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银魂]》梵翎月

64、番外 旧时梦2 桂

　　桂联系了坂本辰马。宇宙行商怎么样的手眼通天，万事屋众人且未可知，攘夷志士的首脑却勾连起他手底下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满城翻找那一群天人的据点，搅得江户不得安宁。
　　冲田总悟和土方十四郎焦头烂额敲开万事屋大门的时候，整个人状态几乎和被迫加班的社畜毫无区别。
　　新八开的门。伴随着真选组一番队队长懒洋洋的“奉命搜查”，卧室的坂田银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三叶安抚地轻轻按住他肩头，下压了一下手腕：“别紧张。”
　　“……警察？”那人发问。
　　“我去应付他们。”三叶走向卧室的门。
　　“喂——”身后的人小声唤，却在她带着疑问的神情回头的时候抿了抿嘴，最终只说：“你小心点。”
　　女子于是因为他这句简单的话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坂田银时抓了抓头发。假发说她是自己的女人，他其实完全不记得，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桂安排来照顾自己的吧？是支持攘夷的叛军吧？就这样出去直面幕府警察，真的没问题么？
　　三叶小心地掩好了门，面上的笑意未退，冲田总悟毫无正形地瘫在万事屋的沙发上：“姐姐，我好累哦。”
　　土方十四郎则向准备去泡茶的新八摇摇头：“别忙了，我们这就得走了，还得搜查下一家呢。”
　　说是搜查，其实完全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最起码在万事屋，两个人只坐在了沙发上望天。
　　冲田总悟放空了一阵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姐姐，老板不在家么？”
　　“他出门了哦。”三叶摸摸少年的头发，被少年蹭了蹭掌心：“姐姐，我好累啊，最近攘夷浪人们不知道在干什么，出现得也太频繁了吧？要我说他们也没惹事，别管他们得了。偏偏上头的人不相信，非要大张旗鼓地折腾我们这些跑腿的。”
　　土方十四郎懒得和他计较似的摆摆手：“少说两句吧，你什么也没干啊。”
　　冲田总悟完全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模样：“我干了，我喊了奉命搜查。”
　　“少来。”土方十四郎任劳任怨地闭上眼睛，懒得理某个把一番队的活都推给队员、队长的活都推给副长、结果自己无事一身轻的家伙。
　　少年从自己的姐姐身上汲取到了一些力量，打起精神开始催促上司：“快点吧土方先生，早点把这条街搜查完我还得回去看电视呢。”
　　土方十四郎哀切地跟着他起身：“你好歹写一篇搜查报告吧？哪怕就一篇呢？”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到诶？”小混蛋已经晃着脑袋出了门，自顾自跑下楼梯不理他。
　　“诶？”三叶看着沙发上总悟遗漏下来的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准备给两人送出去，却被刚出门的土方十四郎叫住。
　　“三叶阁下。”神乐因为天人的缘故，被送去了志村家暂住，新八留在万事屋帮忙，当着旁人的面土方十四郎向来是如此称呼她的。青年低着头不叫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你交给那个人吧。你们能联系上他的吧？”
　　三叶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桂小太郎。
　　“虽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是，劝他稍微收敛一点，上头的人注意到他了。江户的警察可不止有真选组。”土方十四郎小声叮嘱了她，“他的人有些地方去不了，这是那些地方的资料，不知道有没有用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很多眼睛在盯着。”
　　三叶无言地沉默下来。土方十四郎看着她的表情皱了皱眉，忽然非常小声地问道：“千汐阁下，你还好吧？你和万事屋……没事吧？”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特意避过了新八。毕竟这件事，实则也只有他和银时两个人知道。
　　“谢谢。”三叶因为他这一问低下了头，将他送出了门，“我要忙了，土方先生。您自便吧。”
　　“三叶姐姐，你没事吧？”新八关心地看着仓促关门的三叶。
　　三叶朝他笑着摇摇头。
　　少年咬了咬嘴唇，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我去送给桂先生吧，三叶姐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不用太担心家里。”三叶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而后少年乖乖向外走，却忽然叫住她：“三叶姐姐，阿银会好起来的。他会想起你的。”
　　她微笑着颔首：“我知道。”
　　少年颓然推门：“那我先走了。”
　　他不知道该和三叶姐姐说什么。
　　三叶姐姐的笑，看得他只想哭。

　　“条子走了？”屋内的坂田银时向她挑眉。
　　老板平时油腔滑调，倒是少见这样满嘴黑话的时候。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能一次又一次的叫人体会到不一样了。
　　“嗯。”三叶应他，“放心吧，没事的。您饿不饿？我去给您找点吃的？”
