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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QC师大比奎校大了几倍,像个小镇。有自己的自由市场和商业街。六个女生共用一个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单间,洗澡依然需要拧着一桶热水去公共澡房,总体条件比高中还是好了很多。除了夏冰单枪匹马,几个室友都有家长帮着整理床铺。
      第一个晚上大家都兴奋得无法入睡,每个人自我介绍,还讲自己的初恋故事。夏冰也讲了西龙的故事,但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初恋。一个晚上的八卦把六个人很快拉近,第二天大家齐刷刷一起出发去教学楼。外语系教学楼离宿舍步行约十分钟左右,一路经过田径训练场、学生第一食堂、商业街,然后登上六七十个台阶才到达。
      两层高的教学楼在一个山体的半山腰。白墙灰砖青瓦,石头栏杆上零星长着青苔,石板路缝与墙体底缝也冒出一簇簇青苔和青草,增添几分诗意几分宁静。教学楼被层层叠叠的树林围绕,像一幅格调清新的民国水墨画,教室里的学生们却是学洋文的。
      九月的天气依然闷热。太阳透过树梢洒落到台阶上婆娑摇曳出一丝清凉,此起彼伏的知了声却又将这份清凉吵得支离破碎。穿着光鲜的学生们一边爬着台阶一边叫苦不迭。夏冰早早到了阶梯大教室并坐在了最高最远的最后一排,这个角度可以让她细细观察每一张走进来的面孔。
      同学们陆续走了进来,教室越来越满。个别男生抱团疯扯,一个晚上的闲聊便打发掉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女生多于男生,漂亮的却不多,虽然都衣着光鲜。男生就更难找出帅的了,文科系阴盛阳衰大家早有共识。夏冰享受“高高在上”的细致观察。
      “今后我们无论成为朋友还是敌人,都将在一起度过四年的时光!不管你多么讨厌我,你们都无法离开我!大家做好了心理准备吗?”辅导员董乔总算是在冗长的讲话结束时划了一个算是幽默的句号。董乔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眼镜背后那双眼睛给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据说他以前是政治系的学生会主席,很会拍领导马屁,加之还算优秀于是留校工作了,留校的人多少也算优秀。夏冰对于学政治的男生天生有种抵触感。学政治的大凡都会点政治手腕,拍马屁算是技巧之一吧。
      “需要提问的举手,我一一回答。”董乔给同学们一点时间提问,学政治的懂得给一点民主的空间。
      “可以谈恋爱吗?”有个男生高高举手大声问道,同学们哄然大笑。
      “原则上不鼓励!学校禁止男生进入女生宿舍,而且严格禁止‘夜不归宿’!剩下的你们自己把握尺度!”董乔的眼睛在眼镜后笑成了两个月亮湾。大家再次哄堂大笑后各奔小班教室见自己的班主任。
      夏冰快速扫描了一遍班上二十四个学生的面孔。女生有两三个还算清秀,大多相貌平平;男生多像没长开的样子,毫无男子气概,唯独高个子的张辉谈得上帅气。这个班上很难产生风花雪月的故事。
      班主任黄小明三十岁出头,中等匀称的身材,奶油般纯净的脸上五官匀称,笑的时候薄薄的粉色嘴唇露出两颗虎牙,像孩子一样,豌豆一样的双眼总是笑意盈盈。鼻子跟身板一样笔挺笔挺的。立领的T恤衫和合体的棕色休闲裤利落不失时尚。夏冰立刻喜欢上他明媚干净的气质。
      黄小明半含半放地笑着,用地道的美式英语自我介绍。他的眼光扫过夏冰时,一阵温暖的感觉传遍她的身体,她的目光勇敢地追随他。夏冰从来就宣称不喜欢奶油小生类型的男生,可她偏偏欣赏这位典型的奶油小生。她打听到黄小明离异单身。
      学校最美的风景在星湖,湖堤绵延几公里,湖深十多米。湖水像浅绿色玻璃一样宁静,湖堤上的杨柳婀娜摇曳。一到春天湖心小岛桃花盛开,妩媚缤纷,被称为桃花岛。晚上过了九点,很多成双成对的影子依然流连湖边,保卫处值班人员打着强光的手电四处搜索和追赶这些影子。亲密动作被抓现行的一律被带回保卫处训话甚至落个警告处分,第二天早操会上还可能被校长点名批评。
      每周三全校性的英语角活动在桃花岛举行,英语系的老师轮流组织。渴望像黄小明那样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夏冰每周三都去,黄小明主持那天更不会缺席。刚开始夏冰只能傻傻地看着外语系高年级几个学生纯英语互相叫板,自己嘴里包着几个有限的单词始终吐不出去。同班的圆圆却在英语角上大胆跟高年级的学生互动,夏冰便主动接近圆圆练口语。圆圆和夏冰成了最积极活跃的两个学生,黄小明偶尔还让她俩帮着一起批改试卷。
      传说黄小明与中文系的唐德老师以及数学系的徐明老师是学校有名的“三剑客”。三人气质各异,外表时尚,各有才艺。三剑客常常一起打麻将喝酒聊天打篮球消磨时光,女生们常常热议这“三剑客”。徐明思想西化逆天,传说他认为“食色,性也!”即为一日三餐,乃人之基本需求。性和爱不必绑架在一起,大家说他是个十足的花心大少。徐明跟很多女生都保持暧昧关系,被校长书记多次约谈,最近才稍微收敛了些。相比之下唐德内敛很多,只有在中文系课堂上才会海阔天空卖弄一番自己的口才,多以极为时尚的穿着吸引眼球。黄小明是他们中唯一一个从围城里出来的单身,相对前面两位比较中庸一些。
