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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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柑院各家的屋顶上，屋顶下家家的电扇都嗡嗡地叫着，青瓦屋檐的影子投射到屋檐下的水沟中，像一条乌黑蕾丝在水沟里轻轻摇曳着几丝清凉，水沟外的平地却被太阳炙烤得快冒烟。夏冰坐在门口的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水沟里的那条蕾丝。衰老的狗儿躺在她脚边闷睡，隔壁老周的收音机里传来低低的邓丽君的“明月千里寄相思”。
斜对门的老龚上个月心脏病突发去世了，老周最近很少在屋檐下喝酒喝茶了。墙那边常常传来咳嗽声，但收音机里总播放邓丽君的歌。前几年她的歌声被称为靡靡之音，如今却大范围流行，男女老少都喜欢听喜欢唱。
老龚去世后，他老婆也三天两头住院，他家那张曾经顿顿摆满大餐的十二个人的大桌子依然放在大厅中央，却只剩下老四一家四个脑袋冷清地凑一起。
“好累哟！三姐回来了！高考结果出来了吗？”文武一跨进门就问。夏冰心里有些别扭，没出声。
“下了班等渡轮，下了船还要走半个多小时才到家，太累了！我们去沙城租套房子住吧，反正我们家也没有正劳力种那些承包地，不如包给人家算了！”文武的话有些道理，夏冰也一直盼望过城里人的生活，她从来就觉得自己不属于农村。
“租房子毕竟是别人家的有什么意思？你好好存钱买房吧！”妈妈淡淡地说道。国家的政策越放越开，连房子也可以当商品买卖了。沙城第一批商品房上市了，大概需要两万多元一套。爸妈的所有身家却只有两三千元。
“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她们一家人都在医院工作，人家条件不错，没有房不太好交代吧。我这点工资每个月花了也剩不下多少了！没有钱真是万万不能！”文武似乎成熟了很多，感慨也多了，夏冰却在想她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的。
“夏冰挂号信！大学录取通知书！”邮差的声音很高，谭家媳妇伸出了头，刘家阿姨的头也在门口探了一下，爸爸妈妈从里屋出来，满脸的兴奋。虽然不是什么重点大学，但暗黑的天空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梦想离现实又近了一步。夏冰感觉一下子飘了起来。
夏冰考上了大学的热闹远不如当初夏妮考上师范学校那么热闹，也许是因为她的清高让大家望而却步，也许是几年来大家见多了乡下孩子考上大学的事。除了舅家两个表亲来送礼道贺，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
“老三，有一个帅小伙子站在院子外边说找你！提了大兜水果，满身都热得冒烟，好像又不敢进来，他让你出去。”谭家媳妇儿小荷慢腾腾往夏家一边走一边高声说，左手拿着一张绣花鞋底，右手拿着一根针在头发上擦了两下。如今满街流行的满头烫菊花头让她的脸蛋儿更加妩媚俏丽，粉色小T恤配黑色冰丝长裙，妩媚中透着几分清爽。老旧的男式塑料拖鞋露出黑黑瘦瘦的脚趾，暴露了她山里泥腿子的本色，虽然她跟着城里人学得越来越会打扮，身上的土味也快掉光了。在山里当姑娘时吃过不少苦的她自从嫁到谭家后就再也没有下地干活了，生了儿子后地位就更加巩固了。她家住在院子大门口，什么人来人往都第一个知道，热情好事的小荷成了柑院的信使。
曾西龙站在大门外的空地上不停地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摩丝定型的头发在太阳下快冒烟了，单眼皮的棕色大眼睛焦急地望着院门口，太阳把他的脸晒成了红铜色。黑色圆领体恤被汗湿后贴在胸前露出胸肌的轮廓，米色的休闲裤与黑色皮凉鞋显出刻意打扮的痕迹。
原以为没有考上大学他会知难而退，他却这么快就站在了眼前。夏冰躲在院子门后面看了他几眼后，蹑手蹑脚溜回家，请求夏妮帮忙去打发他。
“他带了好多礼品来求亲呢，看起来也挺可怜的。他怕爸爸妈妈不让他进门。”一刻钟后夏妮回来，满脸为难。
“当然不能让他来了！死皮赖脸地缠，大学都没考上，我们怎么能同意？”爸爸不等夏冰说话便粗暴打断了。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来看你们！”西龙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站在了家门口。
“小曾，你回去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东西不能要。我们一家人包括夏冰本人都不愿意跟你交往，你们俩不现实也不般配！”爸爸堵在了门口，神色严肃。