　　从银时那天被带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天，比起一开始长日的昏睡，现在的他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倒是偶尔能和三叶聊聊天。此时他便拦下了她，皱眉啧了一声：“假发不是骗我的吧？我说，你是哪里想不开了，怎么会看上我啊？”
　　人还是那个人，不知是不是没有经历过后来的那些事，坂田银时难得醒着的时候，身上竟然格外的有种少年气，似乎战争的风霜也不能磨砺掉他的光芒。他看了看三叶的神情，不满地拍了拍她的手：“喂，你难过的话可以不用笑的。”
　　三叶一直维持着的笑容忽然垮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落了泪，匆忙地去拿纸巾捂住自己的脸：“不好意思……您见笑了。”
　　和跟老板在一起时不一样，她在这位“白夜叉”身边时，一直保持着些客气和疏离。
　　一模一样的。
　　老板第一次教她的，也是这句话。
　　银时手足无措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叹了一口气：“哭完了就好了。行啦行啦，阿银不会始乱终弃的啦，就是想不起来了而已，辰马来了就没事了，假发说他会有办法的。”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她安抚道，“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你不会做饭的吧？”
　　三叶不太会做饭，所以搬来万事屋之后，厨房还是由神乐、新八和银时三个人轮班，老板仗着安排值日表的便利，光明正大地把厨房轮值推了一多半给从家务之中解放出来的新八。没想到连这一点都被他看出来了。
　　和外表不一样的是，坂田银时做饭的手艺相当高超。三叶在看到他摇摇晃晃端着一碗炒面给她的时候，好不容易平复了的情绪又险些崩溃，而入口时令人惊叹的味觉享受叫她睁大了眼睛。
　　——好像比平时做得更加好吃。
　　青年见她看过来时得意地笑笑：“我做炒面很拿手的！是不是很好吃？”
　　三叶用力点头。
　　于是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脸：“那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三叶愣怔地看着他，而青年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收回了手，尴尬地哈哈了两声：“那个……你别这么客气了，你以前对我也这么客气的么？我看你对假发都没这样啊。”他试图换个话题，“说起来，以前你是怎么叫我的啊？总不可能是什么白夜叉大人吧？”
　　三叶忽然认认真真地弯了弯眉眼：“老板。”
　　倒是把对方闹了个大红脸：“也……不必这么亲热吧……？”
　　他现在的记忆里并没有开万事屋这一出，所以面对三叶的这一声“旦那”，自然理解出了些别的意思。
　　三叶倒是不介意改口：“那我叫你阿银好了。”
　　青年脸上的热度这才稍稍退下去一些，端起碗把自己埋进去呼噜呼噜吃面。

　　晚间的时候，桂带着一个人上了门。那男子倒是自来熟，大嗓门地揉着头发笑：“啊哈哈哈哈，这就是金时的夫人啊？真漂亮啊小姐！”
　　然后被桂照着脑袋给了一拳。
　　他这才收敛了一些，正色向三叶行了见面礼，桂在一旁介绍：“三叶阁下，这位是坂本辰马。”
　　啊，三叶眨了眨眼睛。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坂本辰马。
　　她是曾经看过《龙马传》的，也在坂田银时的记忆里领略过攘夷战争时期这位后勤枢心的风姿。虽然不过初初见面，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坂本辰马，实在是一个非常有魅力、令人信服的人。
　　银时已经睡了，神乐也被送了回来，桂和辰马坐在万事屋的客厅里，三叶带着新八和神乐坐在两人的对面。
　　最终由坂本辰马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弄到了解药。但是，银时的问题比较严重，就我了解到的信息来说，吃了解药之后，他会短时间内把丢失的记忆重新经历一遍。”他看了看桂，然后闭上了嘴。
　　在说到严肃的正经事时，他就没有再搞怪地称呼那人为“金时”。
　　而在他叙述的全过程，桂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坂本辰马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题难以开口，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三叶也低下了头。
　　神乐和新八不明所以地左右看看，然后由神乐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阿银会很难过么？如果不吃解药呢？”
　　坂本辰马摇了摇头：“他现在精神很差吧……？每天应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不吃的话，身体可能会慢慢适应毒药，慢慢地恢复，也有可能一直保持原样，甚至变得更糟糕，谁也说不准。”
　　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良久三叶轻缓地出声：“那么，等一等，好么？”
　　她紧紧攥住了袖口，慢慢抬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非常轻缓柔软地说：“我们等一等，如果没有变得更差，就这样吧，好么？”
　　“神乐，新八，他记不住过去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们可以再认识一次，重新开始对不对？”女子近乎带着些祈求地看着他们。
　　两个孩子不懂，但是在场的三个大人，都很清楚后来发生过些什么。
