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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文台 “我们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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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景山盘山公路的两侧,千峰郁郁苍苍,满山野花也开得热烈,车一鸣笛,禽鸟便遮了天。
颓圮的旧城墙和废弃的旧基站,交替散落在森林中,没人知道这座古老的山里,春秋迭代了多少年。
“喂?还醒着吗?”蒋秋拉起手刹,摇下窗户,清新的氧气瞬间充斥肺泡。
浩浩荡荡的山风呼啸着灌入车内,卷走了冷气,卷走了音乐,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种静谧深邃的氛围之中。
梅宴第一眼看到的是蓝底路标,上面很醒目地标注着:赤景山森林景区 16KM,国家三号天文台 4KM
第二眼则是屏幕上显示的正在播放的车载音乐:《Strange to hear》——一首迷幻的复古电子,听着像耳朵进水一样,舒缓又浪漫。
第三眼是蔚蓝穹顶,和绵延无尽的苍翠。
他心旷神怡,却说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你车速好快。”
“嗯哼,”蒋秋趁机看了梅宴一眼,然后把手肘搭在车窗边,墨镜背后一双眼睛灼灼有光,“同事们都叫我赤景山车神。”
“……”
“怎么不说话?晕车了?那我减速。”
“没有,我在回味刚才的梦境。”
蒋秋把车降了三十码,把音乐调小声,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我梦见一个纯白唯美的几何体,像是月亮。那真的非常奇怪。”
蒋秋瞳孔骤缩,像听到什么噩耗了。
话音刚落,车身竟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后越过双实线,驶上逆行之路。
迎面开来一辆喷黑烟的大卡,冲着蒋秋正在开的吉普车使劲鸣笛,蒋秋却聋了一样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蒋秋你看路!!!”
本来美好和谐的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恐怖——再过不到十秒,他们就要被撞飞了。
8
[考古进度:前期]
奈山体育馆——西汉廷尉墓发掘现场。
地底湿冷,古人用于疏水防潮的炭粒早就板结成块。正午阳光的热度顺着湿气蔓延,直到被墓室里的凉气稀释一些。
陈腐的湿气,重得让人难以呼吸,就连那些翩翩尘埃,也似乎误入了一个异常重力场,没法浮起来。
死寂的6号侧室里,那些液封两千载的简牍上面,文字并未因氧化而漫灭——同样的,液封它的液体也是无比清澈,像新切的水晶。
风吹皱水面,泛起粼粼水纹,那些小篆浮空般活动起来了,黑亮而清晰,似有生命。
十个考古队员沉默着围在坑边,几乎是虔诚地看着暴露在他们眼底的事物,出于某种震慑迟迟未肯下手。
“他娘的,”有人率先打破沉默,“怎么能保存这么好?”
“是的,很难相信这个年代的墓里,能大量存在完整的文字资料,”副队长用手肘把滑落的眼镜往上托,“这将补全一段传奇的历史,我们真的……很荣幸。”
“可是这些秦汉的简牍真的能保存这么久么?这有违常理啊。”
身后却有人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有点儿凄惨。
“什么传奇的历史?要是弄明白了,人也该疯了。”
队员们都知道,这是队长耿军的声音。他现在正蓬头垢面地站在阴影里。
一切都是从九天前前开始的,也就是第一颗青铜正二十面体出土的日子。
自那以后,耿军再也不肯下墓,整天拿着一瓶二锅头在蓝帐篷底下晃悠(这自然是违禁的,可是队员们不敢把这事说出去),还经常莫名其妙地大哭大笑,有点精神错乱的样子。
“怪?这墓就没有地方不怪的,你说是不是,”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副皱巴巴的手套,人们以为他要开工,谁知他只是拿来擦额头上的汗,“都发掘快一个月了,之前出土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几何体,你解释的清?你敢信,以西汉的数学水平能精确做出正二十面体的模子?在《九章算术》都还没成书的年代?”
“放在现在都他妈是笑话!放他娘的狗屁!”
在场众人陷入沉默,皆是束手无策,细思恐极。
耿队:“这样,听我一句吧——咱们集体罢工,给文物局上书,说不要再挖下去了,让上面赶紧终止西汉廷尉墓的项目。”
“然后呢?”
“然后去庙里烧几柱高香,买几个平安符挂脖子上,”耿军笑笑,“关于怪墓的事情就别想了,那大概是科学家和小说家的事情。”
9 正二十面体
梅宴情急之下把方向盘往右边一扯,又往左打到底。
吉普车像被一双隐形的手操纵着,以尖锐的角度脱离死亡路线,和卡车擦肩而过,然后又被拽回主道。
卡车司机一脸冷汗地冲蒋秋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没想到蒋秋也回敬了一个。
他差点气儿得一口陈年老血吐出大气层。
梅宴除了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头顶又凉又麻:“你在干什么!体育馆里没死成,今天又不想要命了?!!”
蒋秋答非所问,刚才那惊魂一刻对他而言可能就像打了个喷嚏一样:“你是说正二十面体吗?”
这下轮到梅宴魂不守舍了。他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你还会解梦?”
“不,我昨晚也梦到过,”蒋秋回忆着梦境,“我醒来后把这个几何体画下来了。”
梅宴瞬间把刚才的事情抛开:“是不是有很多三角形的面,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全对称,极度优美?”
“对,”蒋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悚,“看来我们梦到了一样的东西。”
“你先等我查一下。”
梅宴点开百度,在搜索框里输入:梦到几何体的寓意。
“周公解梦官网”赫然出现在首页第一条,里面解释了梦到六芒星、十字架之类的含义,也意料之内的没有正二十面体这五个字。
手指划到底,也大多是些玄乎其玄的命格预测,甚至还出现了“高考数学每日一题”,让他感受到当年被解析几何大题支配的恐惧。
梅宴低头看得认真,睫毛和一头墨发都染着光的颜色,煞是好看。
蒋秋在心里暗暗地想,要是这头发再长些,变成和古人一样的长发,就会和梦里的白衣人有几分相似了。
再要是不坐在副驾上,而是坐在石阶上,为花雨所拥簇……
当是人间绝景。
“……咳,别查了,小心病毒广告,”蒋秋回神后说,“其实呢,人在发烧、昏迷的时候容易梦到几何,这些混沌纷繁的幻象被称为——‘结构衡量’。”
“结构衡量是与生俱来的,而且是固定的。也就是说,你每次发烧或致幻后,都会看到特定的图像。或蛛网,或蜂巢,或分形,甚至是矩阵。而且每次都固定的图案,就像一种在视觉神经里反复执行的程序。”
“你说是与生俱来?”梅宴抬头,从后视镜里失神看着蒋秋,“那我上辈子是干了什么,要梦见这鬼东西。”
蒋秋揉了一把头发,虚起眼睛笑道:“所以你相信人有转世咯?”
他无奈摊手:“同志,重点不在这个,只是夸张说法行吗?”
“可我是信的,”蒋秋喉结一动,“我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和你做了一样的事,以至于梦到一样的东西。”
阳光下,梅宴很清晰地看见,蒋秋的眼睛似乎比往常要水润了许多,公路的倒影在他烟褐色的眸里蜿蜒。
“这种感觉很难得,以至于见到你第一面就觉得好熟悉。就像有本书里说的,那什么……‘我们或许真的见过,在另一场人生。’”
话音落罢,两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歌曲仍在忧伤地播放着。
起伏的电线,是山的心电图。
生锈的基站,是山的疤痕。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梅宴偏头看向车窗外,只见得万山回旋,禽鸟疾掠,“也是你的结构衡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