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新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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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季夏①，秦将王龁围赵都，期年不克。军驻漳卫间，而赵踞坚城固守，双方多有胜负。时当雨季，两军困顿，无心再战。
“公子快些！机不可失也！”此人说话间加快了催马的速度。
泥泞湿滑的土路上，只见一前一后两人两骑，前者黑衣黑冠，后者白衣黑冠，前者恨不得身骑飞龙，而后者则显得十分倦怠。
“公子……”前头那人只觉是自己催得不够紧急，回顾同伴，竟发现那人已然落马，泥水冲刷着他那素白衣衫，暴雨冲刷下，那人鬓边碎发早已湿透而紧贴着两颊。
黑衣黑冠者忙下马来扶起那公子，只言片语未有，便拉起那人叫上马。见那人仍迁延着不肯而频频回顾，黑衣黑冠者急道：“公子！不韦倾家资随你归秦，可不是为着公子这样优柔无断的！莫要告诉不韦，是不韦看走了眼！跨过漳河，便是秦军驻地，赵军追捕益迫……”
未待吕不韦说完，异人早已跨上骏马，“先生休言，异人糊涂，失了轻重。”他说话间仍然是哽咽着，因他起身太急，带起的泥水，飞溅了吕不韦一身，吕不韦却不恼了，反而笑起来，亦跨马疾驰而去。
风疏雨骤，征戈益繁。城外士卒苦于顿乏，城内武夫尚思厚赏。
“站住——”
“小兔崽子！你娘已被我们生擒！你老子也不要你了！莫废力气，随爷们回去领赏吧！”
那“小兔崽子”身侧原有些扈从，而今皆已沦陷，方才更是与诱敌的母亲走散，如今已然力孤。再往前竟无出路，走投无路至此。
“小鬼，让你别跑，小小年纪，跑得过爷们？”为首的一名兵丁向左右使了眼色，五人遂齐上，势将那娃娃擒拿到手。
那娃娃纵年纪不大，尚不知死，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绝望地向后跌去，遂抄起手边一把锈剑使力直刺向打头扑过来的人。
喷射的鲜血溅了那娃娃一身一脸，迷得他睁不开眼，当然，或许因为第一次毫无心理准备地杀人，害怕的成分更多，只消看看那孩童抓着刀柄颤抖的双手便明了。
便是这样一个娃娃，身长不及手中刀长，生死之际，已然拼尽全力挥动那柄刀插入敌人的胸膛，此刻更是力乏，难以拔出。
见同伴竟然丧生于一个娃娃之手，剩下的人哪里还肯放过这个娃娃，纷纷举起刀来威胁，只是他们对上峰的命令还算明了，只要活的，抓不住，或是死了，都得提头去见，好歹有些顾忌。
“当——”又是一名同伴应声落地，余下三人中有一人大为惶惑，遂向身后望去，只见一八尺汉子手持赵盾将那名同伴一击毙命，同时响起一阵风铃声，那人便觉喉间隐痛，伸手去触，鲜血淋漓，方才知命绝矣。
那娃子闻声去望，眼前忽而多了两人，巷口那个举盾的汉子，倒还有些眼熟，只近前这个黑帛遮面的男子却从未见过。只见他手起剑落间，余下那三名兵丁的性命便已在他手。
这男子的眉眼……好生熟悉……
他眼皮越发地沉下去，直至一片混沌。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再睁眼，他已身处颠簸前行的青铜车内，在他失散的母亲怀中，似幻似梦。
“阿母？阿母！政儿以为阿母叫天杀的赵狗抓去再也见不到了！”
小嬴政扑进赵姬怀中大哭起来，哭过一阵，忽坐起来，严肃道：“以后没有阿翁了，只有政儿陪着阿母……政儿会护好阿母的！绝不比阿翁差！”小嬴政说着握紧了双拳站起身来，猛然间撞上车顶，只好扶额乖乖躺回他母亲怀中，又问道：“阿母，此何地？往何处去？”
赵姬见状先替他查看伤处，确保无事才消遣起他来：“先护好你自己吧，吾家大男子汉。”停顿一下，她便将事情经过悉数告知。却是当日她被几个赵卒逼得走投无路，幸得燕太子丹的车架路过，救她一命，又帮着四处寻觅嬴政下落。
是啊，太子丹曾经告诉过嬴政，他在赵国待不长了，他那个狠毒的父亲要召他回去。
“却是那嫪毐救了晕厥的我……他原叫嫪毐，怪不得如此眼熟。那……另一个呢？另一位义士何人？”
“另一位，嫪毐倒也同我说了，那人未以真容示人，杀三人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来救我，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来去无声，真怪一义士。”
叩——叩——
“政，你醒了吗？车架暂歇，陪我下来走走吧。”是丹的声音，也是他扣响的车窗。
嬴政跳下车，回首着自己生活过五年的赵都，尽管那里剩不下多少愉快的记忆，但是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有它的父亲手把手地为他开蒙，教他诗书，有母亲在炎炎夏日下送上的清热解暑的凉茶，吕先生造访总是带着一丝神秘，而自己也曾经为太子丹与人起过争执。他知道吕先生要把他的父亲带向何处，也知道那样做意味着什么，可他不知道那些意义是否可以用来衡量自己与母亲的性命。
“政？……赵政？你在想什么？对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若……随我回燕国？”