　　拜托了，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不要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对他这么残忍。
　　他忘了她也没关系的，可是不要让他再承受一次了。真的没关系的。
　　神乐和新八对视了一眼，点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嗯，没关系的大姐姐，我们和阿银再重新认识一次好了。”
　　坂本辰马轻轻拍了拍桂的肩膀，喟叹一般地感慨：“他找了个好姑娘啊。”
　　金时这家伙，找了个会心疼他的姑娘啊。
　　桂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你们好像打算擅自决定阿银的记忆啊？”
　　众人向出声的地方看去，本以为已经陷入了昏睡的青年正倚着门看向他们。
　　在接触到众人的目光之后，青年笑了笑：“辰马，你变了很多啊。”
　　坂本辰马则标志性地笑起来：“啊哈哈哈，好久不见啊，金时。”
　　“都说了是银时。”青年转向了桂，仔细打量了他一身规规矩矩罩着羽织的和服，“这么看起来，你长大了不少呀，假发。”
　　桂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银时。”
　　青年游目看了一圈，停在两个孩子身上：“他们也不是什么助手和助勤吧？”
　　桂点了点头。
　　坂田银时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三叶，然后向辰马伸出手：“解药呢？”
　　辰马认真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桂，然后把一个小小的药瓶交到了他的手上。
　　桂似乎匆忙地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最终缄默。
　　三叶则近乎痛苦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
　　“求你了，不要。”
　　青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握住药瓶向几人挥了挥手：“接下来，今天晚上清场吧。咱们明天再见了。”
　　桂被辰马拍了拍后背，如同牵着小孩子一般带出了万事屋——他也是直面过一些悲伤往事的人，而现在他的挚友，选择再次经历一回，他却毫无办法。
　　新八也温柔地拉住了神乐的手：“今晚回我家，再和我姐姐住一晚，好么？”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认真和银时道了别。桂抱了抱他，辰马拍了拍他的肩，两个孩子则握住了他的手。
　　送走众人之后，准备出门的三叶却被他拦了下来。
　　他没有放她走。青年如同前几日一般，拉着她回了卧室，在床边坐下来。
　　“三叶呀，”他叫她，“假发不会连这一点都骗我吧？”
　　三叶看着他。
　　还是她所熟悉的人。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快三十的人了，身上的少年气却一点也不违和。
　　“嘛，不管了。”这人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句，忽然用力向前一倾。三叶被扑了个满怀才手忙脚乱地回抱住了他，青年则在她耳边蹭了蹭：“喜欢你。”
　　诶？
　　“不准跑，你不是我的女人么？”女子一时间怔住了，手足无措地想要退开，却被对方不满地用了几分力气抱得更紧，凶巴巴地训了一句，“我说，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呀三叶。我以前也像这么喜欢你吧？”
　　老板待感情内敛而又被动，这还是第一次，三叶从他口中明确的听到这样直接又赤忱的表白。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坂田银时的少年时期，那样张扬而浓烈的情意。
　　三叶忽然很想哭。
　　她结结巴巴地抽着气，拼命摇头，慌乱地压抑住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很疼的，老板，你会很疼的。”
　　“那你不要走。”青年摸了摸她的头发，哼哼唧唧地撒了个娇，“你抱着我吧。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他倒出了小药瓶里的胶囊。
　　三叶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侧脸和他颈侧肌肤相贴，却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疼痛流转到她的身上。
　　她早就知道的。
　　记忆只是记忆，并不会在□□上留下什么伤痕。
　　她侧过脸，在青年纤长的脖颈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别怕，老板。都过去了……不怕。”
　　青年高高仰着头，身体一寸寸绷得死紧，紧咬的牙关清晰地打着颤，仿佛一张乍然绷到极限的弓，随着弓弦断裂的一声轻响，忽然狼狈地缴械投降，呜咽着咬住了三叶的肩。
　　那个热烈灿烂的少年将军，死在了这个夜里。
　　“真的……好疼啊……”他濒临窒息般地哽咽着，“三叶，我好疼啊……”
　　哪里会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
　　她徒劳地想要保护他，可是那些事情，本来就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那时他无人可求救。
　　而今这个永远玩世不恭的老板，在旧日时光行将死去的裂隙里，抓住了一点点自己早已经被封存的脆弱，勇敢地、试探地伸出了手：“救救我，千汐……我疼……”
　　女子泪流满面地拥住了他：“我爱你。”
　　“我爱你，老板。”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