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皎皎如月 ...
-
秦王政四年正月,旱了一冬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为本就肃穆严正的咸阳宫又添一份冷峻,仿佛近了它的人,都要被它那份冷峻的气魄给吞没了,事实亦是如此,谁也说不清,死气沉沉的王宫究竟吞没残杀了多少妙龄的少女,埋没了多少灿若桃花的笑颜。
不过咸阳宫城以外却越发有了生气,因为寻常百姓们只知谚语“瑞雪兆丰年”罢了,虽然这雪来得稍微晚些,但终究未曾迟到。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啊。
大将军府门前的一片缟素,吸引了不少经过的庶族、士子、商旅,以及六国安插在秦国的探子。
一对披甲荷戈的甲士忽而驱散人群,开到大将军府前,身着朝服的大秦相邦吕不韦从车中出来,整理一番衣冠,下得车来,那里大将军府早开了门,便有人来相迎。
不一时,又有一群身着朝服的官员到了大将军府,使这原还死气沉沉的大将军府又热闹起来,大将军府的仆从们则依旧有条不紊地为前来祭拜的秦国官吏、六国驻秦使臣们引导,或忙着监察行止。官员们各自寻到友朋,三三两两地谈论起来,暂且不提。
吕不韦向王龁灵前上了一炷香后,向着王龁之兄王氏族长王屹道:“斯人已逝,节哀顺变。王上巳初刻便到了。”
吕不韦说话虽然轻,但说出来的话分量却很重。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堂上的王氏诸老子弟难以置信,就连三三两两的官员们也交头接耳地议论更盛了。
望着更漏滴尽,王龁长子向王屹、吕不韦起身告辞道:“我这就去告知外头来的六国使节,叫他们明日再来。”
且说这前来献祭之人,都有凭证,大将军府甄别甚严,今日又有重要人物驾临大将军府,胥吏仆从敢不尽力?稍有差池,俱是人头落地。六国使节无论与秦交好与否,也不敢于王龁丧礼之上行无谓之举,且秦军素来军纪严明,容不得任何人生乱。
但终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敢!我赵偃虽是赵国质子,亦是敬重老将军的为人才来的,你们这群势利小人!以为是谁请我来的?!躲开!”赵偃说话间便将拦在他身前的将军府仆从推开。
王袤迎面撞见他,虽然不喜,也不愿再生事端,少不得躬身请他入内,再去晓喻诸人。
赵偃却似得了意,大摇大摆地直奔王龁灵前而去。
※※※※※※※※※※※※※※※※※
“巳初刻已到!”
堂前诸人忙都迎出去,向着巷口张望。
果然,一队甲士率先开到,鸾铃响处,华盖六驾车马正向他们驶来。
李斯为秦王郎官,一大早从宫内出发,这时才到了将军府,重甲在身,又要执戈握戟地跋涉而来,他此时只想坐下来歇着,无奈护卫王驾的重任在身,他又片刻不能离开,这么说也只是他李斯好面子,护卫王驾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郎官?不过是为秦王先导开路而已。他李斯于兰陵学馆学得了帝王之术,本想着到秦国来定可一展身手,被秦王奉若上宾的,却不料命途多舛,这秦王宫原不是说进就进,秦王也不是说见就见,多少人挤破了头要见秦王,何时轮得到他李斯呢?他只好转投吕不韦门下做个舍人,几个月前,承蒙吕不韦举荐,才在秦王驾前充任郎官,这样总可以见着秦王了吧?熟料这郎官不过是闲时宿卫宫禁,秦王出行为前导开路罢了,与他一样的郎官倒有数千人,见到秦王的几率有如秦宫妇人,后世有言,“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三十六年?他李斯如今已是年近不惑之人,若再这么空老华年,宏图难展不说,秦王也是休想见的。因此他也拜托同为吕府门客,早于他进宫的,现任秦王长史的王绾帮他引荐,可至今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就在李斯愤愤不平地发愣的这会儿功夫,秦王早带了两千石以上官员祭过王龁,转入后堂少歇。
“斯兄……斯兄?”
