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邵子谦的野心 ...

  •   薛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他几乎读不出任何信息。薛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怒容,没有任何强烈的表情。

      “上午回来的。”她说,“小轩换季的衣服要整理,他下周要去秋游,厚外套也要找出来。”她说着,走到衣柜前,拉开另一扇柜门,开始翻找什么。

      秦扬看着她在衣柜前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变得更重了。

      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小轩”,不是“你儿子”,也不是“咱儿子”,是“小轩”,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她把自己和儿子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把他放在句子外面。

      “小轩呢?”秦扬问。

      “和同学出去了,”薛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国庆假期,几个初中同学约着去爬山。早上走的,说晚饭跟同学在外面吃。”

      秦扬“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不知道儿子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座山,不知道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在过去几年里,都是薛颖在处理、在操心、在记挂,而他只需要知道一个结果:儿子出去了,儿子回来了,儿子安全,儿子健康,而中间的那些过程和细节,被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薛颖把找出来的厚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把那些收纳袋重新归置位置。她弯下腰,双手提起一个袋子,用力往墙角推了推,和另外两个袋子并排靠在一起。她的动作有些用力,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飘了一下。

      秦扬看着她,忽然开口了。

      “我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吗?”

      他问的是那几条微信。那些他在值班的深夜、在出警的路上、在办公室里独坐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打出来的信息。那些话他想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是颤抖的。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对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说过。

      薛颖的手在那个收纳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

      这次停顿比刚才长。衣架停顿只是一瞬,这次是好几秒。她的手握着袋子的提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提起来,就那么握着,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看到了。”她说。

      三个字。就像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像是对一条工作消息的回复。没有说“我原谅你”,没有说“我不原谅你”,没有说“我再想想”,没有说任何可以让他安心或者让他死心的话。

      秦扬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她没有把那些信息删掉。她看到了,她没有删,她还站在这里,和他说话,哪怕语气冷淡,哪怕没有笑容,哪怕一直没有正眼看过他。

      她在。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秦扬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提着袋子的那只手。

      薛颖的手僵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而大脑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下达什么指令的僵。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抽走,但最终没有抽走。

      秦扬的手掌很大,很暖,指节粗壮,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握笔、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抓过很多人的手腕,翻过很多份卷宗,在无数个深夜敲过无数次键盘。但他不记得上一次用这双手握住薛颖的手,是什么时候。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颖,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那种感冒的沙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感的声音。

      薛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秦扬握住的那只手,没有说话。

      “这些年,是我不好。”秦扬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艰难,缓慢,但真实,“我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忽略了家里,忽略了你,忽略了小轩。你觉得我不关心这个家,觉得我把你和孩子当成了理所当然,觉得我眼里只有案件只有工作只有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情……你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我不分担家务,不陪孩子,不给你情绪价值,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说得对。这些是事实,我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资格请求你原谅。”

      薛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抬头,但秦扬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颤颤的,随时可能飞走。

      “我会付诸实际行动,”秦扬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因为我说过太多次会改,每次都让你失望。我不应该用嘴来保证,我应该在行动上让你看到。小颖,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这些年做的事情。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把小轩照顾得很好,你让我在外面办案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没有后顾之忧而分心。我享受了你付出的一切,却没有给你应有的回报,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好好说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了最中心的位置,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而那些涟漪下面,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他自己都不曾正视过的情绪。

      “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谢谢你为我和小轩做的一切。谢谢你还在……还在这个家里,还在给我机会。”

      薛颖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没有流泪,因为它意味着她把眼泪忍了回去,把一个女人这些年的委屈、心酸、失望、孤独,都忍了回去,用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坚强裹住了,不让它们流出来。

      她看着秦扬,看了几秒。

      秦扬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他在这一刻终于真正“看见”了她。

      不是“看到”,是“看见”。这两个词的区别,只有被“看到”过也被“看见”过的人,才懂。

      薛颖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握住她手的那只手上。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里没有愤怒,没有嫌弃,没有“你别碰我”的拒绝,它更像是一种“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的、小心翼翼的、给自己留出空间的撤退。

