打算将这条不知好歹的黄犬开膛破肚之时，李斯慌得跑过来喝住，“阿黄！休得无礼！”那黄犬霎时没了疯劲儿，落下地来，又听李斯道声“来”，它便乖乖地摇着尾巴去舔它主人的手背。
　　李斯一边安抚阿黄，一边向嬴政请罪。嬴政本想背过去不理他，许久才恶狠狠地道：“如此猖獗，孤誓杀此贼！”
　　李斯倒是被他那样子给逗笑了。

　　ps：其实是想看政猫猫被吓得趴在斯斯身上的说。

　　①这个时候秦使用的是《颛顼历》，规定一年中十月为岁首。所谓秦王政六年十月，实际上就是秦王政六年年初，秦以十月为岁首，所以是逢十月就改元。这里安利一下《秦吏》。
　　②长史通常应该属于一种顾问型储备职守，属于文秘，应该是官职不高但地位及其尊崇的那一类，毕竟是随王伴驾，所以这里不经考据地假定国家图书馆这一类工作归斯斯管理。并且斯斯一直在做情报局的工作，反正是能者多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