听见蚊子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叫了两声,李斯方回过神来,却是那个不靠谱的王绾,他今日不会带自己去见秦王吧?就现在?那自己可得好好儿想想届时如何对答,最好一句话就能引得那□□对自己产生兴趣!(斯斯别打!那我用什么词儿嘛罒ω罒)
“想什么呢?斯兄,方才我叫你,为何不应我?”
“蚊蝇一般,谁听清了?你来可是带斯去见秦王的?”
“这……这见秦王之事怕是要暂缓……我是趁着秦王不注意溜出来,我……我其实还没跟秦王说上话儿呢,说上了话儿我定第一个就举荐斯兄,如何?”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半晌道:“你是趁秦王不注意溜出来的?”
“是啊……是,秦王是还没注意过我呢,但只是暂时的,我定不负斯兄所托!那个……有些事儿进来说,斯兄!”说着他便把李斯拉进将军府。
“不会触犯秦法吧……还有,王上出来了要走怎么办?”
“斯兄,你若犯了秦法,应当高兴才是啊。”看着向来机智的李斯此时也迷惑地看着他,王绾接着轻声道,“犯了秦法,说不定就可以引起秦王的注意。”
李斯白他一眼道:“若如此,绾兄何不试试?”
王绾笑笑,接着道:“王上怕要午时过后才走,斯兄大可放心。”
说话间二人到了一处松柏森森的僻静所在,王绾继续道:“斯兄可知如今秦王面前,谁人最为秦王宠信?”
“谁?”
“甘罗。甘茂之孙,也是吕相门客。听说他不日将要赴赵,劝说赵王割让五城给秦国。”
“什么筹码?”
王绾笑道:“秦国做事,何日需要筹码了。——秦王已打算将公子丹送回燕国,欲与燕国结好。”
“联燕攻赵?以联燕攻赵为筹码,诈取赵国五城?”
王绾道:“斯兄,这种事儿怎能叫诈呢?当年张仪还不是凭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诈取了楚国六百里土地。”
“正是因为如此,如今才更不能故技重施啊!只要赵国联合他三晋,燕国就不敢轻举妄动,那时秦国是出兵还是不出兵?是,以秦国之力,夺取赵国五座城池不足为虑,但三晋联军呢?秦国原想不动干戈就获取五城,可这样一来就得面对三晋的兵马,更何况前有诈城之名,今又重演,失信于天下,实不可取!”
二人说话间,迎面上来几个醉醺醺的少年,他们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将李斯好一顿痛打,又将王绾绑起来,让他无路可去。此处僻静,王绾同李斯叫了几声,便被几个少年堵住了嘴。
“哼,秦国的郎官,没一个好东西!爷今日要用你,打开爷归国之门!给我打!”领头儿的少年耀武扬威道。
好在秦国甲士听到叫声后立即赶来,否则李斯同王绾怕是要命丧几个少年之手。
那几个少年立时便被秦军拿住,绑缚至堂上。李斯被打得半死,此时已疼得站不起来(不造为什么,我突然很兴奋,我是不是没救了),王绾将他扶起来一同被押至堂前听候发落。
李斯是第一次见秦王,况且还是如此近的距离,只是可惜他此时气息奄奄,双目耷拉着提不起一丝精神来,脑内“嗡嗡”作响,自然也看不清秦王的样子。
秦王先是见了赵偃,他认得赵偃,当年在赵国就认得,没有想到今日竟然到秦大将军府上来闹事!本想着依照秦法处置,转念间想到这正是逼迫赵国拿五座城池来换的好借口,只道:“罢了,本王念秦赵之好,少不得遣送回国去交由赵王教训了事。”
秦王话音方落,将军府上空忽而掠过一群蝗虫,遮天蔽日,使整个儿将军府都显得昏沉沉的。
众人俱都惊惧,窃窃私语起来。
赵偃更是变本加厉,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秦无道,就连上天也看不下去了!这是上天赐予你的警示啊,嬴政!你可不能辜负啊!”