“叔叔阿姨，夏冰答应我高考后跟我在一起的。我们可以先订婚，然后她可以安心上大学。我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人生并非只有上大学这条路！我发誓我能让她幸福！”西龙擦着门边挤了进去，然后扑通跪地。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爸爸妈妈快速躲开。西龙挺直身板跪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打算，双眼直直地看着夏冰。小荷站在门外空地上，拿着绣花针的手停在半空中，定定地看着西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爸爸突然把西龙的礼品袋往门外扔，两个苹果滚出来扑通掉进污水沟里。夏冰不由得对他生出一股恻隐之心。
“冰，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旅游，在你大学前好好放松一下！”西龙似乎从夏冰的眼神中看到了希望，他站起来拉住着夏冰往外走。夏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你做梦吧！你有什么资格带她走？”爸爸手里抓了一根扁担堵在了门口。
“你要跟着他走，你以后就没我们这个家了！”爸爸狠狠地看着夏冰，一股怒气突然夏冰的胸腔迅速传到脑袋。
“我早就厌烦了你暴君一样专治！今天我偏要跟他走！”夏冰的双脚随着西龙的脚步跨越了门槛儿。或许来一次叛逆一次冒险比待在家里强多了，一股强烈的叛逆的声音在夏冰脑袋里高喊。
“你以为你考上就可以翘尾巴了？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回这个家了！”身后传来爸爸骂骂咧咧的声音。柑院的大门在夏冰身后越来越远，在小山坡转弯的地方夏冰听到了狗儿的叫声，她停下回头，烈日下，狗儿伸出长长的舌头站在小荷的脚边，望着夏冰奔跑的方向不停吠叫。狗儿的叫声撞击南川校的围墙后又返回柑园的上空，空灵而微弱！
下午的码头上人不多，因为没有活干，棒棒们光着上身坐在码头边的沙地上玩起了扑克。江面上来往的轮船低沉冗长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西龙拉着夏冰的手上了一条客船，人群的噪杂声和轮船马达的轰鸣声让夏冰的脑袋乱成一团。船在浩瀚的江面行进了半小时后，夏冰才感到了西龙汗水淋漓的手，她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他的手，西龙尴尬地看了她一眼，笑了。
西龙的妈妈和继父都不在家，他家刚买的三室一厅商品房客厅里摆的皮沙发跟伍校长办公室那种一样气派，24寸的彩色电视机特别打眼。
“我是独儿子，继父膝下无子，当我亲儿子一样。以后这个家都是我们的，嫁给我，我一定让你幸福！”在自己的地盘西龙多了几分自信，
“我不愿意住在你家里，我也不想面对你父母，我只想过一个轻松的暑假，我不想跟你家人有太多关联。”夏冰清楚自己必须跟西龙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我带你去我的小木屋吧，我亲爸留给我的！我偶尔去住一下，上高中后我越来越喜欢去那里呢。”西龙的声音温柔喜悦。
凌空架于江边沙地上的小木屋约五六十平方米，一个卧室带一个客厅和一个简易小厨房。河风从原木搭建的小露台飘进来，十分凉爽。露台悬空七八米高，下面长满了青苔和高矮不一的灌木，灌木外围是细软的沙滩，再往外走一两百米便是码头，浮桥上不断有人晃悠悠地走在上面。有几艘货船排放的黑黑的浓烟像乌龙一样窜上天空，空气里隐隐可以嗅到柴油的味道。门外不断传来石板路上行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块松动的石板的砰砰声。像极了一些文学作品里描述的浪漫小屋，但不是夏冰和西龙的浪漫小屋，仅仅是个自由的度假屋。
“我要像侍候女王一样地侍候你！”西龙把夏冰拉到一盆热水前要帮她洗手洗脸，夏冰推开了他。西龙的关爱令人窒息却像毒品一样让人难以舍弃。
“我能陪你一起睡吗？亲爱的，我发誓绝不碰你！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晚餐后两人在沙滩上散步回到木屋，西龙抱住了夏冰。
“不行，要不然我明天就回家！”夏冰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西龙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西龙敲开门做了早餐，还为夏冰打好洗脸水，挤好牙膏。
