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太阳雨》紫又又

7、第 7 章

　　深冬的天空持续几天飘着小雨夹雪，柑院里各家的房顶上都大小不一地铺着一层薄薄的雪霜，凹地里的积水漂浮着薄薄的冰片，看不见雪花却刺骨地寒冷和潮湿。每个人都缩在厚厚的棉衣里，甚至被窝里。
　　柑院像一座冰冷的监狱。有几次夏冰偷偷画了几幅画都被妈妈发现撕成了碎片，夏冰便彻底放弃了这些梦想的碎片。小雪寄了几张在西安跟男朋友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照片后便没有再来信了。小雪离开了沙城那天，夏冰没有去送她，但她常常想象小雪在西安的生活，大城市的生活离她太遥远了。
　　“老子今天看你们谁敢上？谁敢上就同归于尽！老子不怕死！来呀！”隔两堵墙传出周家大儿子凶横的声音伴随着两个小娃娃的哭声，原本退休了天天坐在屋檐下品小酒和花生米的老周今天却不见人影儿，他家的门关得死死的。大队好几个躲出去生二胎的都被公社抓回给强行堕胎了。周家大儿子人高马大每次都拿着菜刀和锄头都跟公社干部死杠，直到现在，他老婆马上就要生第三胎了，前两胎都是儿子。生第三胎是严重违反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
　　“小周，我们也是按照国家政策来，人家多怀一胎都流掉了，你们倒好！一口气多生两个，这罚款你怎么也得交！”大队干部狠狠地放话。
　　“老子就不交！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周家大儿子的生声音变得像鸭子一样。前两年妈妈跟周家大儿子争自留地的时候，周家大儿子也是这个野蛮的态度，从此夏家跟周家关系一直很僵，关于超生这事夏家的人自然也不同情周家。周家的超生和大队干部不断上门讨伐成了越来越冷清的柑院里唯一的热闹戏。夏冰想不通为什么大人想方设法生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善待每一个孩子。

　　“伍校长被调到一中当校长了，我跟他提到过你，他建议他你去一中复读呢！一中是省重点高考录取率很高呢。他说可以给我们最低学费的申请。我跟爸妈说说吧，让你去复读半年。”夏妮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回家了，一进门就给夏冰带来希望。夏冰见过几次伍校长，每次都是短暂的礼节性的寒暄。每次他都会摸摸夏冰的脑袋，拍拍她的肩膀，夏冰对他印象深刻，夏天他穿白色衬衫打领带，冬天米色风衣和灰色大衣配格子围巾，他的着装比沙城普通男人高出几个档次。
　　拖着沉沉的箱子和满怀的陌生感，夏冰再次走进了校门。
　　一中没有奎校的风雅与浪漫，没有成片的古树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小桥流水和亭台楼阁等，但学校历年号称升学率全县第一，是个制造高分学子的工厂。长长的林荫道上学生和老师拿着书本和模拟试卷匆匆忙忙地穿梭，夏冰感觉像是来接受改造的劳教分子，但总算是暂时离开了沙城，离开了家。
　　应该说一中更接近大城市的生活，学生们的装束比奎校的学生更时尚。班里的两个女生还去割了双眼皮，夏冰常常好奇地盯着她们那厚厚的双眼皮看。许多新鲜的事情正在发生，但那些离夏冰都很遥远。她比在奎校时更沉默，很少跟同学互动。复读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她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课桌下，但她能明显感到一些关注的目光。
　　“夏冰，伍书记让你课后去他办公室找他！”早读期间，一个同学走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夏冰身边大声说道，夏冰半天才回过神来伍书记就是伍校长。
　　“伍书记是那个新来的书记吗？是那个围着一块巴宝莉围巾的风度翩翩的老头吗？你跟他什么关系？”前排的女生几乎很少理会夏冰，此刻却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
　　“难怪你能进我们班复读，很多人想进来都进不来呢！”另一个女生歪着脖子看着夏冰。跟伍校长的私人关系被同学们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夏冰的概念是模糊的。
　　伍校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过道最里面一间，夏冰刚敲门两下他就开门迎了出来。一条暗红色和灰色相间的花格子的围巾套在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敞口羊毛衫上，他看起来端庄而随和。