      女生宿舍直线距离300米外便是男教工公寓,各自在两个斜坡上对望。男生宿舍在教工公寓楼斜下方,很多男生有望远镜,无聊时远望观察对面走廊上的女生,寻找自己的目标成了他们的一大乐趣。女生们趴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织毛衣,聊天打闹,上演活生生的舞台剧。一层楼一个舞台,每个舞台上演着相似而又不同的话剧。女生们也常打望对面,尤其那些悄悄恋爱的女生总是盯着自己熟悉的那扇窗户。男男女女们彼此对望,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欲望和故事。
      男生宿舍常常传出口哨声和哄然大笑,偶尔有人冲着这边大喊女生的名字。系花“冯娜”的名字被叫得满天飞。冯娜无愧于系花的称号,齐肩的发尾妩媚翻卷,不施粉黛却白皙无暇的瓜子脸上一对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海蓝,密而长的睫毛闪烁着一丝顽皮一丝魅惑,翘翘的鼻尖下温润的粉唇如花瓣一样娇嫩欲滴,就连那对圆润适中的耳朵也美到无可挑剔。冯娜的嘴角总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脸上写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淡定和自信,不停变换的时装罕见地优雅,夏冰也承认冯娜的美是无可挑剔的,像童话里的花仙子一样美。冯娜很少与其他学生搭讪或同行,仿佛活在她自己的真空里,她的美只能远观和欣赏,无人能触摸。
      106宿舍的女生们一窝蜂散步,走了几分钟,夏冰就远远落下,她转身走上了林荫道边的小岔路。一个人的时光,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不用想。她一边若有所思,一边尽情呼吸含有一丝秋意的空气。深蓝色皮凉鞋,涂着深红指甲油的雪白脚趾,修长纤细的玉腿和蓝色暗花连衣裙突然出现在夏冰的视线里。夏冰抬头,仿佛看到一道彩虹。
      “你也一个人散步?”冯娜低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奶油味,她莞尔一笑,粉唇间露出雪白通透的牙齿,双眼妩媚而灵动地望着夏冰。夏冰用力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无法出声,一股热流流遍全身,瞬间有一股难以启齿的冲动,冲动得想拥抱她……夏冰的语塞和迟钝让冯娜有些尴尬,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与夏冰擦肩而过,淡淡的神秘的香味轻轻飘过,如橙甜,如兰香。
      “我一直就喜欢一个人散步!”夏冰转头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冯娜转头再次妩媚一笑。
      那天以后每次与夏冰迎面走过时,冯娜都会对她投以莞尔一笑,这种莫名的心有灵犀成为她和夏冰之间的秘密互动。
      冯娜的完美刺激了夏冰脱胎换骨的欲望,她在图书馆的杂志上寻找时装的灵感,在心中拼凑自己的形象,从原本拮据的伙食费里省钱买布料去裁缝店订做独一无二的时装。夏冰要彻头彻尾焕然一新。
      “106房来取信,xxx接长途电话!”楼下收发室的师母扯着嗓门叫,她的声音有时透着浓浓的倦怠和不耐烦。四栋女生楼共用这个收发室,收发室的师母几乎每天不间断地扯着嗓门叫。夏冰知道106室的信件里一定有一封是自己的,如果只有一封信,那也是自己的。夏冰像只风筝,无论飞到哪里都逃不出西龙手中的那条线。
      西龙在信中要么细细描述一天的行程和心情,要么写一首情诗或散文抒发他的思念之情。夏冰成为他在部队里奋斗的动力源泉。一封封炙热的信常常把夏冰拉回到那晚江边血红的夕阳下……女同学们都还是处女吗?是否也如自己表面清高,却已在欲望中沦陷。
      夏冰借口学习忙,每周才回信给西龙一次。室友们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一辈子要遇到一个挚爱自己的男人不容易。还说西龙长得帅,有男子气概,这给夏冰短暂的虚荣的满足,内心里却充满了另一种渴望。要命的是每两个月西龙就汇来六十元钱,这对于手头拮据的夏冰无疑是极大的帮助。夏冰每次都告诉他自己记账了,工作后一定还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她是心虚的。
      周三的桃花岛英语角人头攒动,夏冰在一个角落站着,仔细聆听几个高手的对话。她依稀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几米远人群里不停地扫描自己,她缓缓地把目光移了过去,那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似曾相识,尤其那两片修剪齐整的八字胡和圆圆的贼亮的眼睛。他身材中等偏廋,脸色苍白偏黄,鼻梁端正高挺。薄薄的嘴唇上标志性的八字胡几乎是全校唯一。西裤衬衫上套黑底细纹的马甲,派头十足!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似是而非和几分狡黠的笑容。他也是外语系新生,行为处事却完全不像新生。
