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void

7、后来

　　大哭一场后，赵雅澜带叶梓桐去医院上完药，然后往别墅走去。

　　叶梓桐见母亲手握成拳，面色坚定。彼时的她并不理解，长大后才明白，母亲在酒店做出了决定，决定坚强面对，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在给自己鼓劲。

　　走进别墅，王博远父女都在客厅。

　　王博远站起身，看到赵雅澜红肿的眼眶与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心疼；再看到小小的梓桐浑身是伤，怯怯地拽着赵雅澜的衣角……

　　他怒不可遏，转身狠狠扇了王凌萱一耳光，“王凌萱，你跟谁学的，这么心狠手辣？”

　　骤然挨了一巴掌，王凌萱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爸爸第一次打她，她又是伤心又是委屈，也顾不得再装乖乖女，口不择言道：“爸爸，你竟然打我？你竟然为了这个死狐狸精和这个死野种打我？”

　　“小小年纪，谁教的你这些话？”王博远怒上加怒。

　　“……”

　　赵雅澜看也没看客厅父女一眼，神色淡漠地抱起明显受惊的叶梓桐上楼，先去叶梓桐的房间收拾东西，然后回主卧，收拾自己的东西。

　　叶梓桐见母亲在一个抽屉里东翻西找，又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扣在地上翻翻找找，随即蹙眉，又去翻其他抽屉，去翻各种包……最后，她拉起叶梓桐走出房间。

　　王博远站在房门外，楼下传来王凌萱的哭闹声。

　　“我的证件呢？”

　　“雅澜……”

　　“把手续办完，我就带桐桐离开。”

　　“……”

　　王博远焦头烂额，这边新婚妻子要离婚，那边女儿在楼下闹。

　　他想劝妻子，可看看叶梓桐的伤，又不知该怎么劝；他想让女儿停止哭闹，一时之间也非常有难度。

　　不过，有一点他非常坚持，那就是他喜欢赵雅澜，不会同意离婚。从在公司见到她无意识落泪起，他就想要好好照顾这个女人。

　　手机铃声响起。

　　赵雅澜接通电话。王博远轻出一口气，又立刻打起精神，绞尽脑汁想打破僵局的办法。

　　“妈。”

　　“你怎么来了？”

　　“好的，我去接你。”

　　挂断通话，赵雅澜抱起叶梓桐下楼，王博远连忙跟上，“我开车，陪你一起去。”

　　田熙珍看到走进咖啡厅的两大一小，儿媳眼眶红肿，男人小心翼翼，孙女浑身是伤。

　　“奶奶。”叶梓桐扑进田熙珍怀里，眼泪在眼圈。

　　“阿姨。”王博远礼貌问好。

　　田熙珍点点头，把梓桐抱坐在自己腿上，温和地笑了笑，“坐吧。”

　　“妈，我不是说我们会尽快回去吗？你怎么还特意跑过来一趟？”赵雅澜低声问道。

　　王博远神色复杂，有紧张，有担忧，有不舍。这些被田熙珍清晰捕捉。她低下头，心疼地看看怀里的叶梓桐，握住孩子的两只小手，轻叹一声。

　　“桐桐在这边不适应，我来接她回去。而且，你平时要上班，想照顾孩子也没那么多时间。等你空闲了，再回去看她就是，离得又不远，坐车也很方便。”

　　“妈？”赵雅澜不解，因为听明白话中的意思，所以不解。

　　田熙珍对她慈爱一笑，柔声道：“傻孩子，婚姻是大事，并非儿戏，岂能说离就离？”

　　“可是……”

　　“阿姨，桐桐的事，我真是非常内疚，都怪我平时疏于对孩子的教育，以至于让她变得那般跋扈。回去后，我定会好好管教。”

　　王博远态度很诚恳，随后又看向赵雅澜，道：“雅澜，对不起！我保证，这事以后定然不会再发生！”

　　赵雅澜无动于衷，她的脑袋有点乱，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结果却被待她如亲女的婆婆驳回，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田熙珍看向王博远，说道：“桐桐还太小，比较认生，我先带她回d市。雅澜是个好女孩，就是有心结，你们既然走到了一起，就多多体谅包容吧。”

　　听到这话，王博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激地看着田熙珍，郑重点头。

　　“妈，我……”

　　田熙珍拍拍她的手，打断道：“孩子，忘记妈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凡事向前看，别太较真！想经营好一场婚姻，并不容易。两个人多沟通，有问题要及时解决，不要让豆大的疙瘩长成脓疮。”

　　赵雅澜看了田熙珍良久，才含泪点头，她把女儿抱进怀里，心中有浓浓的不舍。

　　由于田熙珍不肯多待，下午就要离开，王博远只好选了别墅附近的高级餐厅。

　　午餐后，赵雅澜回到别墅，拿出一张卡塞进女儿的行李箱，然后送婆婆与女儿离开s市。再次回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简笔画，脑中不断回荡着女儿的童音。

　　“妈妈，你不和我们回去吗？”

　　“好的，妈妈，我会乖乖听奶奶的话，也会想你的，你要快点回来哦！”

　　“妈妈，这是我画的，你帮我送给小哥哥。”

　　“……”

　　彼时的叶梓桐，对母亲善意的谎言确信不疑，重新回到d市的她，是快乐的。与s市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想念对象从爸爸和奶奶变成了爸爸和妈妈。