　　“小家伙，快进来！冷不冷！”他双手扶着夏冰的肩膀，上下搓了两下，然后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也搓了两下，夏冰有些受宠若惊。
　　“你的双手好冰冷呀！”他递给夏冰一个小小的热水袋。夏冰缓缓地环视一下这个办公室，几乎跟上课的教室差不多大，大大的办公台后摆着一张看似非常高档的真皮靠椅，靠椅后面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书和词典。门旁边的两张大沙发可以坐六七个人，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对面墙上的大窗户正好看学校最长最美的林荫大道，这样的待遇也只有学校的头号领导才能享有了。
　　“小姑娘，不要轻言放弃哟！这个学校教学质量是最棒的，你这次一定能考上，不懂的一定要多问老师。有空了就来找我聊聊天，放松放松！”伍校长一直笑容可掬。
　　“你听说过‘忘年交’吗？以后我俩就做忘年交朋友，虽然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但是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平等交流和沟通。有任何不开心你就来找我这个老朋友。”伍校长的真诚让夏冰觉得自己的地位被拔高了很多。
　　离开时夏冰的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伍校长轻轻从后面拥抱了她一下，并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夏冰的身体顿时变得有点僵硬，但走出办公大楼后，她觉得至少不能那么孤单了。
　　课间休息，夏冰喜欢独自躲在一个角落里旁观一切。几个男生远远地站在教室后门的那片草坪上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眼睛却望着这边一群嘻嘻哈哈的女生，穿着时尚的几个女生叽里咕噜一阵后，一个女生冲到那群男生面前比划着说了什么，然后冲回来又一起嘻哈大笑。少男少女们乐此不疲地互相挑逗，挥洒着暗涌的青春热潮。夏冰暗中观察，渐渐有点喜欢这种旁观者的感觉。
　　那个经常在小田径场练短跑的男生也独自一人站在围墙边的一棵树下，夏冰每天打饭经过那里几乎每次都看到他。他身高介于1.78米到1.8米之间，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典型的肌肉型的运动员身材。头发浓密微卷，鼻梁挺拔，厚厚的嘴唇和微垂的嘴角看起来有些倔强，颧骨突出的脸有些清瘦，单眼皮的眼睛微微凸起，透出一丝彪悍。在饭堂外边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常常排在夏冰身后，偶尔碰到了他的目光，他便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冲她微笑。最近他也如夏冰一样远远地站在圈外，成为“局外人”和“旁观者”。
　　傍晚夏冰端着饭盒望着食堂长龙一样的队伍开始打退堂鼓，她正要往回走，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她的饭盒。
　　“我五分钟内帮你打到饭菜，等等我！”夏冰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短跑的男生已经拿着她的饭盒消失在重重人群中。
　　“我叫曾西龙，叫我西龙就可以了，以后打饭我都可以帮你！”五分钟后他准时地出现在夏冰面前，饭盒装得满满的。夏冰塞给他两张饭菜票，道谢后急匆匆地走了。第二天她拿着饭盒刚走出女生宿舍便看到曾西龙远远站在门外的槐树下。
　　“终于等到你了！再不去，饭菜都被抢光了！”曾西龙拿过她的饭盒，飞一般地往食堂跑去。身材相貌和气质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至少夏冰心里少了点什么，但一张温柔的蜘蛛网罩住了夏冰。
　　晚自习时几个男生低声地议论和嬉笑着，夏冰被弄得有些走神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复习。离她几步远的教室后门突然想起了敲门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望着，夏冰也跟着转过头去。曾西龙推门进来，一脸凝重走到夏冰身边，递给她一个棕色的信封，这情景夏冰比较熟悉，夏冰不伸手。
　　“哈哈哈！体育王子的求爱信！”同学们哄然大笑，曾西龙的手没有退缩，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信封依然停留在夏冰胸前，有些微微颤抖，指甲修得很整齐。教室里响起了嘘声和嘻嘻嘻的笑声。