      秦扬的手空了。

      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去握她的手。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着,像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合拢的、空空的门框。

      “秦扬,”薛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这些,我很感动。真的。”

      她的“真的”两个字说得很用力,但紧接着,她的话锋轻轻地转了一下。

      “但感动是感动,伤口是伤口。你这些话,我等了很多年。你早几年说,我会哭,会抱着你说没关系,然后继续一个人扛着。现在你说,我只觉得……很复杂。”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些还没有收拾完的衣服,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我不是不给你机会。你发那些信息的时候,我一条一条都看了,看了好几遍,看到眼睛发酸。我也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又内疚了几天,等过段时间忙起来就又回到老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秦扬的眼睛。

      “我需要时间。不是考验你,是我自己需要时间。这些年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这个家里,放在了你和小轩身上,我几乎忘了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需要找回那个感觉,才能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继续这样过下去。”

      秦扬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不是那种容易红眼眶的人,在警队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的眼泪和哭喊,他的泪腺早就被训练得像一块石头,不会轻易被任何东西打动。但此刻,听到薛颖说的这些话,听到她用那种平静的、克制的、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人心疼的声音说着“我需要时间”的时候,那块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是裂开了。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渗了出来,温热的,带着多年积压的、说不出口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心疼,后悔,还有一种他从来不敢正视的、对自己的失望。

      “好。”秦扬说。声音有些哑,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我等。多久都等。”

      薛颖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衣服。这一次她没有再背对着他,而是侧着身,留给他一个不那么完整、但也不那么拒绝的视角。她拿起那件浅灰色的厚外套,抖开,铺平,对折,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利落,但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她的手指在替她说一些嘴巴说不出来的话。

      秦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又从橱柜里找出围裙围上。围裙是蓝色的,薛颖买的,用了好几年了,布料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他以前从不在家做饭,不是不会,是觉得那不是“该他做的事”。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该谁做”的,只有“谁愿意做”和“谁不愿意做”。薛颖做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她“该做”,是因为她愿意为这个家付出。而他,从来没有付出过同样分量的愿意。

      薛颖在儿子的房间里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声响。

      她没有走过去看,但她听到了油锅的滋啦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秦扬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有些笨拙的、不太熟练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但每一个音符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交响曲。

      她站在儿子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转着、摇晃着,慢慢落在地面上。

      薛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的木质纹理。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又穿过那棵树,落在更远的地方。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艘艘没有目的地的、安静的帆船。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更淡的、更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在最深的地方,有一小块的冰开始松动了,开始融化了,开始变成水了。

      薛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收拾儿子的衣服。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比刚才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份——不是轻松,是某种类似于“暂时放下”的东西。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收纳袋,拉上拉链,把袋子推到墙角和其他袋子摞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

      秦扬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长袖,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有些歪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像是刚学系鞋带的小孩子系出来的。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直,但此刻他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他在警局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同。

      薛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看了几秒。

      秦扬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马上就好。”

      D城。

      邵子尧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D城的十月比秦川凉一些,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刺骨的寒意,和秦川那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完全不同。

      他站在别墅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杂志,看到邵子尧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杂志。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回来了?那个低头的意思是:无业游民又逛回来了。

      母亲从一楼卧室出来,敷着面膜。她虽不满儿子无所事事,但能平安回家就可以了。

      “回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热汤,让阿姨给你盛一碗。”母亲的声音是那种典型的D城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利落。

      “妈,我不饿,飞机上吃了。”邵子尧一边换鞋一边说。

      闻言,母亲又回了卧室。她正在跟姐妹在手机上打牌。

      邵子尧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和在沙发上看电脑的哥哥邵子谦打了个招呼。他听到邵子尧的声音,抬起头来,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又低下了头。

