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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眠夜 看来你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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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市中心的楼厦灯火通明,广场大屏不间断播报着紧急新闻。
      “特别播报——针对6月22日晚的体育馆地陷特大事故,本台将实时连线现场,特邀H大地质工程专家董茹先生进行解读。欢迎董教授。您好,请问您对这次地面沉降事故有什么……”

      城管部门、建筑公司和市政工程部门同样忙成一锅沸粥,电话打到爆线。
      “我们已经派人前去勘察现场情况,紧急设置了24小时围蔽。地陷坑附近没有爆破迹象,应该能排除恐怖袭击的可能,地陷确实是自发……嗯,在查明原因之前,当务之急是安抚民众情绪,要先平息公众恐慌。”

      “我方保证,体育馆施工时绝对没有偷工减料,绝对不是因为人为因素造成了地面沉降……”
      “也绝对不是乐队蹦垮的!”

      “再次申明,目前没有死亡,但是有十五位轻伤,都是摔倒或是被掉落的墙体砸中。对,对。确实有小规模踩踏,但也没有很严重。对,没有人失踪,有目击者说有两个人被困现场,幸亏直升机即时救援,并无大碍……”

      其实鸣山区公安局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派出了所有警力去维护现场秩序,高层也在忙着和各方面交涉。只剩下蒋秋坐在二手皮质转椅上转圈圈,梅宴在一旁面对上锁的门而立。
      之所以被锁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很重要的视频资料,但是在遥感中心证实地下结构前,不能放这两个疯子出去造谣,更不能让他们去文物部门闹。

      夜里多风,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弥漫着咖啡浓茶以及保健饮料的味道。
      还有蒋秋身上沾染的熏香气味,古朴又馥郁,让人联想到遥远的年代。

      梅宴无可奈何,本在认真回看刚才的录像,闻到这气味却鼻尖一动,思绪闪回到梦境里一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破烂的戏台,看到人群和鲜红色的重重舞幔,以及高楼上挂着的一轮弦月。
      再然后是熊熊烈火,烧焦了天地间一切。

      这火也曾经烧毁了他无数的美梦。

      蒋秋蜷起指节在墙上一叩:“在想什么?在担心那遗址的事吗?”
      “抱歉,刚才有点儿走神,”梅宴揉了揉眼角,心不在焉地答到,“……嗯,你身上什么味儿?不大像香水。”
      蒋秋一脚蹬在地面,让座椅停转,然后摘掉蓝牙耳机:“倒流香听过吗?小小的一枚,像莲蕊。又有点儿像那个什么,胚芽鞘。”
      “没有,”梅宴合上镜头盖,投去好笑的一瞥,“换个比喻吧,你这么说,让我找回了当年想撕生物书的感觉。”
      “哈哈,行吧。怎么说呢,这东西不比指甲盖大,放到底座上点燃,烟雾会瀑布一样倒流,而不是上升。观赏性很强,也很好闻。”
      “味道是檀香的?”
      “不对,是沉香。”

      “你哪儿来这老年人爱好?”梅宴指着办公桌上的一个黄铜香炉,“跟你爹学的?”
      “这香炉我送他的。”
      “行,当我没问。打扰了。”

      蒋秋一笑:“话说你刚才为什么要冲进去?”
      “我不知道,”梅宴摇头,“我就是很好奇。”
      “不怕死?”蒋秋身体后倾,仰面看着一排排灯管,“这次地陷不在别的地方发生,偏偏在遗址上动土,不觉得细思恐极么?”