　　“接呀，接呀！”几个男生吼道。
　　“不要！不要！”几个女生跟着吼。
　　夏冰站起来往门边走去却被堵在了门边。
　　“给个面子吧，把信收起来！不然大家都没完没了的。”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厚厚的暗红的嘴唇略微张，露出两颗大大的洁白的门牙，脸上飘着淡淡的红晕，浓密蓬松的卷发显得他的脸更瘦了，一缕刘海挂在额前增加一丝柔和。夏冰接过了信封。
　　回到宿舍，夏冰撕开了信封。
　　冰：
　　对你一直关注。第一次见你就为你的独特倾倒，从此堕落在你忧郁孤独的目光中！渴望去关心你爱护你！
　　我不清楚这叫不叫爱情。我现在脑袋里全装着你，每天醒过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
　　爱过吗？能理解我的感觉吗？这大概就是琼瑶笔下初恋的感觉吧？请不要残忍地扼杀我的初恋……
　　念你的西龙
　　西龙的文笔不差，夏冰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将信撕成了两截，对折后再撕了几次，然后轻轻地丢进垃圾桶。

　　课间休息，夏冰嵌在座位上不敢出去。窗外，远远地有曾西龙的影子，她能感到他的目光正穿透大大的玻璃射向自己。
　　连续几天，下课期间夏冰都把自己禁锢在教室里。
　　“我请求你陪我看一次电影，看完这次电影我就再也不找你了！”放学后曾西龙堵在了教室门口。
　　“我有什么义务要陪你看电影？你再纠缠我就要上报了！”夏冰想到了伍校长。
　　“我控制不了自己，白天晚上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失去了学习和训练的动力，就像生病了一样。你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可以帮我渡过这个难关吧！我不强求你爱我，做朋友也可以缓解我的渴望和焦虑！我不会伤害你！求求你了！”曾西龙的眼睛红了。
　　“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我讨厌琼瑶不切实际的虚幻夸张的爱情。请你不要再给我演这套。看完这次电影请从此别再骚扰我！说话算话！”夏冰决定豁出了，为了得到安宁。曾西龙越强求，夏冰越排斥，初期隐约的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给我一个完整的约会吧？陪我去江边散散步吧？” 看完电影“飘”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半，曾西龙拦住了夏冰叫的人力三轮车，掏出五毛钱打发车夫走了。夏冰赌气步行回学校。
　　“你不答应，我只好抱着你去了！”他一把将夏冰抱在了怀里，夏冰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被人抱过的感觉，她本能地挣扎。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我不是坏人！不过是爱你！”曾西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的皮鞋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夏冰高喊，他放下了她。然后紧紧拽住她的手往江边走。缕缕寒风踩着冰冷的江浪吹到夏冰的脸上，她冷得瑟瑟发抖。曾西龙脱下他灰色的毛呢西装披在她的身上，寒风恣意穿透他白色海马线毛衣，他也瑟瑟发抖。
　　“我好冷，让我抱抱你取取暖吧，救救我快要死去的身体和灵魂！”曾西龙一把将夏冰楼入怀里，夏冰没有挣扎，她真有点担心他被冻坏了。
　　曾西龙的家在离津市边上一个较为富庶的镇上。父亲在他七岁时就生病去世了，母亲一直在国药店当配药师，二婚嫁给了津市某政府官员。前两年国家政策对药品零售放开后，她拿多年的积蓄开了一家私人药店。姐姐工作嫁人了，继父膝下无子，把曾西龙当亲儿子对待。
　　“我继父有一定的关系，如果我们考不上大学，应该可以为我们解决工作问题！甚至可以留在津市！即便你没有工作，我同样可以让你幸福！可以想办法把你的户口迁到城里。”夏冰觉察到曾西龙明显的优越感。
　　“说话算话，看完电影一切归零！你却强迫我来这里谈心我也来了！希望你不要成为我考大学的绊脚石！再说我们根本是不同的人！我们告别吧！”夏冰语气决绝。
　　“你一心想考大学，我理解！能否彼此给一个机会和承诺？你承诺高考以后给我机会跟我恋爱一场，我承诺高考之前再也不打搅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曾西龙的眼睛在黑暗中也闪烁着祈求的光。