      邵子尧习惯了。他和哥哥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算疏远。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没有那种“水火不容”的矛盾。他们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室友。

      父母眼里,他哥优秀,他很平庸。父母对此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试图撮合他们的关系,也不再因为他们之间的冷淡而焦虑。

      邵子尧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特产和纪念品拿出来,将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篮,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次旅行的照片和视频。

      这是他每次旅行回来必做的功课。

      从大学时代开始,邵子尧就有这个习惯。

      相机也从普通的到昂贵的单反,都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

      他把照片导到电脑上,按照日期和地点建文件夹,把照片和视频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喜欢做这件事。因为在整理的过程中,他会重新走一遍那段旅程。那些在旅行中被忽略的细节,那些在当时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的心情,那些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没有意识到的、事后才发现的画面,都会在整理的时候重新浮现,像是一杯泡了第二遍的茶,第一遍喝到的是表面的香气,第二遍喝到的才是深处的味道。

      他已经去过很多城市了。北方的,南方的,东部的,西部的,有名的,小众的,去过一次的,去过很多次的。有些城市他去了之后觉得“也就那样”,不会再想去第二次;有些城市他去了之后觉得“还不错”,如果有机会还会再去;有些城市他去了之后觉得“我以后一定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它放进一个叫“有生之年”的清单里。

      秦川属于第三种。

      他虽在秦川只待了两天,但这两天给他留下的印象,比他在某些城市待了一周还深。那座城市古老而不陈旧,现代而不浮躁,厚重而不沉重。像是那种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哦,原来是你。

      邵子尧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选出他觉得拍得好的,放进一个叫“精选”的子文件夹。

      他把视频也剪辑了一下。

      他在电脑上熟练地操作着剪辑软件,再加一首背景音乐,调一下色温,让它看起来更连贯、更舒服一些。不过,他的视频没有什么花哨的转场效果,也没有什么炫酷的滤镜,就是很朴素的、很自然的、像一个普通人用眼睛看到的那样。

      最后,他打开了微博。

      邵子尧的微博账号粉丝已经超过一百万了。他写旅游日志不是为了博得多少人关注,他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记录起来。然而慢慢地,他的名字开始在旅游圈子里被人提起,他的游记开始被一些旅游网站转载,他开始收到一些景区的邀请和品牌的合作。这些收入比他在自家公司里混日子拿的都多。

      今天的游记,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没东西可写,而是因为有太多东西想写,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秦川给他的感觉太复杂了,不是那种“哇好美啊”的简单感叹,而是一种更立体的、更多层次的、需要反复咀嚼和消化的感受。他不想把这种感受简化成几个形容词,不想把它压缩成一篇“秦川旅游攻略”,不想把它变成那种“三天两夜玩转秦川”的流水账。

      他想写的是,他在秦川感受到的那种东西:那种古老和现代交织在一起、互不冲突、甚至互相成全的东西。

      这些东西,用语言很难表达。但他还是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写了出来。

      他写了一个小时。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调整了一下段落顺序,然后点击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电脑,下楼吃饭。

      爸妈和哥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保姆做里四菜一汤。

      看着这些食物,他突然怀念起秦川的美食。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和哥哥邵子谦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邵子尧暼了一眼手机上的内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继续吃饭。

      邵子谦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也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

      “爸妈,抱歉,公司有事,我去处理。”邵子谦站起来,面色凝重。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他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是一声被压低了声音的、匆匆的告别。

      车库里,邵子谦发动汽车,目的地却是吴涛的体检机构。

      因为刚刚是吴九月发来的信息,那个做介入式脑机接口的胖男人死了。

      邵子谦知道那个胖男人。

      技术研发部的,姓刘,三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两百斤整。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入职体检的时候,体重那一栏写的就是200,精确到个位数,不多不少,像是一种刻意的、带着某种黑色幽默的自我标榜。

