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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后城 奈山体育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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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6月22日,夏至,地面有如浩劫。
到处都是被踩碎的荧光棒和灯牌,发光的染料蜿蜒流淌。
记者在狂奔着,画面剧烈晃动,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人群的惊呼、急促的喘息,以及警笛的尖啸、地面接连坍陷的巨大轰鸣。
“抱歉!这边信号不太好,延迟明显……呼……现在是北京时间19:31分,我正处于事发现场——位于奈山市市中心的的露天体育馆。据悉,在演唱会进行到一半时,舞台前侧的空地无故坍陷……呼,距离第一轮地陷二十分钟后,也就是现在,第二轮毫无征兆地开始了,而且规模更大,速度更快,有向馆外蔓延的趋势!观众正在……撤离,场面已经失控,极度混乱——您可以看到,警方已经扩大警戒线,市民必须在一分钟内逃出危险区,否则——”
记者声音嘶哑几乎要气竭,声音缓慢地开始降调,越来越失真,低沉有如机械语音,十分诡异。
几秒钟后,在无数餐馆、茶馆和咖啡馆的电视荧屏上,在同一个时刻,画面扭曲并中断了。
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开始失灵,只剩下黑白打架的雪花屏,剩下白噪音。
地面也还在坍陷,一直坍陷。轰隆声与电火花的噼啪声像是末日二重奏。体育馆内,一架迷彩喷漆的直升机悬停在高空,打下一束强光,垂下两架救援软梯,螺旋桨划破了潮湿混浊的空气。
“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的!!!请立刻撤离现场!!”直升机上,一位警员披着雨衣,拿着高音喇叭向地面声嘶力竭地呼喊,却终究是徒劳。
“不要逗留,你会死在这里的!快抓住绳子啊!”
抓住绳子啊,住绳子啊,绳子啊……他的回音倒是跑得很殷勤,瞬间绕场几圈,估计能得个短跑第一名。
雨势变大,像诸天神明的悲泣。
俯见那年轻人身形长挑,腰间系着一件黑色衬衫,不知道是聋了还是傻了,仍站在深不见底的天坑边,环顾四周,甚至还仰头冲林警员莞尔一笑。
他唇边明亮、炽热的烟灰,在雨雾里不断飘坠,却不知为何,不为雨水所熄灭。
这些燃烬,一路划出红热的径迹,飘向地底尘封两千年的陵寝。
他只是有一种冥冥的预感,觉得这地底应该有点儿什么东西,不止是豆腐渣工程留下的烂钢筋,又或者是一堆碎石瓦砾——而是一种非凡的,天意要让其公之于众的东西。
正是这样可笑的预感把他扣留在这里,一直不肯离去。
驾驶员把对讲机关掉,对着窗外先来了句国骂:“靠!这疯子还笑呢,在趁机寻死么?真他妈是个大麻烦!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追的又是谁的责?”
然后再摁开防空警报用的高强度扩音器:“最后限时十秒——若违令不撤离,警方有权使用麻醉针将你制服!听到了吗?!”
“诶,别别别,”警员被这波操作吓得一颤,“这人肯定精神有点儿毛病,别唬他,指不准要往坑里跳!到时候赖在咱们身上,怎么也洗不脱的。”
“他活该!”
“可是你发现没有,别的地方都塌完了,就他站的地方安然无恙?”这位林警员把雨衣拢了拢,“像个……呃,结界似的?”
驾驶员让机体高度下降几米,企图看得更清晰:“是吗?”
距离地面高度48米,38米,37米,螺旋桨搅起的嘶鸣越来越清晰。
这个高度,已经看不到高墙外的混乱情景,看不到警戒线边儿上赶来添乱的又一打亡命记者,和相机那狂闪的白光。只能看见以此人为中心的一圈地陷,深不见底,黑洞洞的挺吓人。
碎石在剥落,强光穿透尘埃,隐约可见地底网格状的宏大布局,像是一个个暗室无隙并置。
所以他们也自然没能看见,有一个谁逆着人流往体育馆场内场冲了进来,直到一分钟后,林警员突然一声惊呼:“等下!停!你看你十点钟方向!”
驾驶员没理他,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兀自感叹:“这也太邪门儿了,这地怎么塌也塌不到他那脚底下……嘶,真的邪门儿!”
“真是要命,”警员翻了个白眼,小步跑到直升机另一侧,趴在窗边以看得更清楚,“又来一个送死的!”
