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同行》处不易

4、二、翦羽1

　　如果说，那么多世的轮回他最想重活哪一世，估计就是遇到翦羽的那个时空。
　　第一次看到翦羽，是在一片烈焰般的红枫林中。当时他身上全是伤，是被人推下来的，而翦羽便是赶来救他的。
　　那是他的第一世，所以他坚信这叫做：借尸还魂。
　　“翦羽公子，我真的不是邱漻，我这是借尸还魂！”伤好后，东青忙不迭地想跟他扯清关系，因为当时东青固执地希望自己能当一条咸鱼，在角落平平淡淡度过余生。
　　“嗯。”翦羽温和地点头。
　　“不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明白呢？我是寿终正寝的，活了97岁，性别女，我就是个能当你奶奶的人啊！”
　　“嗯。”翦羽依旧温和地点了点头，还非常自然地给他倒了杯茶。
　　“我叫东青，虽然一生未嫁，性格古怪，但也是舒舒服服活到寿终正寝的——真不明白怎么就能借尸还魂呢？我的灵魂那么牛的嘛？”东青闻了闻清冽的茶香，一口闷。不说别的，这茶真是极品。
　　“嗯。”看着他要抓狂了，翦羽多说了几个字——“东青，我信你。”
　　接下去的日子，翦羽如同影子一般跟着东青。
　　虽说翦羽是世家子弟中数一数二的，非但继承了家族冠绝大陆的医术与剑术，还继承了他母亲的天人之姿。可是硬是认为自己“鸠占鹊巢”的东青却钻起了牛角尖，异常烦他。
　　“孩子啊，我都说我不是邱漻了，你能不能别跟着了啊？”
　　邱漻，国师邱家一脉，有青丘狐族血统，被世人高高捧起奉为遗世神族，自然是呼风唤雨不愁吃穿，这也就是他想单飞的底气——毕竟身边有一个站在武林顶端的男人与医者，到哪儿都特别受关注。
　　不过，每次听到他的抱怨，翦羽都是先温和地笑一笑，接着倔强地跟着。只是他每抱怨一次，他就离远几米。
　　到后来，即使回头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不过东青知道他总是在远处跟着的，因为一有危险，他总能立刻出现。久而久之，东青也渐渐习惯了——既然看不到那就当做他没有跟随吧。于是他自欺欺人地过着自以为是的独居生活。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截杀他，他虽武功高强突破重围，但却受了伤——这时候他慌了。
　　翦羽呢？他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这份不安死死地攥住了东青的心，他不顾自己的伤势，立刻往回寻去，终于在一片红枫林中找到了翦羽。
　　虽然是深夜，但东青依旧看得很清楚，横七竖八的尸体包围圈里，翦羽用剑撑着自己，端坐在树下，雅极俊极。
　　那些尸体与截杀他的人是一伙的，如果没有翦羽，他绝对不可能在如此大规模截杀中全身而退。
　　从那时起，东青接纳了翦羽。
　　可是翦羽有没有接纳东青呢？东青觉得并没有。
　　无论是那天浑身浴血的翦羽疗伤时低吟的话语，还是两人相拥而眠的深夜里，东青发现，翦羽始终通过自己看着邱漻。
　　“东青……你和他应该是同一个人……只是你的记忆混乱了……”到最后，翦羽的身体日益虚弱，每每高烧烧糊涂了，他便默默淌着泪，但却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一遍一遍对东青说同样的话。“东青……你就是他……我的感觉不会错……不过你就做你自己……好好爱惜自己……”
　　到最后，他虚弱得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东青走到哪里，他那睁开缝的眼里，眼珠子就追随他到哪里。
　　翦羽的身体可以说是被东青毁了的也不为过——明里暗里替东青解决了无数仇家，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叠加；因为对邱漻的维护与族人利益冲突，被贬黜之后跌落神坛，名誉俱毁；可即使这样也不曾被东青理解与珍爱，郁结于心，痛苦难耐。
　　最后，东青发现自己的意识与邱漻的意识逐渐融合，灵魂归一时，他终于承认，这不是什么借尸还魂，而是神魂再世——灵魂轮回几世，其中神魂最强的一世会在别的轮回中突然觉醒，待修补完这一世损伤惨重的神魂后便渐渐抽离出去，留下的修补的神魂则会和此世神魂融合，到最后便是觉得，再世的神魂只是自己做了个梦而已。
　　说白了，灵魂就是同一个，只是突然有了别的记忆，但随着神魂的修复，这个记忆又会淡去，主导身体的意识重归原主。
　　“翦羽……翦羽我错了！”看着虚弱至极的翦羽，东青泣不成声。他之前钻牛角尖，不是不能爱上翦羽，而是他觉得因为自己披着邱漻的外壳，所以翦羽才会爱自己，那样的话就要远离翦羽，不要让自己爱上他。不爱便不会受伤。
　　“不，你没错。”翦羽气若游丝，但却异常坚定，“是我没有护好你……”
　　“翦羽，我是邱漻，我不是东青，东青只是我做的梦，你相信我！”
　　“嗯，东青，我信你。”
　　最后直到翦羽郁结而终，都没有再喊一声邱漻，他开口都是东青。
　　东青彻底离开的时候，是邱漻抱着刚刚咽气的翦羽进了青丘圣地——据说那是以神魂与心血祭祀，便可扭转乾坤的地方。

　　如果说，那么多世的轮回他最想重活哪一世，估计就是遇到翦羽的那个时空。
　　“呵……臭小子……还真让你成功了……”东青颇为费力地睁开被凝固的血液黏连的眼皮时，看到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红枫叶，还有远处御剑而来的翦羽。
　　以神魂与心血祭祀，扭转乾坤。
　　原来是这么个扭转法。
　　“邱漻！邱漻！”看着眼前的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罕见地一脸焦虑恐慌，东青咧开嘴笑了，呕出一大口血。
　　“翦羽……我是东青……不过我也是邱漻……我和他，就是一个灵魂，两世记忆……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东青缓了缓，喘息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翦羽，接下去麻烦你照顾我一下了……相信我……东青和邱漻，是同一个灵魂……”
　　“嗯。”作为顶尖的医者，面对过各种疑难杂症，包括比较离谱的神魂问题，这磨练了翦羽超强的意志力，他很快收拾了情绪，露出温和的笑容，“东青，我信你。”
　　说完这句话，翦羽有点晃神——好熟悉，仿佛说过无数次——用来安抚对方，也用来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