      这个人进入公司四年,学历不算亮眼,普通一本,但专业知识过硬,解决过两个让技术总监都头疼的难题。邵子谦对这个人的印象停留在“技术还行,话不多,吃饭很香”这个层面,没有更多了。

      每一季度末,公司会组织全体员工体检。这是邵子谦父亲邵英杰定下的规矩,从公司成立之初延续至今,从未间断。

      体检机构是D城东郊的“明达体检中心”,老板叫吴涛,五十多岁,曾是秦川市儿童医院副主任医师,机缘巧合下来到D城三甲医院学习,便开了这家体检中心,一做就是二十年。吴涛的儿子吴九月,在M国读了医学博士,专攻神经外科,今年回国,在父亲的体检中心挂了个名,实际上做的是他自己的研究——介入式脑机接口。

      明达体检中心和邵氏企业的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七年。七年间,邵氏所有员工的体检数据都保存在康达的服务器里。

      三年前,邵子谦接管公司,他便以职务之便,与吴涛达成了协议。同时,他买下东郊春望阁后面的废弃工厂,秘密展开自己的实验。失败的“实验品”,被他送往东郊以废弃工厂焚烧。

      以上是他的支出,他还有自己的盈利。东郊工厂还有一个功能,制造古药。这个后面再说。

      这次体检从九月底提前到月初,对外说是明达那边设备升级,排期调整,实际上是因为吴九月从M国带回来了一套新的介入式脑机接口手术技术,需要找“志愿者”。

      吴九月当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动了三人报名。而且费用公司全出,他们也多几项少几项无所谓。

      但这三个人不知道的是,那份知情同意书上的内容,和吴九月实际做的事情之间,隔着不止一道谎言。

      邵子谦当然知道,不过他不参与,都交由吴九月处理。他的理由是: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过程是吴九月的事,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事,是那些他花了钱就应该替他办好事的人的事。他要的是结果:脑存储量的提升,学习效率的倍增,光刻胶核心技术的突破。至于那些“志愿者”经历了什么,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范畴。

      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年,像一棵根系极其发达的树,地面上的部分看着不大,地下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他想象不到的地方。他想要的那种“强”,不是体能上的,不是财富上的,不是权力上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底层的、像是直接修改了操作系统源代码的那种强。他要的是学习速度的提升,是记忆容量的扩展,是思维效率的倍增。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别人需要十年才能消化的光刻胶核心技术,要在一年内让广大科技在最尖端的光刻胶制造领域达到国内龙头、甚至亚洲龙头的水平。

      他要垄断。

      不是“成为第一”,是“没有第二”。这两个词之间的差距,是所有人都在跑,而他已经坐在终点线后面喝茶。

      这个目标太大了,大到正常的人类大脑根本无法支撑。所以他不打算用“正常”的方式。

      脑机接口技术,加上在国外读研的时间,他已经研究了多年。他他在国内投了一个实验室,在R国有一个合作项目,每年往这些地方砸进去的钱,够在D城最贵的地段买好几套房。成果是有的,但远远不够。那些成果就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子,听着响,但永远填不满。他需要的是质的飞跃,不是量的累积。

      吴九月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可能的方向。

      吴九月在M国深造期间,参与过一个军方资助的脑机接口项目,项目的细节他从不透露,但从他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中,邵子谦拼凑出了一幅让他心跳加速的图景:那个项目已经在动物身上实现了“知识注入”。不是学习,不是记忆,是“知道”。就像那个知识本来就在它的脑子里,只是之前没有被激活。

      邵子谦要的就是这个。

      吴九月的整个手术过程,邵子谦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手术结束后,吴九月告诉他,一切顺利。三个志愿者的手术都很顺利,术后恢复也在预期之内,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没有感染,没有神经功能的异常。邵子谦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继续观察”,然后就走了。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没有时间在这件事情上投入太多的情绪。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其中一个人居然死了。