跑来的这位,脖子上挂着相机,透明雨衣胡乱地罩着身体,跟没披一个样。相机倒是被护地滴水不沾。
他身形瘦高,可能是因为脚长的缘故,行动十分灵活,很轻巧地跨过了几道地缝,也不曾回头,像在亡命的时刻做最后冲锋。
背后,巨幅广告牌开始倾塌,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瓦解。体育馆外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纷纷开始寻找掩体,躲在花树后拼命尖叫着。
“他回来干嘛啊?想跟那人死一个坑里殉情不成???”
“咳,”林警员重操旧业,又举起喇叭,可惜刚才拉破了黄喉,就算清了嗓声音也还是哑的,“正在跑来的那位!请你即刻停下!抓住绳子,不要送死!!我们有麻痹针!”
“再说——靠,破音了……再说一遍!不!要!送!死!”
事实证明这个人更闹心,连笑也不笑,根本不甩他们,闷着脑袋一个劲儿往里冲。
事实还证明,这件事更加邪门儿了——因为地陷也会自动避开此人。
只要是他涉足之地,地陷便会停止,甚至会有坠落的石子从地底浮起,充当道路。
“???”
当后来的这位刹住脚,对着天坑咔咔一顿狂照后,这两位居然同时抓住了绳子。
抓住救援梯末端的时候,前者把烟头扔进天坑,礼貌地伸出一只手,音调明快悦耳:“你好,我是蒋秋。”
林警员这下是彻底看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驾驶员也真想把操纵杆给拔了,急得跳脚:“我滴两个祖宗哟,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招呼?我都要急死了!”
后者用一个浅淡笑容回应,把相机挂回脖颈,飞快地轻握他手片刻:“梅宴,梅花的梅,盛宴的宴。”
“哦。”
话音落罢,当蒋秋回神时,他已经听不到地陷的声音。
事实上,在他们双脚离开地面的时候,最后一块完整的地面便彻底崩溃,今夜噩梦一样的地陷,就这样结束了。留下这千疮百孔的体育馆,和未知的地底新世界。
就这么结束了?
这给人一种错觉,像是地面在等着他们,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们——直到他们安全脱身,才肯坍陷,才肯把原本安谧的雨夜归还给奈山市。
雨势渐颓,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掉尘土,露出坑底平滑的巨石。
梅宴胸前闪着红光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切。
蒋秋一边儿爬绳,一边儿问身他边的陌生人:“所以是,梅花的盛宴?”
梅宴头也不回,只是勾了勾唇角,抹掉下颔聚集的雨水:“可以这么理解。”
渐渐地,他们的对话声被雨声吞噬掉。墙外人群的喧嚣也涌了过来。
谁都清楚,这座高楼林立的不夜城,将会迎来一个不眠之夜,就因为这轰动全城的灾难消息。所有人都会夜有所思,或心有余悸。
但是蒋秋在想别的事情,在想一个陌生人的陌生名字——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恍惚能看到一株开得正热烈的梅花树,和一睹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墙。
这红墙有着古典的样式,挡住了一个古典的身影。如果这身影要有颜色,最好是纯白的,白得像梅枝上落的新雪,和梦里一样。
这画面是他混沌思绪的产物,是他从小到大梦到过不下十次的画面,有点无厘头,却好像又很合理。
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梅树和红墙天生一对。
就好像他认得被红墙挡住的人,亲历过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念念不忘。
对了,梦里的人应该还要焚香。
“繁花如宴,”蒋秋抬手挡住探照灯的强光,无意识地一笑,“好热烈的名字。”
2
武警直升机正在高空盘旋,受命拍摄□□育馆及其周边地带的全貌。
惹了大事儿还浑不自觉的蒋某和梅某,就这么浑身湿透地挤在直升机后座上,被一堆设备包围着,免费享受了一回高空观景的机会。
“对,已经配合武警三队完成地面救援任务,统共只有两人……冲进去的动机?呃,这我还没问清楚,只知道基本身份,是一位科研人员,和一位实习记者,然后……”林警员死死捏着通讯仪,神色紧张,“……好的,蒋局,我们会拍摄全貌,提供给鸣山区消防支队。嗯,好的……”
“给消防支队干什么?”蒋秋一嗤,“给考古队差不多。”
林警员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闭嘴!”
“事实而已,虽然有违常规,”蒋秋朝梅宴的相机一指,“照片里,墓室的压顶石都可以看见了,还有什么问题?”