      他瞳孔里聚着一个光圈,点亮了烟色的明眸。

      “我相信死生由命,和眼见为实”,梅宴略做停顿,“但是不信鬼神。”
      “嗯,明白了。”
      “那你呢,”梅宴反问,“你比我还不怕死,压根就没打算跑,守在坑边看。”
      “我找灵感。”
      “什么?”
      “写小说的灵感。”
      “你不是在天文台搞研究?”
      “是,搞了三年深空探测,发现不过是用最前沿的设备把古人数过的星星再数一遍,顺便取些花哨的名字,”蒋秋沉默片刻,转而自嘲一笑,“谁还没有个业余爱好嘛。”
      “真够可以啊,什么时候让我观摩一下您的……”
      这回梅宴话还没说完,蒋秋的手机便响起来,打断了对话。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蒋秋点了接听,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买房不贷款家里没娃”便挂掉了。
      还顺便给把这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标记了一个“诈骗”。
      通话时间只有五秒。他揣手机回兜,看到梅宴那张极赏心悦目的脸,莫名心情大好:“别管这,梅兄你继续说。”

      梅宴和他保持着介于陌生人和亲友间的距离,却不知为何有亲近的冲动,仿佛那样能让自己心安似的:“我说,我是否有幸能观赏您的大作?”
      蒋秋很温柔地说:“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怕吓着你,”他继续补充到,“你知道吗,我笔下的新世界,让我损失了五百个读者。我写的东西本来就没什么人看,这下剩的人扳着手指都可以数清。”

      “可你大概吓不着我,”梅宴笑笑,“我最近可研读了不少野史怪谈,还有关于超自然现象的纪录片。”
      “那好啊,”蒋秋眼里冒光,低头点开通讯录,“留个联系方式,下周末有时间的话,和我去天文台逛逛?就在奈山城郊的赤景山,不远的。”
      “和小说有什么关系?”

      “只有在那样的氛围里,看着那样的风景,感受我感受过的一切,才能全身心地浸入情节,为之沉溺。”
      蒋秋如是说到。

      4 文物局
      市政府第三工作区里,传来阵阵蝉鸣与蛙鸣,比起隔壁地质局鸡飞狗跳的场面,简直令人发指。
      此处竹树环合,清幽静谧,保留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已经脱漆的大铁门边,挂着三块并列的钢质门牌,依次是:奈山市文广局-奈山市版权局-奈山市文物局。
      它们统一归属于奉潮街37号。

      其实在二十年前,奈山市大量遗址出土的时候,文物局还是独立成区的。只是近几年一直没什么发现,考古队人才缺乏,文物局也就渐渐没了动静,失了名望。它没能逃过被合并的结局,成了如今模样,一天到晚看不到几个人影。

      现在,凌晨十二点十分,迎客厅里却坐着一个睡着的人。他对面的台式电视机兀自亮着,循环播放着访谈纪录片。
      被采访的老人坐在画室窗边,满头银发,精神矍铄,身后是被风拂动的花枝。

      那大概是一个清澈的夏日早晨,空气里浮动着未名的花香。

      “——我们必须承认,考古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相比起地下沉埋的历史,人们更关注地面以上不断涌现的新事物。”
      “安静的容易被遗忘,热闹的始终不缺追捧。此言不假,真的不假。”
      老人说罢,伸手逗了逗他的白色金丝雀。

      鸟鸣声回荡在深夜的寂静房间,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刺耳铃声。
      打电话的人很执着,见无人接听,一直反复打了不下十遍,直到沙发上的人无可奈何被吵醒,抄起听筒。
      他听到背景的警笛声和模糊人声,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喂,请问是市文物局吗?”
      此人声音冷峻而低沉:“是。”
      “啊,您好。是这样的,我是鸣山区公安的林可航,我受局长命令前来联络,想先告知一下关于体育馆地陷的事。”
      “说。”
      “好,好的,”林可航把蒋梅二人送进局子后便折返现场,此刻正招呼着群众,忙得不可开交,“这次地陷规模较大,有两位目击者声称——诶!大妈你不要跨过警戒线!!赶紧把您孙子也捞回去!!——咳,抱歉,就是说,体育馆地底可能有遗址,有那个……墓葬群。想请文物部门派出一支考古队,进行抢救性发掘。”

