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void

6、两小

　　“喏，给你吃！”

　　一根冰棒递到叶梓桐眼前，她瞳孔慢慢聚焦，抬头看向手拿冰棒的人，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男孩子身边站了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

　　“拿着呀！吃了它就凉快了。”男孩微蹙眉头，对于叶梓桐的慢半拍有些不满。

　　叶梓桐呆呆地接过冰棒，又热又渴的她，看了看冰棒，张开口，立刻“嘶”了一声。

　　男孩把叶梓桐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究竟是怎么搞的？浑身是伤，嘴角都破了。”

　　随即，他又小大人似的说道：“我叫顾嘉睿，这位是我外公，我舅舅是警察。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可以告诉我，我让舅舅帮你！”

　　“睿睿，这位小妹妹受伤了，我们先带她去社区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其他的稍后再说。”郑逸明笑道。

　　“好的，外公。”顾嘉睿点点头，热心地走上前，小心避开叶梓桐的伤处，扶着她胳膊，把她拉起来，“走吧，我和外公带你去医院。”

　　“谢谢！”叶梓桐小声说道。

　　顾嘉睿俨然已经把叶梓桐当成是重伤患者，一直扶着她来到社区医院。

　　“孩子，你身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医生温和地问道。

　　叶梓桐低下头，怯怯道：“打架。”

　　“什么？你怎么这么小就和人打架？我还以为你是遇到坏人了呢！”顾嘉睿板起一张小脸，开始训人：“打架是不对的，你以后不要再和别人打架了！”

　　“她先打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地上，打架没哭受伤没哭的叶梓桐，这一刻却感到很委屈。

　　她这一哭，顾嘉睿立刻不知所措起来，“小妹妹，你别哭啊……”

　　“孩子，别哭，让医生先帮你检查一下，好不好？”郑逸明温和地说道。

　　叶梓桐擦擦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也是暗暗咬牙，不知道究竟是谁，和这么小的孩子打架，下手可真够狠的！

　　“这孩子的身上，多处被挠破，伤处大小不一，深浅不一；还有多处掐痕，都已青紫；头发也被拽下好几缕。除了消毒上药，建议打一针破伤风，以防细菌感染。”

　　“什么，还被掐了？头发也被拽下那么多？”正义感爆棚的小顾嘉睿既震惊又愤怒。

　　郑逸明皱了皱眉，他也没料到会这样严重，这么小的孩子，哎！

　　一个多小时后，一大两小走出社区医院，原本白白净净的叶梓桐，几乎变成了小黄人。

　　“孩子，你家在哪？爷爷送你回家。”

　　叶梓桐听后，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讷讷道：“我先不回去，我去广场等妈妈。”

　　郑逸明眼尖地看到孩子的异常反应，顿时了然，他轻叹一声，“那先去爷爷家做客吧，晚些时候，等你妈妈回来，爷爷再送你回家。”

　　“谢谢爷爷。”叶梓桐小声说道。

　　三人进屋，顾嘉睿的外婆迎上前，“咦，这不是总去广场的小赵的女儿吗？这孩子怎么……”看着变成了小药人的叶梓桐，她欲言又止。

　　“睿睿，你带妹妹去玩。”

　　“好的，外公。”

　　顾嘉睿想了想，转头看向叶梓桐，问道：“小妹妹，你会玩电脑吗？”

　　叶梓桐摇头。

　　“跟我来，我教你！”

　　两小来到二楼的书房，顾嘉睿像模像样地坐在电脑前，边开机边说：“小舅舅给我下载了好几款游戏，还给我注册了一个□□账号，等我回家以后，就可以用□□和他聊天。”

　　“对了，你有□□账号吗？”

　　叶梓桐再次摇头。

　　顾嘉睿想了想，直接拿起笔，在便条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叶梓桐，“这是我的□□账号，等你以后有账号了，可以加我好友。我过几天就要回d市，到时可以用这个联系。”

　　听到d市，叶梓桐立刻想起奶奶，想起曾经的家……眼圈渐渐泛红。

　　郑逸明在此时走进书房，“孩子，你妈妈来接你了，她正在楼下。”

　　听到这个消息，叶梓桐顾不得难过，转身刚要往外跑，又忽然转过身来，挥了挥手中的便条纸，对顾嘉睿说道：“谢谢哥哥，等我以后学会电脑了，会加你好友的！”

　　“好的，以后不要再打架了，你那么小，打也打不赢，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告诉父母！”顾嘉睿老气横秋地说道。

　　郑逸明不禁莞尔，自家外孙，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派头，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看到全身涂满碘伏的叶梓桐下楼，赵雅澜脸上的焦虑立刻变为疼惜，她快步走上前，刚想伸手抱起女儿，又立刻缩回手，害怕拥抱会碰到伤口。

　　周书芹温和地说道：“小赵啊，过来坐。”