“什么?!墓室?”驾驶员闻言一个机灵,直升机猛晃一阵,愣是把梅宴晃到了蒋秋腿上趴着,把蒋秋的后脑勺上晃到墙壁上一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喂?听得到吗?……别说信号又断了!据说通讯网络怎么抢救也不能恢复,有很强的干扰……”
林警员根本没眼看,揉了揉太阳穴:“可以听见,可以听见。您说。”
梅宴倒还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从他腿上撑起身,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距离隔得近,蒋秋这才发现梅宴有一张天生的笑面,眼尾微弯,嘴角上扬,在他见过的人里,算是很俊俏的那种。
“……没事。”蒋秋摆摆手,视线落到梅宴胸前的工作证上,见那塑封牌上写着:晚霞报实习记者。
是个很陌生的名字。
因为这报社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算是同行里的夕阳企业了。在奈山商报和银城都市报两家独大的垄断局面下,这种小透明级别的报社能幸存下来全靠老读者撑腰。
啊,还有那说不清的狗屎运气。
“他刚刚说的没错,”梅宴调出一张近照,把相机屏幕转给林警员看,“确实有很大可能是墓葬群。这种形制,很像是古时王公贵戚的苑囿。”
驾驶员骂骂咧咧,一脸不屑的样子,却也是这两人有些畏惧——毕竟看到了碎石浮空的荒诞场景:“你俩瞎逼逼什么呢,眼睛是扫描仪吗?一眼就能看出是遗址?我反正不信。”
“你爱信不信,”蒋秋说罢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小熊软糖,自顾自地嚼起来,“不信,就给遥感中心打个电话啊,让他们派无人机活来勘测.。”
他随后补充:“哦,测绘局也可以,我这儿有优先级最高的号码,一打就通。”
那软糖包装花里胡哨的,一看是幼儿园小朋友最喜欢的类型。
怎料梅宴也笑着伸手:“给我也来一块。不要橘子味。”
“成。”
驾驶员:“……”
林警员:“?”
“看也没用,”梅宴不嫌事儿大,仍是一张讨打的冷脸,“我的建议就是,越过施工队,也不要找警队和消防队,赶紧找文物部门实施抢救性发掘。现在淤泥已经被雨水冲刷的差不多,如果再这么暴露在空气里,损失不可估量。”
蒋秋举起右手:“附议。”
驾驶员:“合着这真就是坟头蹦迪的事儿?太吓人了!”
林警员:“记者同志,看您这头头是道的样子,该不会是学考古的吧?”
“嗯,我本科是文博专业的。”
“……”
林警员一时语塞,还脸疼的紧,便把通讯仪塞给他,“好,好。那你自己和我们队长说。”
梅宴毫不客气地夺过:“喂?”
大概是信号不稳定,通讯仪那端的声音时断时续,还带着点儿电流爆破音:“在磨叽什么!现在事态紧迫,记者们和快把这儿堵死了!赶紧降落,把资料交给……”
“请立刻联络奈山文物局,”梅宴直接打断他,在别人看来这举动很幼稚,“体育馆地底很可能有古迹,不能暴露太久。”
“开什么玩笑!”蒋局长愤怒地大吼到,“地下有东西那打地基的时候怎么没事儿呢?这就是一次恶劣的建筑事故而已,不要故弄玄虚!”
“请听我说,我……你干什么?!”
梅宴话没说完便感到手背一阵温热,还有柔软的触感。原来是蒋秋直接掰开他的手指,把通讯仪夺了过去。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光棍了整整二十二年,连姑娘的手指甲尖儿都没碰过,又哪里与人这样握过手?好笑。
蒋秋也是动作一滞,低头反复看着手指,好像要数清上面有多少微生物似的:“喂,爸,其实你可以相信他。”
机舱内突然安静下来,电话那头也陷入沉默。
“他叫蒋局什么?爸?”林警员一脸不可思议,小声地自言自语,“我的天,蒋局长的儿子,居然在这儿见到了……”
驾驶员一脸懵:“怎么了,他儿子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吗?”
“稀奇,当然稀奇,”林警员捂着嘴一脸兴奋,“我听H大的同学说,他在大二的时候就用纯参数预测了那什么,黑洞演化进程,然后被天文台叫去实习了。”
“哈,牛逼啊,”驾驶员大笑一声,“怎么偏就今天脑子不好使,跑这儿送死来了?精神压力太大?”
“没关系,”蒋秋的视线从直升机舷窗挪开,拇指朝梅宴一撇,“有人陪我下黄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