      邵子谦把车停在明达体检中心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几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不均匀地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灰白色的光斑。空气中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尾气、潮湿和消毒水的气味,不浓,但让人不太舒服。邵子谦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车位上,像一个沉默的、蜷缩着的黑色野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听到了电梯运行的机械声,那声音不大,但它穿透了电梯的金属壁,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震荡着。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心跳,或者血压,或者某种他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最近的一盏,然后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惨白的灯光照在同样惨白的墙壁上,让整条走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太平间的前厅。

      邵子谦走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吴九月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数据图表——脑电波波形、生命体征曲线、药物代谢时间轴、电极植入深度的三维重建模型。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来划去,不同的数据图层像被风吹动的书页一样翻动、叠加、消失、重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开衫毛衣,头发自然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

      听到门响,吴九月转过身来。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怎么回事?”邵子谦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倚着门框,姿态看起来随意,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姿态那么随意。那双眼睛里有光,他在评估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评估这件事会不会烧到他身上,评估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吴九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它递给邵子谦。

      “你先看看这个。”

      邵子谦接过平板,低头看着屏幕。那是一份数据报告,格式很专业,有图表,有注释,有对比分析。邵子谦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脑电波形图,但他能看懂吴九月用红色标注出来的那几个异常点。

      “术后第三周开始,他的脑电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尖峰放电,”吴九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位置在植入电极周围的皮层区域。尖峰的频率和幅度都在逐渐增加,到了第四周,已经达到了临床癫痫发作的阈值。”

      他走到屏幕前,用手指在某个数据点上点了一下,一条曲线被放大了,占据了整个屏幕。

      “这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的数据。你看这里,这是一次长达四十七秒的、连续的、高频的异常放电。在这四十七秒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类似于持续癫痫状态的电生理环境中。然后,四点十三分,心跳骤停。”

      吴九月把屏幕上的数据切换到了另一页,是一份尸检报告的扫描件。

      “我做了尸检,”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死因是脑干出血。电极植入的通路上,有一根微小的血管在术后没有被发现,它在电极丝的旁边慢慢被腐蚀,慢慢变薄,然后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三分,破了。”

      他顿了一下,把平板从邵子谦手里拿回来,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邵子谦。

      “我反复核对过术前影像,那根血管在MRI上完全看不到。不是我没注意到,是它根本不显示。它的位置、直径、走向,都在常规影像的极限分辨率以下。我用了术中导航、用了高场强MRI、用了各种能用的手段,都没有发现它。这不是操作失误,这是也是技术本身的局限。”

      邵子谦没有说话。

      他看着吴九月,看着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在说“这不是我的错”时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件没有系扣子的实验服下面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在判断吴九月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推卸责任。

      他判断不出来。

      但他知道,不管吴九月说的是不是真话,结果都是一样的——人死了,死在了邵子谦的钱和野心里。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技术本身的局限”而改变,不会因为“常规影像分辨率不够”而改变,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改变。

      “那两个人呢?”邵子谦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吴九月转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投屏大屏幕被分成左右两个区域,左边是一个人的数据,右边是另一个人的数据。两个人的脑电波波形看起来都很正常,有规律的α波,有偶尔出现的β波,有睡眠时才会出现的δ波。

      邵子谦不懂脑电波,但他懂数字。他看到了那些被吴九月用绿色标注出来的“正常”两个字,但他也看到了那些数字下面的、没有被标注出来的、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波动。

      “一切正常,”吴九月说,“术后恢复顺利,没有出现胖子那样的异常放电。脑电波形在正常范围内,生命体征稳定,自我感觉良好。两个人今天都正常上班了。”

      邵子谦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绿色标注,沉默了几秒。

      “多多观察吧。”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吴九月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的意思:“这个bug你先盯着,我还有其他事”。

      邵子谦没有再看那些数据。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人,处理干净。”

      邵子谦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到吴九月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电梯门合拢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声响。