      “目前还没收到遥感中心的官方通知,”梅如磬松了松领带,看向挂钟,余光里是电视跳动的画面,“那两位目击者有确凿证据吗?”
      “呃,是有的,但是没能联络上他们,”林可航气不打一处使,对蒋大佬把他当诈骗的事情耿耿于怀,“我们这边儿实在没法抽身,回不了警局,他们也不接我电话。”
      他按了按太阳穴:“好,我了解了。只是现在不是办公时间,文物局就我一个。又是在深夜,联络肯定有困难。”
      林可航:“尽快就好,尽快就好。谢——”
      “我会着手安排,再见。”

      电话立刻断线,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的。

      “喂?喂?”林可航有点儿尴尬,“我还没说完呢,怎么都爱挂我电话?”
      “什么玩意儿啊,气死我了。”他在心里默默地骂梅如磬一句。

      5 纪录片
      “——我活那么多年,也算是切身体会过了。就像我年轻时候,为了买一件最拉风的皮夹克,画了不少垃圾去卖,什么都画,反正有的是精力嘛。左邻右舍全都找我讨,让我也给他们画些美女画报、画日历,又或者是又红又艳的花儿。这弄得我膨胀了好久,多的钱还买了一部大哥大。”
      “型号是摩托摩拉3200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画面切换到女记者,她叠着腿,优雅得体地坐在太师椅上,红色的裙角在风里飘:“那现在呢?从考古队退休后,您也会画画卖钱吗?”

      老人挥手:“老了以后啊,我喜欢上临摹历朝旧书。今天临点儿摩崖石刻,明天临点儿碑贴什么的,日子翻流水账一样过。没什么人上门寒暄,一分钱也没赚,却比以往更开心。”
      “哈哈,说说而已,你们年轻人可不要学我。”

      年轻的女记者在画面以外也笑起来:“徐老师真是见笑了,这样有意义又热爱的事,当然值得去做。话说,您更喜欢临谁的帖呢?”

      按照一般情况,被采访者往往都会挑有名的说,什么王羲之柳公权,什么欧阳修赵孟頫张口就来。然后采访者就会强调这个书法家有什么名作,称其精妙,夸他个天花乱坠。
      可是老人却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最爱无名的石刻,和无名氏的帖。”

      记者一愣,哗啦啦翻着采访稿不知道怎么接话,笑容有些窘迫:“嗯……这倒是个很特殊的习惯啊。”
      老人故作神秘,递了杯茶水给她:“你知道奈山体育馆吧?”

      梅如磬此刻听到奈山体育馆,思绪复杂,便去二楼的洗手间洗冷水脸,顺便把警局发过来的航拍资料打印一份。
      待客厅里,只剩对话在上演。

      记者道谢后抿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嗯,咱们住南门的奈山人谁还没去过‘小钢戒’。”
      “那你知不知道知道,体育馆后门那条老街?”
      “……您指的是,种满梅花和墨竹的那条?”
      “对啊,你们年轻人不常去,我们可是常去的。要是细心点儿你就能发现,那石牌坊的柱子上刻了字,密密麻麻的,也算是古迹。”

      记者睁大眼睛:“啊,既然是古迹,那为什么不把牌坊送进博物馆保存呢?”
      老人捋了把纯白须髯:“这段石刻记载的故事,荒诞离奇,像是胡诌的野史,大抵是哪个闲书生乱编的,不便登大雅之殿哪。”
      “请问是怎样的故事?”

      窗外起了风,笼里的白金丝雀快活地蹦跳着,
      和阑干上驻足的寒鸦一唱一和,啁啾声煞是悦耳。可是如果有对鸟类熟知的人在场,一定会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
      因为这可是夏天,在老人所处的区域,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寒鸦出现——除非这寒鸦是家养。
      然而寒鸦生性机敏,且从不离群,难以捕捉、难以驯化、难为家养。
      金丝雀说来也怪。
      怎么会有雪白的金丝雀呢?这少之又少的珍稀品类,竟然被一个老头子随手关在简陋小笼里,也不怕飞走。