蝗虫掠过,将军府重见天日,那一刹,嬴政看到了李斯,是似曾相识的面容(这个妹妹我见过预警,我领罪),只是离得远了,看不大清,但嬴政记得他漂亮的眼眸,可惜此刻也看不到。
“将赵偃押下去,先让他尝尝秦法的厉害,再遣返回赵国吧——甘罗,届时你把他带回去,向赵王陈述实情就是(实情?哪个实情?)。”嬴政着重强调了“秦法”二字,并非要让赵偃真的尝尝秦法的滋味儿,而是要亲自处理的意思。(这就是敢动女主大秦未来丞相的下场)
嬴政兀自讨了个没趣儿,不再耽搁。初雪才降,此时却有蝗虫大掠,一时却不知是福是祸,不说百姓慌张,群臣百僚也不曾见如此异象,尚不知如何处理。嬴政不再在将军府待下去,决定回宫。
※※※※※※※※※※※※※※※※
李斯兀自在咸阳酒馆内饮酒,昨日他躺了一天,今日终于可以起身,便到这里来了,秦王准他将养。
闲下来,李斯又开始发愁,不知他几时方能见到秦王。王绾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尚且连同秦王讲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求他引荐呢?终究是要靠自己……
秦王身边的那个甘罗,终究是秦相之孙,想来见到秦王都不是难事,可对他李斯来说却同登天一样。
老天!何其不公啊!他甘罗不过是有些小见识小聪明,便可凭借着先祖的福分辅佐秦王,可他李斯学了阳谋天下之术,没有门路,终究是一事无成!(斯斯洽醋了!)
李斯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咸阳宫,披甲执戈继续站着,因为今日是他离秦王最近的一班岗,过了今日,又要一月一轮才能轮到他。
甲士值夜期间饮酒是触犯秦法的,但李斯显然想要兵行险着,赌一赌。他赌秦王不会因为小节而埋没了他这个大才。
白日里风雪不曾停歇,至晚方才停了这许久,直至月上中天,又下起细密的雨来。西风吹得那雨丝摇摇欲坠,都刮到李斯脸上。李斯方才饮了些酒,身上的伤又不曾痊愈。西风甚急,将冬日的寒气尽数穿过李斯那冰凉的胄甲。
他的脑子开始昏昏沉沉的不知日月,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浑身上下忽冷忽热的,他最后的意识是自己口干舌燥的。
※※※※※※※※※※※※※※※※
嬴政刚从相府回宫,天象灾异究竟与气象有何关联,又是否影响春耕,这些事虽说都有丞相统办,可毕竟昨日事不同往年,嬴政还是有些担忧,便去了一趟丞相府,丞相府有条不紊地展开的各项事宜倒是叫嬴政安下心来,吕不韦也教他为君者不可事必躬亲,请他快回宫里去。
许是他内心深处仍不大安定的缘故,险些被李斯绊一跤。
身后的赵高立时便要上前揪起李斯,被嬴政止住。才在将军府没有细细打量过他,此时嬴政倒饶有兴致的蹲下身来细细看他。长长的眼睫在细雨的抚弄下轻轻扇动着,其下双目紧闭,微微泛红,因为饮了些酒,双颊红晕犹存。。
赵高这时也闻到了西风送来的一股子酒味儿,方要上前将李斯处理掉,便听嬴政开口道:“小高,把他扶起来,带到偏殿去。”
赵高都傻眼了,在秦王面前饮酒失状可是要掉脑袋的,怎么他们王上这会儿这么好性儿?无奈也只好照做。
“王上,他发烧了。”
“什么?那再去叫个医者来诊治。”
见赵高愣在当场,继续道,“还不快去!”
嬴政虽然没有再看到李斯睁眼,可是他可以断定他们见过,甚至他可以立刻就拿出凭证来。
那是一块凤凰神鸟玉佩,是他们楚国的神鸟,嬴政就是据此断定李斯是楚国人的。
他才沐浴换了衣衫,便又带着那块玉来见李斯,当初赵国的一面之缘,今日竟能在秦国再见,他别提有多高兴了。只是李斯依旧没有醒来。李斯是很好看的,就这样躺在那里就跟好看,似乎只有在一袭白衣里才衬得出他皎皎无纤尘的气质,今夜无月,谁说无月呢?自己面前不就是月吗?嬴政这样想。
良久,赵高又进来小心道:“王上,太子丹明日就要归国,目下前来辞行,见不见?”
“见。”嬴政将手中的神鸟玉佩放在李斯手边,“你醒来,就知道你日夜思盼的君王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