      他开车离开了明达体检中心。

      晚上七点半了,凉风习习。他的汽车行驶在街道上。

      邵子谦的车被堵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三个红绿灯才过去。

      他不在乎。他不赶时间。他没有任何必须马上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必须马上见的人。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体检中心里,不想再看到那些白色的墙壁和惨白的灯光,不想再听到吴九月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声音。

      他把车开到了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会员,而能成为会员的人,在D城或多或少都有些分量。会所的外观看上去很普通,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红砖外墙,门口的招牌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走进去之后,里面的装修和设施会让你知道,这个地方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邵子谦是这里的常客。他有一个固定的包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花,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那种甜丝丝的香气。

      他换上了会所提供的浴袍,泡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在按摩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让一个他从不知道名字的技师给他做了一次全身推拿。

      技师的手法很好,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个穴位都按得很准。邵子谦闭着眼睛,感受着肌肉在技师的指压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他不去想那些事了。至少现在不想。

      技师离开后,他又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有几个工作群里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了会所。

      他开车回了他自己住的地方,没有回父母那边的别墅。他不想看到父亲的眼睛,不想听到母亲的絮叨。

      他在自己公寓的楼下停了车,锁了车,走进电梯,上了楼。公寓很大,一百八十平米,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家具很少,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书架上没有放任何装饰品,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过期的酸奶。这个房子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关灯。

      明达体检中心。

      吴九月给高言岳汇报完毕,看到通话记录下面的一个名字。

      朱晴晴。

      他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朱晴晴,二十八岁,广大科技市场部的普通职员,半年前入职。体检的时候,她排在第二个,在胖男人后面。她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仔细看上面的内容,拿起笔就签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吴九月记得她签完字抬起头来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一种吴九月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的东西:喜欢。

      吴九月当时没有多想。

      但在给朱晴晴植入电极丝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在常规的程序之外的决定,增加一个“指令”。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一个微小的、几乎不会被检测到的电信号,作用于大脑中负责情感和依恋的区域。它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不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它只是在那个人的大脑里,悄悄地埋下一种感觉——一种“这个人是安全的”“这个人是温暖的”“这个人值得信任”的感觉。

      这不是控制。吴九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控制。这只是一个……引导或者……实验。

      手术之后,朱晴晴开始主动接近他。

      一开始是微信消息,问一些术后注意事项,语气客气而礼貌。然后是偶尔的问候,语气从客气变成了随意,又从随意变成了亲昵。

      一天下班,她约他出去喝咖啡,他去了。因为他对这个女孩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不是因为那个“指令”,而是因为他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不是长得像谁,不是性格像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她的感觉。

      他们在一起了。

      吴九月说不清楚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只是知道,每次看到朱晴晴笑的时候,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会变得很软,软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开车来到朱晴晴租住的公寓楼下。

      那是一个中档小区,环境不错,楼下有门禁,有保安,有监控。吴九月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了。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他走到1203室门前,没有按门铃,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他第一次用钥匙开门。朱晴晴上周给他的。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不刺眼。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晴晴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苹果。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像水蜜桃一样的光泽。

      她的眼睛在看到吴九月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今晚不是加班吗?”

      吴九月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没有抬头,但声音里有笑意。

      吴九月走过去,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朱晴晴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柔软了下来。她的双手从两侧环上来,轻轻地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抱起来的猫一样。

      吴九月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怎么了嘛?”朱晴晴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的、像小猫在蹭你手心时发出的那种哼哼声。

      “没什么。”吴九月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就是想你了。”

      朱晴晴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倒映着客厅的灯光和他脸部的轮廓。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你今天好奇怪哦。”她说,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吴九月没有再说话。他抱着她,站在客厅的中央,听着电视里传来的笑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着怀里女孩均匀而温暖的呼吸声。

      窗外的D城,夜色越来越浓。他们就这样拥着彼此,谁也没有先说话。

      另一边,九画新材。

      康之育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正在家里看晚间新闻。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的黑色方块。昵称是一个感叹号。如果不是通讯录里存了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任何人看到这个头像和昵称,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废弃的、没有人使用的僵尸号。