      他的眼睛碰到夏冰的,嘴角和眼角的笑意更加狡黠顽皮。
      “This is not an English corner, it is more like one-person\'s speech!这哪里是英语角,根本就是听一个人演讲嘛!”他的眼睛刚转过去嘴里便冒出几句还算纯正的英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他无比灿烂笑了,所有的狡黠和顽皮都不见了,腮边泛起一丝潮红。有人鼓掌,有人低声议论。
      “我只是觉得大家来参加英语角就应该大家都一起练口语,一起多开口。不要每次来都听少数几个人讲,像看表演一样!最终大家的口语不会进步!不如各自找好对练的伙伴练习去!”他用汉语完成了他的即兴演讲,随即往夏冰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拍拍一个男生的肩膀,一起往人群外走去。那股惯有的嘲讽的笑意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人群逐渐散开,那几个像明星一样被人拥戴的高手愣在台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发的一切。夏冰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好笑,她的目光跟他的再次相遇,两人同时快速转开目光。
      他叫李天,经常在同一家面馆吃面,跟师母们或店老板像老熟人一样聊天说笑,吃饭总让老板记账。有点呼风唤雨、满不在乎的痞子气,好像整个学校都是他家的。跟老师们说话也像朋友同事一样随便,也常跟那“三剑客”一起在教师公寓走廊上玩桥牌和扑克。每次看到他,夏冰总在心里揣摩那光鲜外表下隐藏的不能见光的秘密。夏冰对神秘的一切都有强烈的好奇心,她的眼角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董乔说学校要举行非专业校园歌手大奖赛,进校以来一直默默无闻的夏冰终于有了一个展示的机会,至少可以让那几双自己一直关注的眼睛好好地关注自己。她选择了英语歌曲“Change Partner交换舞伴”,按照董乔的说法参赛英语歌曲的较少,拿奖容易些。黄小明给夏冰找来“交换舞伴”原唱磁带供她练习。
      大奖赛那天气温较低,偌大的礼堂内没有暖气,观众们个个都裹得像狗熊似的。夏冰上身穿一件薄薄的白色紧身毛衣,下面配一条暗红色的百褶中裙,四六边分的短发乌黑发亮,中规中矩却不失优雅。在后台漫长的等待,加上寒冷和紧张,夏冰的身体微微发抖,不过从小学到高中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后台等待。
      “feelings, for all my love I feel ……”全场突然异常安静,礼堂上空飘出略带嘶哑而磁性的男中音。一个身穿咖色毛领夹克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闭着眼睛,嘴巴紧贴麦克风,浓浓的鼻音和胸音从麦克风里共鸣后传出。他沉醉情感和声音的世界里,全场鸦雀无声。夏冰听过这首歌,可今晚这个男生唱得更加深情,恰到好处的沙哑增添了几分伤感。观众席上有人压低声音跟着哼唱,很多眼睛闪烁着亮晶晶水汪汪的光泽,戴眼镜的取下眼镜擦拭着……
      一只手突然拉了她两次,她回头,黄小明对着她笑。
      “还愣着?该你上场了!”夏冰猛地往台上窜去。完了!这男生唱得那么好,这种比赛最怕的就是自己前后的对手太强大。她一边往台上走一边深呼吸,努力把自己从“情感”拉回到自己的“交换舞伴”中。
      站立在舞台中央,夏冰看了两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后突然变得无比镇静。熟悉的音乐响起,夏冰浑厚而深情的中低音从麦克风飘出,在舞台上空回响,她随音乐飞到了另一个忧伤而浪漫的世界里。一对舞伴优雅深情地穿梭旋转……脚尖上舞动着情感,脸上却写着淡淡的忧伤……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华尔兹的悠扬和惆怅让夏冰无限沉醉,突然爆发的掌声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她这么小小个头儿,声音竟然如此浑厚有张力!这歌很适合她唱。”夏冰往后台走的时候听到了台下几个评委的议论。
      夏冰成了校园五大歌手之一,走在拥挤的食堂和早操的人流中,总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无论好与坏,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算是有些与众不同了。
      偶尔与歌手李涛在路上相遇,夏冰会热烈大胆地盯着他,并期待中某种回应,而李涛总是定定地回看她几秒便低头快速走过。夏冰看到了黑框后面深邃的孤独。
      几个与众不同的学生和老师在夏冰心里筑起一道秘密的风景线,几分神秘几分诱人。夏冰乐此不疲地研究着他们中的每一个。