      老人倒是无视拍摄组人员愈发惊异的眼神,心满意足地喝了半杯苦茶才开口说话。

      “安静的,容易被遗忘,”老人身体后倾,很随便地倒在藤椅里,脸上浮现出倦意,“可是我想反过来说。不妨遗忘了这段野史,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在市井里活着。”
      说这话时,他的白发也在阳光下炫目地闪烁着,似簇簇银缕。

      “不要去打扰故事里的人,把他们变成口头消遣,”老人阖眸,“这个时代很热闹,可是他们不一定喜欢。”

      6
      当梅如磬挂着一脸水珠、拿着一叠热乎的纸质资料从楼梯下慢悠悠晃下来的时候,正听好见第一句,便若有所思:
      不要打扰故事里的人。

      是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被文字定格的历史,换个说法即是:不要干预历史。

      就在得出这个结论时,电视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像一只手在撕扯荧屏。
      这场景和第二次地陷开始时的记者报道一样。
      他猛然惊醒,感到头顶悬着一线余音,像是来自过往的回响,怂恿他迈出某一步。

      梅如磬双眉紧锁,小心地走向电视。

      随着他靠近,那老人的咳嗽声和记者的清雅女声皆颤抖不休,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人动遥控器,电视却自动换台了,切换到一个吵嚷嚷的综艺节目,里面传出的笑声十分浮夸——就像是,很仓促的一种掩饰。

      梅如磬从桌上抄起遥控板,却因为慌张没能拿稳。那板子掉在地上后把电池都摔了出来,骨碌碌滚向远处。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好后,赶紧切回录播模式,却发现纪录片的资源已经从库里删除了。

      “谁在捣鬼?”他顾盼四周,却只见得窗外黑漆漆的树影和乌云,“给老子出来!!”

      自然没有人回答。

      梅如磬点了一根烟,让打火机的火焰持续燃烧着,又把室内的灯全部打开。
      他迅速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只觉后背发寒。
      图片里展示的的确是墓葬群,只不过它暴露的方式太特殊,不像以往,是因为一些人为因素。这次的的确确是自发的地陷,而且陷得很蹊跷,大概没有人敢在这墓上动土。

      干考古这一行快要三十年了,他看过各种各样的实证分析,分到行政部门后又亲临过无数的发掘现场,从没见到这么怪的一个。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梅如磬不信鬼神邪说,也不信什么超自然现象……

      对了,超自然现象。
      有人对这个可是无比着迷。

      梅如磬没有多想,很快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儿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干什么?”
      “你知道奈山体育馆的事吗?”

      “岂止是知道,”电话那头的年轻人打了一个哈欠,“我在现场呢。”
      “哦?你怎么会?”梅如磬掸掸烟灰,仍旧警觉地观望着四周,“你能采访到那种地方去?”
      “是啊,然后我正在被扣留,和一个搞天文的科学家一起,”年轻人淡淡笑道,“你收到的那些航拍资料,有很多是我拍的,上面的测绘学图例,都是他标的。”
      “你!你看你都干些什么好事!你不要命了!!”
      “怎么样,惊喜吗。”
      “我猜你马上就会说,要面试考古队随行记者。”
      “对,我非去不可。但是我绝不会麻烦您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好生工作,尽掺和这些没名堂的事!!”

      “我老爸也经常这么说我,”蒋秋正把玩着自己的名片,身上幽幽的沉香气息和香烟纠缠不清,“看来你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梅宴闻言与蒋秋相视一笑,眼神里有些许苦涩。

      “怎么说呢。这像是冥冥的天意,指示我去做,去发现什么。”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很认真地解释道。
      “就算真的没有什么,那也没关系,至少不会后悔。我最怕的就是后悔。如果今天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可能会后悔九辈子。”

      窗外风很大,天上挂着比梦里更加苍白的弦月。就连眼前的人都和梦里的一样,一身玄黑衣着,迷幻得有些不可思议。
      梅宴稍作停顿:“又或者是说,在这之前,我好像已经后悔了九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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