　　她天天盼，终于在周末把妈妈盼了回来。只是，妈妈似乎心情不太好，只在刚进屋的时候抱了抱她，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晚饭都没出来吃。

　　第二天早上，叶梓桐醒来，感觉脸上湿湿的，她不甚在意地起床找妈妈，结果发现妈妈已经走了……她哭得很伤心，也很生气，妈妈再打电话她也赌气不接。

　　赵雅澜回d市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从一周，两周，到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最后只在每年父亲的祭日那天回来。每次她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肆哭一场。

　　不过，每当叶梓桐放假，无论长假短假，有时甚至是周末，母亲都会带她和奶奶出去游玩。

　　六年后，三十七岁的赵雅澜生下一名男婴，取名王忆轩；叶梓桐和奶奶去乡下参加葬礼，带回来一只刚出生的田园犬，取名叶小黑。

　　母亲照旧只在父亲的祭日回来，照旧一个人，照旧哭一场。这仿佛已经变成一种仪式，一种告别仪式，一种母亲用一生向父亲告别的仪式。

　　叶梓桐突然间就原谅了母亲当年的出尔反尔。

　　只是，童年的阴影，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她不知母亲在别墅的生活情况，不知王凌萱是不是还在别墅，不知王凌萱是不是还像十岁时那样对母亲充满敌意，也不知王博远对母亲好不好……这些她想知道的，母亲从不说。

　　她固执地想让母亲在别墅生活得更有底气，不要再被说三道四。所以，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愿意用母亲的钱，母亲留下的那张卡，她只是小心地收藏着。

　　于是，家里隔三差五就有快递，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有用的没用的，便宜到几块钱的发卡，昂贵到百万元的房产证……只需母亲认为她用得上。

　　叶梓桐收回思绪，拨通母亲的电话。

　　“桐桐，你在学校吗？今天没课吗？”赵雅澜柔声问道。

　　“是的，妈妈。”

　　“国庆快到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妈妈带你和奶奶去。”

　　叶梓桐顿时了然，难怪之前奶奶会提到母亲，原来是两人事先通过气。有些无奈，母亲一直对她心怀愧疚，与她沟通总是小心翼翼。她倒更希望母亲能够自然一点。

　　在已经二十二岁的她看来，母亲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被父亲去世这件事打败，认输了而已。或者说，她是向自己认输。人不可能一直试图战胜自己，有时必须允许自己败给世事的无常以及人心的不可控。

　　“妈妈，我一时想不出要去哪，你和奶奶定吧，我都可以的。”想了想，叶梓桐又道：“把忆轩弟弟也带上吧，我也快一年没见过他了。”

　　“好的，你弟弟前几天也念叨着想漂亮姐姐了。”赵雅澜笑道。

　　“对了，桐桐，我听郑家奶奶说，他外孙出国回来了。”

　　叶梓桐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两人是谁。她曾让母亲帮她探问顾嘉睿会报考哪所高中，当时母亲还委婉地教导她不要早恋。

　　她不以为然，直到在德立高中闹了笑话，退了学，她才后悔当初没有听母亲的劝。

　　“哦，我知道，之前在学校见过他。”

　　“桐桐，你现在……”赵雅澜欲言又止。

　　“妈妈，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很好，你放心吧！”

　　照旧跟母亲汇报了一下近期的日常，叶梓桐说得意兴索然，母亲听得津津有味，近一个小时，才结束通话。

　　看着床头柜上已经凉掉的粥，不自觉地想起儿时那根没有吃进嘴的冰棒。

　　而那个□□号码，叶梓桐也一直记得。只是在她学会上网，有了自己的□□后，却没有办法成为那九个阿拉伯数字的好友了。

　　她怀疑过是不是号码写错了，也猜测过是不是号码被盗了……无论如何，加不上□□这件事，都是她年少时最大的遗憾。

　　好巧不巧，初二时，参加d市中学生书画友好交流赛，竟在文化宫见到顾嘉睿。

　　彼时，他风华正茂俊美无双，如果不是看到胸前写有“顾嘉睿”三字的参赛证，她根本不敢把他与记忆中那位热心的小哥哥联系在一起。

　　同时，她也很是遗憾，儿时竟然没有自报家门，以至于顾嘉睿同样认不出九年后的她。

　　比赛结束，叶梓桐急忙向他跑去，想和他相认，结果跑到一半就不得不顿住脚步。她看到顾嘉睿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满面寒霜地奔出了赛场。

　　儿时的感激是如何蜕变为花季的暗恋？又是何时蜕变的？叶梓桐也不甚清楚。她只知道，比赛之后高二以前，她的素描本上经常会出现顾嘉睿的轮廓。

　　情感的质变，让她不复从前的坦然，无需说话，远远看一眼都会脸红心跳。可又实在想与他相认。于是，她绞尽脑汁，试图寻找出最佳的方式，以最优美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结果事与愿违，还没等她准备好，就被迫出场，且出场方式不仅不优美，反而很狼狈。

　　即便如此，那张写有九个数字的便签纸，她也一直精心保存着。因为她总记得那一句话：“……可以加我好友……到时可以用这个联系。”

　　她曾经真心希望这个“到时”可以早日到来，虽然她知道，这个“到时”可能永远不会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