      入春后天气不那么寒冷了,光秃秃的树梢上冒出翠绿的新芽,林荫大道两边的树杈上挂起了一串串小小的翡翠般的珠链,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油油绿光。青春的欲望与这些绿芽一起在春光下慢慢膨胀。爱美的女生们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夏天的到来,几个女生穿出夏天的裙子在走廊上嘻嘻哈哈地得瑟了一阵后又冲回房间换回春装。
      “冯娜,我爱你!冯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冯娜,你是我的朱丽叶,我是你的罗伯特!”对面的男生楼里响起了阴阳怪气的叫声。大大敞开的窗户里挤着几个男生的脑袋,他们一起望着女生宿舍这边。夏冰从栏杆望下去,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冯娜。
      冯娜提着满满的滴着热水的开水瓶走在楼下的台阶上,短短的白衬衫圆领上精致的蓝色滚边与深蓝色百褶中裙相互呼应,罩着白衬衫的灰色毛背心与灰色丝袜呼应,修长的小腿带着精制的黑短靴在台阶上优雅跨步。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名字,她在台阶上停顿了几秒,却没有回头。夏冰下意识地往楼下走去。
      “好久不见你!你还好吗?”夏冰鼓起勇气问候。
      “我很好!外婆病了,我请假一个多月照顾她去了!”冯娜眼里写着疲惫,嘴唇有些苍白,但依然很美。她冲着夏冰莞尔一笑,上楼了。
      回到宿舍,夏冰认真地问徐谦关于冯娜的情况,徐谦是个无所不知的小灵通。