“燕国……？怎么，让我继续同你做质子，天涯羁旅？”
太子丹想起自己那个凶恶且嗜酒好杀的父亲，不由打了个哆嗦，遂只得作罢。
“那我们就要别过了，此一别，恐无聚日。”
“丹……前次邯郸城内我救你一次，而今你又救我，如今我要再请你帮我一次，这个情分权当我今日欠下的，他日重逢还你可好？”
“你尽说些没有着落的话唬我。”丹推他一下，继续道，“好吧，你且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你知道秦军大营的所在吗？”
“你想去找你家阿翁么？可我仅是一名质子，如何探得清楚呢？乱世之中，你我皆飘蓬……”
嬴政看着他纠结而惭愧地低下头，反而笑起来安慰他：“好了好了。现在无家可归的人是我，怎么反倒是你要哭起来了？别人不欺负你欺负谁呀？那就……随便给我找个地方，安顿我和阿母吧。”嬴政释然地躺在软软的草地上，欣赏着镶着许多双明亮的眼的深蓝色幕布。
“正有此意！”
就这样，丹与政分别了，临行前，丹提出至少要留下一两个侍从，但被赵姬拒绝了，她说一则丹救下她母子二人已属大恩，不该再劳烦他。二则，她虽说是个妇人却也颇知些典故，更何况她的丈夫是秦国质子，不回秦国倒还罢了，既然回了国，又怎么能不搅得秦廷震动呢？如果她的男人赢了，她们是否就有机会回到秦国呢？至少现在她还是抱着这样的幻想的。更何况有作为吕不韦送给她丈夫的御手的嫪毐也在此时打了保证，一定能够照顾好赵姬母子，赵姬就更加不希望多接受丹这一份人情了。
秦赵交战，累年逾月，民不胜其苦，士不厌其繁。
“连月暴雨，今夜又无月，先生，恐怕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脚才是，否则会淋成落汤鸡啊。”
“好，此处是邯郸城郊，五里外便有人户，吾等速往。”
“等一等！”
来者共四人，一名麻衣老者居中，望去是极有德望之人，他虽须发皆白，手持竹杖，但步履稳健，显见是登山跋涉惯了的。
老者身前两名青壮士人，前者三十出头，饶是在跋涉途中，依然衣衫齐整，一丝不苟。后者便是那率先提议休息的，腰间挎一柄剑。
还有一人，年纪尚轻，着青袍，缓行于后。
“斯兄是否疲累？也难怪，这是你第一次随先生远游……”佩剑的青年叫陈嚣，夜色之中，他只见李斯停在路口，不知何故，趋往查看。
“这……这是谁家少年郎？怎地昏厥于此？”
“不知谁家，荒丘野岭，既让吾等遇见，总不至让一个孩童丧命于禽兽之口。搭把手，咱们暂且带上他去投宿不迟。”
荀卿一行又行一里，在一家三间草房的人家安顿下来。此间主人问起客何处来，途中不曾发话的浮丘伯道：“我等从楚国来，随先生游学至此。”
那主人遂道：“这样乱世，你们这样士人我也见过。想来定是为秦赵之战而来的？只叹这乱世之中，连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也愿趋军旅不旋踵。”
“吾等……”浮丘伯听出这家主人似有些轻慢士人，或说并不了解士人的追求，正待辩解，陈嚣便横身拦在他面前，亮了亮他腰间佩剑道：“老人家休小看了人！吾等士人之中，就没有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者？退而言之，路遇不平，亦可挺身除暴，再不济，天下毛贼，仍未有可以近身者！”他说完后一脸骄傲，等待着老者的夸赞。
众人作一处说笑，唯有那李斯并不来插话，只静默地盯着那煨药的炉火。
“斯兄……斯兄！”
“何事？”
“你怎么不发一言呢？那老丈都说咱们师徒几个是游手好闲之人，此次邯郸之行着实多余了，你怎么也不来帮我们辩驳几句？”
李斯笑道：“终日思之，不如须臾学之，跂而望之，不如登高见之，先生所言甚善。至于邯郸之行……连日阴雨，秦军久困城下，士卒疲乏，无力再战，恐怕不日即将退却，如欲观望，实在晚矣。”说着便将煎好的药送予路上救回的幼童。
是夜果起骤雨，待众人歇下，李斯又起，他正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个迷迷瞪瞪不曾清醒的孩子，觉出他额顶烫得灼人，原想寻医，只恨宿处偏僻，无医可寻，又不好再劳烦主家，只得将那孩童抱入怀中，以体热温之。又闻那孩童梦中呓语，直喊“杀嫪毐”，又曰“知面难知心”等语，李斯惊觉这样小小年纪的一个孩儿，出现在迷梦中的竟是生杀。
次日天明，李斯睁眼时，那孩童早已不知所踪，只是在他胸前，多了一块玉凤。
注：
①（秦昭襄王四十九年正月）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史记·秦本纪》
（秦昭襄王五十年）十二月，龁攻邯郸，不拔，去。——《史记·秦本纪》
（秦昭襄王）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史记·魏公子列传》
这里作了一些时间上和人物上的模糊处理，时间推迟了大约两三年。史记里大概是王陵败于信陵君窃符救赵，为王龁代替，王龁围城，期年不克。这里进行了改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新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