西龙带着夏冰去河沟钓鱼，首次钓鱼的夏冰居然每次的收获比西龙多。然后他带着她游遍附近的山林，一路讲解他中医世家的母亲那里学到的野生植物的药用价值。他还采集野花为夏冰编织花环，夏冰拒绝戴上，她不愿意西龙绑架自己的感情。她偶尔为利用西龙而惭愧，但眼下她需要这个避难所。
西龙报名当兵，让夏冰看到了解脱的机会。
傍晚的江边凉风习习，江面不时传来空旷低沉的号笛声，沙滩显得更加宁静而辽阔。夏冰和西龙在鹅卵石沙滩上走走停停，西龙不时地探过头来看若有所思的夏冰，他冷不丁转身抱住她，捧住她的脸，近近而静静地望着她，夜色也无法掩盖他眼里跳跃的火焰。夏冰她紧闭双唇慢慢地转过头去，她要坚守初吻。
“我不强迫你！我坚信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能与你共度这些日子已经是上天赐予礼物。”西龙松开了手。
随后近一个月两人像孩子过家家一样愉快度过了每一天。
西龙入伍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夏冰预感一向很有仪式感的西龙会为这次分别张罗点什么。
“冰儿，我发誓我一定会永远爱你，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你也发誓好吗？”空旷无人的鹅卵石河滩上，西龙跪在沙地里双手握住夏冰的手。
“我为什么要发誓？我没有承诺一定会爱上你！我承诺跟你约会而已！”夏冰努力咬文嚼字。
“你这么冷酷？难道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至少要给我机会吧？求你了！我难以想象没有你的日子。”西龙抱住夏冰的双腿抽泣。
“让我吻你？就当给我入伍的礼物好吗？”他站起来一把抱起夏冰，夏冰挣扎却徒劳。
“请求你假装此刻你是爱我的，让我好好吻你！”西龙眼里冒着狂野的火花，他把夏冰轻轻放在一块开阔的沙地上，然后全身紧紧地贴着夏冰，让她无法动弹。她担心害怕，但冒险好奇的心却让她的身体热流暗涌。
“你冷静！别做傻事！真的不要！”夏冰再也不打算坚守初吻，但她害怕失去的不仅仅是初吻。
西龙的嘴唇压过来，夏冰紧闭嘴唇，脑袋里闪过无数电影里的镜头，渴望和抗拒将她朝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拉扯......火红的晚霞像一块暗红的黑纱挂在天边, 夏冰闭上眼睛……..
“我们走吧！我怕自己真会爆炸…………！”西龙突然站起来，他的头发在微弱的天光下凌乱摇曳，夏冰为自己瞬间的意识沦陷无比羞愧。
西龙背着无比疲乏的夏冰往小木屋走去。
清晨一阵抽泣惊醒了夏冰，西龙跪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窗外的天边被晨曦染成了淡淡的橙色，江面的大小木船吹着号子缓缓离开码头。
“你疯了，你昨晚就睡这里吗？你干了什么？”夏冰惊慌质问并挣脱他的双手，双腿却被他紧紧锁住。
“整个晚上我就看着你睡觉而已，轻轻吻了你，没有侵犯你！放心吧！占有你不是我的目的。我会耐心等到那一天！”西龙的眼睛又红又湿。夏冰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既想逃离又想沉迷的深渊。
“宝贝，我一会儿中午就要去市里集合出发了。一年内都没法回家探亲的，一年都不能见到你，你会想我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夏冰嘴上倔强，心里却有一丝的不舍。
“我会每天给你写信，答应给我回信，在部队的成长离不开你的鼓励和支持！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新娘！”西龙动情地抱住夏冰，夏冰脑袋里却开始浮想大学生活的绚烂。
“这两百元钱算给你买上大学的礼物吧，在部队剩余的补贴也会汇给你，希望你在学校能穿好吃好！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养你！”西龙把钱放进夏冰的手心里。
江浪懒洋洋地抚摸着沙滩，轻轻拍打浮桥的桥墩。西龙搂住夏冰，紧贴着夏冰的脸潮湿滚烫，喉咙里传出低低的哽咽，夏冰的喉咙也紧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压了回去。
夏冰坐在船舷边，思绪放飞到大学入学后的场景……站在岸边的西龙的影子越来越小。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