      “冯娜其实也是表面风光。她从小由外婆养大的,她妈妈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就自杀了,他爸爸去美国留学后跟别人好上了,她妈妈原本是个很漂亮的京剧演员,曾经供他爸爸上大学,然后去留学,结果变成一个陈世美!好在冯娜的外公外婆都是高级工程师,收入很高,一直给冯娜提供最好的生活环境。冯娜的小姨在日本工作,她穿的那些衣服好多都是她小姨从日本买的!”夏冰很久才消化徐谦说的这些情报,她为冯娜心情沉重了几天。

      春寒料峭第二学期,新生们越来越皮,上课溜号的学生越来越多,尤其上大课的时候,课上到一半,学生也溜掉了四分之一。夏冰也不是一个上课特别专注的人,每次上大课她都会躲在最后几排浮想联翩,云游四海,实在坐不住了便悄悄溜号。

      离中午吃饭时间仅剩下半小时不到,夏冰觉得很饿,嘴巴里不断咽口水。如果等到正点吃饭的时间,浩浩荡荡的大军拥到食堂,至少要排队十到二十分钟以上。夏冰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猫着腰溜出了教室。脑子里满是了酸辣粉的味道。

      台阶上上的空气潮湿阴凉,泥土的腥味和树叶的清香夹在一起。夏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封闭的阶梯教室里一百多人互相交换气息,像是被迫跟每个人接吻,太不健康了。夏冰一边走一边想着,一阵冷风灌进脖子,她哆嗦了一下。她一路小跑下台阶。
      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面馆时,浓浓的蒜味,油辣椒味,醋味,所有她喜欢的味道一起向她飘来,顿时温暖了许多。
      “师母,一碗酸辣粉”夏冰走到传菜的窗口叫了一声,这些面馆多是老师们无业的配偶开的。
      “好呢!这么早呀,五分钟就好!”师母在里面爽快地应着,夏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搓着有点僵硬的手,期待着酸辣粉的温度。
      “哎,好冷呀!这里暖和多了!师母,来一碗肥肠粉!”夏冰的屁股刚落定,一个熟悉响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天一边搓手一边冲着夏冰挤出一堆灿烂的笑容,并点点头。夏冰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心跳莫名加快。

      热腾腾的酸辣粉上来,原本可以狼吞虎咽,夏冰却不得不注意吃相了。她慢条斯理地挑起两根粉条往嘴里送,生怕嘴巴张得太大,眼角余光瞟着李天那边,李天正在看她。酸辣粉在嘴里毫无味道,她莫名地有些懊恼。

      “上次歌手大奖赛上,你的英语和歌声让人记忆犹新!你浑厚的中低音很性感。想不到如此娇小的身体竟然藏着如此强大的穿透力和爆发力,老师们都很惊讶。”李天突然凑到了夏冰跟前,她往后仰了一下,紧闭着嘴巴快速咽下还没嚼完的粉条,迅速清了清嗓子,呼吸都有些不自然。
      “过奖了,我是乱唱的,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夏冰故作镇静。
      “我关注你很久了,你跟普通女孩不一样,喜欢独来独往?我有几次还故意进来吃面也是为了碰到你,你唱的交换舞伴让我觉得跟你心有灵犀。”李天的直白让夏冰愕然且电流全身。她环顾四周,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女生坐在一个角落慢腾腾地吃面条,眼角却飘向夏冰这边,脸上红红的。
      “这是你跟女生表白的标准台词吧?”夏冰的偏见藏着心虚。
      “没有,在这所大学还是第一次跟女孩表白,不信你去问问老师和同学们。不管怎样,在面馆求爱太不浪漫了!今天下课后五点我在星湖岛等你!来吗?”李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夏冰,夏冰一下坠入到那两汪暗黑的深沉里,脑袋失去了控制。她慌乱地点头。李天走出了面馆,他桌上的面文斯未动。
      “师母,她的记到我的账上,以后她消费的都记我账上。”几十秒钟后李天又折返回来冲店老板吼了一句,然后哼着小调走了。他说话的声音充满磁性,唱歌却有些干瘪。这就是初恋吗?夏冰走出面馆,身体像失重了一样往宿舍飘去。

      星湖冷清的湖面弱弱地反射着初春的余晖,微寒的清风在湖面撩起一片均匀的褶皱,像一块绿色的丝绸。湖堤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夏冰慢悠悠地走上通往湖心岛的石桥。一股风从她腰间的黑色针织衫灌进黑白小格子短外套再窜到胸口,她微微颤抖,抱紧双肩。走了两步又弯腰摸了摸深灰色短裙裤下肉色裤袜包裹的双腿,褐色短皮靴拉长了她瘦瘦的双腿。四六分的柔顺短发随风飘了几下又顺从地回到耳朵两边 。在宿舍夏冰着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决定穿这套美丽冻人的短装。

      李天站在桥尽头的那棵腊梅树下,披着那件招牌似的棕色风衣,里面雪白的衬衫上挂了两条醒目的蓝底红花的西裤背带,藏蓝色的西裤中缝笔挺如刀片。高高的大背头在余晖下闪着摩丝的光泽,夏冰感觉像赶赴三十年代上海滩的一场约会。

      李天看到夏冰后裂开洁白的牙齿笑了,他握她的手的时把她牵引到湖堤内侧,说走在内侧更安全。这就是绅士风度吧。

      “我很感激你如约前来。我要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你,你再决定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李天的开场白像是一桩生意谈判。