　　赵雅澜牵起叶梓桐的手走过去，郑重道谢。

　　“瞧你这孩子，用不着这么客气。”周书芹摆了摆手，又道：“上午你叔叔带我那外孙去科技馆参观，回来时路过小广场，看到你女儿浑身是伤地坐那发呆，哎。”

　　“孩子伤得不轻。”郑逸明把病历本递给赵雅澜，“你自己看吧。”

　　赵雅澜低头翻开病历，手指渐渐颤抖，翻页都不太顺利，良久才抬起头来，诚挚道：“多谢郑叔，否则桐桐还……”

　　一想到女儿孤单地坐在小广场等她的画面，赵雅澜就心疼得无以复加，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的她，拉着女儿草草告辞离开。

　　“妈妈，我不想回去。”叶梓桐停下，低下头，不肯再走。

　　赵雅澜见女儿头皮上有好几处上药的痕迹，眼中愤怒与心疼交织，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桐桐饿不饿？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妈妈，我不吃，我不要花王凌萱爸爸的钱，妈妈才不是狐狸精，我才不要当拖油瓶。”

　　六岁的叶梓桐，已经有了强烈的自尊心。虽然赵雅澜解释过离婚结婚的事，但叶梓桐并没有彻底理解，她固执地以为，只要她不用王博远的钱，那王凌萱就再也不能骂妈妈是狐狸精，也不能骂她是拖油瓶了。

　　“桐桐，妈妈给你买的东西，用的是自己的钱，不是王博远的钱。”赵雅澜牵起女儿的小手，往小区外走去，“桐桐最乖最贴心，才不是拖油瓶！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

　　看女儿小心地喝汤，生怕碰到嘴角的样子，赵雅澜漂亮的桃花眼中，刮起汹涌的风暴。然而，当下最棘手的，不是女儿被打一事，也不是与王博远摊牌一事，而是不管她怎么哄怎么劝，女儿都不想回去。

　　夏日的夜晚，星辉点点，徐风习习，母女俩坐在小广场的长木椅上，看着或嬉闹或散步或锻炼或斗棋的男女老少。

　　这是赵雅澜再婚这三个月以来，最喜欢做的事。她没有目的，只是觉得就这样坐着，看着，什么也不想，是她当下最想要的状态。

　　如果说她的心曾经是一片绿洲，那么叶轩离开后，她的心就坠入了万丈深渊。她用了很多种办法，才艰难地爬出来。只是伤得太重，而她又太缺乏自控力，总是反反复复查看伤处，导致它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开始恶化。

　　恰巧遇到一个可以帮她转移注意力的人，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只是伤在心，心的隔离，让那个地方变得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桐桐，我们回去吧？不用怕，有妈妈在，妈妈不会再让她欺负你。”赵雅澜握了握女儿的小手。

　　“妈妈，我想家了。”叶梓桐抬起头来，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忧伤，“妈妈，我好想爸爸，可是爸爸……”说着说着，她低下了头，小小年纪，真切感受到无能为力。

　　“妈妈，我们回d市好不好？那里有奶奶，就算爸爸不能再回来，也还有他的照片，还有他给我买的好多玩具，那些都是我的，是用爸爸的钱买的……”

　　自顾自低头说话的叶梓桐，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童言童语，其实是在母亲的伤口上撒盐。

　　她只是懵懂地体会到归属感这个问题。尽管别墅里有母亲在，但她始终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家，在王凌萱面前，更是有种寄人篱下矮人一等的感觉。

　　所以她想回d市，尽管那个家没有别墅大，也没有别墅漂亮，但却让她感到安全自在。

　　“妈妈，我们……”再次抬头的叶梓桐，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妈妈，对不起，都是桐桐不乖，我们回别墅吧，我不想回d市了。”她自责不已，抬起两只小手，笨拙地给母亲擦眼泪。

　　赵雅澜泪中带笑，拉住女儿的小手，将她拥进怀里，“桐桐最乖！桐桐说得都对！是妈妈太没用，太不坚强！”

　　彼时的叶梓桐，并不能真正理解母亲的意思，她只是无意识地记下了那一抹含泪的微笑。长大之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母亲那一笑，竟是凄美苍凉得让人晕眩。

　　当晚，赵雅澜没有带叶梓桐回别墅，她在小区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哄睡女儿后，她接了一个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

　　安静睡觉的叶梓桐并不知道，这短短一夜，母亲的痛苦与煎熬。醒来时，看到母亲坐在床头，握着她的小手，已经红肿的眼眶还在不停地流泪。

　　痛苦与绝望的结合是具有穿透力的。

　　叶梓桐立刻搂住母亲的脖子，也哭了起来。

　　赵雅澜心乱如麻，紧紧抱着女儿，对自己更加憎恨，恨自己太软弱，受不起挫，只知道躲，愧对女儿，愧对爱人。

　　想到爱人，她在深爱的同时，竟然也同样恨起来，恨他对她太好，恨他走得太早，恨他们不能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