      但康之育知道这个号的主人是谁。

      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康大哥,后天的AI国际交流峰会您替我去开吧。】

      康之育看着这条消息,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位大佬从三年前开始就是这个风格,有事说事,说完就消失,不解释,不铺垫,不给你拒绝的机会。有时候是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让你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但康之育从来不讨厌这个总裁。

      不是因为他是老板,而是因为他是真的让人佩服。

      二十五岁,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基层苦苦打拼的年纪,他已经把九画新材做到了国内光刻胶制造的头部。

      康之育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情景。

      那天他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原因是和董事会意见不合,他据理力争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客气地驳回,第四次的时候,他没有再争,直接交了辞呈。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将近四十年,从技术员到工程师,从工程师到技术总监,从技术总监到副总经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个脚印都踩得深。他不缺钱,不缺名声,不缺人脉。他缺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放手去干的环境,一个不会因为“回报周期太长”就砍掉研发预算的老板,一个真正懂技术、懂行业、懂长远价值的领路人。

      然后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年轻到康之育一开始以为是哪个下属在替他约时间。但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康之育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对行业的理解,对技术的判断,对市场的预判,不是那种从商学院课本里学来的、纸上谈兵的“战略分析”,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底层的、像是把整个行业的每一根骨头都拆开来仔细研究过之后才能形成的深刻认知。

      他们聊了四十分钟。

      挂掉电话的时候,康之育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因为他在这通电话里听到了一个他寻找了很久的东西:同频。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三年来,他没有后悔过。九画新材给他的自由度,是他在之前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有体验过的。研发方向他自己定,团队他自己搭,预算他自己批,甚至连公司的战略规划,那位年轻的总裁都会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认认真真地听取他的意见,并且很多时候会采纳。

      这样的人,康之育打心眼里佩服。

      而且这个年轻人,完全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成为行业佼佼者。

      但他唯一必须做到的一点就是:不能公开他的身份。

      他不知道总裁有什么苦衷,但他一定为总裁保密。

      康之育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不去?你这总裁当得也太轻松了吧。】

      对面回复:【嘿嘿,拜托!】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沙发上。

      秦川市,某酒店大床上。

      纪念挂了电话,若有所思的看着戴安娜。

      戴安娜正躺在他的怀里,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得很慢,很轻。

      “怎么了?”戴安娜抬起头,看着纪念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有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妩媚。她似乎感受到了离别,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有不舍,有一点点被冷落的委屈,还有一丝想要发脾气但又舍不得发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念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戴安娜的头发很软,很顺,在他的指间滑过的时候,有一种丝绸一样的、凉凉的触感。

      “龙教授让我回D城,”纪念说,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很柔,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后天有个AI峰会,M国那边好几个顶尖学者都会来,机会难得。”

      戴安娜的眼睛里那层委屈的雾气更浓了。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嘴唇是粉色的,没有涂口红,咬住的时候会变得更红,她的手指停止了在他锁骨上画圈的动作,指尖停在那里,微微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你说好陪我一整个假期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前奏。

      纪念自知理亏。

      他坐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颧骨,抚过她眼角那层薄薄的、还没有凝成泪珠的水汽。

      “娜娜,对不起,我都是为了我们在奋斗,”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命运,我需要时间证明。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成功,给你更好的生活。”

      纪念抱住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你每次都说得好听。”戴安娜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这次是真的。”纪念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真的。”

      戴安娜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他。她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整张脸红扑扑的,像一只刚被雨水淋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那你要给我带礼物。”她说。

      “好。”

      “D城特产,我给你寄回来。”

      “好。”

      “要最好吃的。”

      “好。”

      戴安娜笑了。那笑容还挂着泪。

      纪念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爱你。”

      他说完,把脸埋进她的脖子,在她的肌肤上深情地亲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