      “四年前我以高分进入厦门大学人类文化学系学习,但大二的时候跟一群老师和学生开始了赌博,后来发展到提着现钞箱子在厦门的街头巷尾全天赌,完全没有了上学的兴趣。大三的时候被学校开除。跟我拍拖三年的女朋友江波也离我而去。我回到重庆,刚开始也到处赌,最后半年被父母劝服重新补习参加高考,父母希望监督我在大学里学习,所以只许我报读本校。历史政治系颇为威望的双李教授就是我的父母。哥哥也在学校搞后勤。全家人都想盯着我。我彻底戒赌了!”光鲜外表下果然藏着阴暗的故事,虽然夏冰依然能看到他头顶厦门大学的光环。但眼前这位确实是一名被开除的坏学生,一个曾经的赌棍!

      “我错过了初恋女友江波,她几乎是琼瑶笔下的标准美女,富有的家庭,美丽的外表,聪明的头脑,多愁善感的情怀……几年了我依然没法忘记她。”李天的眼里闪过一丝水光,夏冰心里升起一丝醋意,赌棍的印象变好了些。

      “我决心要重新找回失落了多年的自己,把聪明才智用到正道。我需要爱的监督和激励。你愿意吗?我不是让你来替代江波,你们不同,不同的美丽外表和不同的个性和心灵。而你的内心更加强大,我需要这种强大的气场来征服自己!”李天抓住夏冰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

      “你的手冰冷!我给你暖暖!”他对着夏冰的手哈热气。夏冰依然沉浸在李天充满传奇和遗憾的过去,初恋对象竟然是一个高智商的赌徒,夏冰乱了,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紧密地跟他联系在一起了。

      “你不必立即回复我,好好考虑!”李天像个商人一样算计这场感情的砝码,他只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腰。

      李天把夏冰的手揣进他的风衣口袋里捂着,两人慢慢行走在湖堤上。湖堤很长,路灯很少,一对对男女或牵手或搂抱,偶尔碰到阴暗处的热烈拥吻,夏冰的脸发烫。

      道别的时候,李天说等着她的好消息,那语气像是在说等一个报价。

      外表清高内里透明的夏冰从来都装不住秘密,回到宿舍就如实跟室友们交代了自己的约会。

      “什么?你这家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是那个风度翩翩梳着大背头穿马甲的李天吗?你歌手大赛后一下成了学校的红人儿,连李天这样的人也来招惹你了!”陈慧惊讶尖叫,夏冰耳朵一阵轰鸣。

      “李天这家伙外表很酷,但其实是个花心大少。对漂亮女孩都嬉皮笑脸。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赌棍还是赌棍,不要冲动哟!”徐谦有些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感觉,不过她的话却让夏冰有点郁闷。

      徐谦跟夏冰虽是上下铺,却常因为观点不一致而争论不休。她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皮肤细腻的瓜子脸散发着奶油般的光泽,身材丰满而不失苗条。遗憾的是高度近视眼镜把她的单眼皮眼睛缩小了两号,像两个装在玻璃盒里的小黑豆,也阻隔了男生们的视线。徐谦与美女的标签无缘。但她每月一百五十元的零花钱傲视群雄,餐餐大鱼大肉令人无比垂涎。每周只能吃得上一次肉的夏冰常常趴在上铺,看她端着油腻腻的饭盒,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着被猪油泡得发亮的米饭,指尖上也冒着油光。徐谦能吃能想也有文采,写的一些诗歌散文虽然没有被校刊发表但读起来也颇为动人。她说后悔听父母的意愿报读了外语系,她属于中文系。她常常躺在床上大声朗读“读者”的文章,一边读一边将修长细嫩的手指塞进有慢性鼻炎的鼻孔里转动,挖出一坨鼻屎在指间弹弄,偶尔干脆塞进嘴里咀嚼。上铺的夏冰常常蒙着被子笑个不停。油腻得可爱的徐谦。

       “我倒觉得西龙可怜哟,每天一封信爱得死去活来的,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夏冰你真够狠心!”冯英冷不丁插了一句,她的男朋友也是兵哥哥。

      “不知好歹!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得到的就唾弃!利用西龙骑驴找驴,占据着关心和关爱却不愿意付出,是自私和不甘寂寞的表现!”徐谦嘴里吐着炮弹对夏冰无情轰炸。夏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有天大的阻碍没有解决。一个是执着的军人,一个是精明诙谐的赌徒,后者却令她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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