　　“爱情不是交易！我不爱你，现在不会，高考以后也不会！”夏冰这话可以击倒别人一百次。
　　“你这么决绝！是完全不给我活下去的希望了！”曾西龙说完很久没有出声。突然他快步往水边走去，黑压压的江面传来咕咚咕咚的踩水声。
　　“不要在我面前玩这套！真有勇气去死我不会劝你！”夏冰很生气很无奈，她愤怒的吼声被呼呼哗哗的风浪声支离破碎。
　　曾西龙的身体在褐色的江面缓缓移动，他的头像一个黑点浮在水面，黑点不断往江心漂移，越来越小，夏冰的心跳到了喉咙眼。
　　“你上来，你上来！我们再商量！再商量！”夏冰惶恐地大叫。
　　黑点越变越大越来越高，离夏冰越来越近。
　　“你答应我高考前绝不来找我！高考完再约！我走了！”等曾西龙一上岸，夏冰丢下这句话就飞快地跑了。她只看过一本琼瑶小说“情深深雨蒙蒙”，琼瑶的爱情高无上并无比凄美，不爱却被纠缠的人却这般无奈与难受。夏冰发誓再也不看琼瑶小说了。
　　两周后，西龙又陆续派人送来好吃的，夹带情书或情诗。他本人不出现，夏冰连发脾气的对象都没有。远距离的美食和情书遥控，夏冰被牢牢捆绑，同学们都公认他俩是一对了。
　　放学后夏冰紧跟几个女生，生怕单独撞见他。
　　“冰儿，晚饭后能否陪我散步半小时？太想你了！快活不下去了！高考前最后一次好吗？”那天西龙突然挡在了宿舍门口。
　　“最后一次？在你的词典里最后一次究竟是几次？我瞧不起你这样毫无诚信和毅力的男人！”夏冰掉头跑了，西龙俊朗的外表变得丑陋起来。
　　“夏冰，保卫科来找你了！说曾西龙自杀了！让你协助调查！”半夜夏冰在梦中被推醒后吓出一身冷汗，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在梦中，同学再推她几下她才回到现实。
　　“同学在他床上看到遗书，没见到他人。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去找他，能否跟我们一起找。”保卫科科长递了一张纸条到夏冰跟前，借着手电光她看到“永远爱你，再也不打搅你了”几个字。
　　夏冰战战兢兢地跟着一群人走进了茫茫夜色中。如果西龙真的自杀了，我会永远内疚吗？夏冰的头发像针尖一样一根根立起来，她甚至感到了疼痛。
　　来到上次她被胁迫散步的江边，江边的人行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周围散落着很多巨大的缆绳木轴以及灰砖和石头等。大家兵分几路打着手电在黑暗中不断叫着曾西龙的名字。
　　“找到了！他在这里！”有人高喊，大家一拥而上，一块大石头后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疲惫不堪的夏冰在人群外围站立了两分钟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琼瑶把那些死缠烂打的爱情写得那么美丽哀婉，她本人应该是感情受虐狂吧？！”一路上夏冰愤愤地想着。
　　“曾西龙被警告处分。如果他再犯将被开除。学校没法像关掉水龙头那样把他的感情关掉，我们研究了一下，还需要你配合，就当助人为乐吧？我们建议你们在高考前只通信不见面，这样可以稳住他的情绪直到高考结束。这个方案对你也能把负面影响减到最小。你看可以吗？”第二天保卫处的人找夏冰谈话了。对学校的安排，夏冰只能被动接受。
　　夏冰被请到了伍校长办公室。伍校长将夏冰迎进办公室后，伸出脑袋往过道里望了两眼，然后轻轻地掩上了门。
　　“小东西，来！我抱抱！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不等夏冰反应过来，他便紧紧搂住了她，夏冰有些僵硬地接受了。教育界德高望重的名流前辈，年长三十岁，不可能有什么歪心邪念吧？她在他怀中快速思量着，伍校长松开了她，她松了一口气。
　　“我决不允许这个小曾染指你！这个同学素质不高！学习成绩也不好，将来不会有好的前途，你千万不要跟他混在一起！”伍校长随后直奔正题，夏冰有些愕然不爽，校领导不该关心爱护所有学生吗？
　　伍校长的眼里燃烧的火焰让夏冰隐隐不安。
　　临别的时候，伍校长双手拥着她的肩膀用力挤压了一下，嘴巴快速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夏冰像个机器人，心里却捣鼓得厉害。
　　夏冰渴望倾诉，她想起了小雷。小雷的通信地址不难推算出，她写了一封给他，然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来信获悉你重新找回自己，很为你高兴！我也曾经想过跟你重拾友情，可生性愚笨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找到你的联系地址，加之新生入学第一年“忙碌”似乎是学习生活的全部内涵。
　　大学之于我不完全如想象之美好，尤其人际关系方面我等更是才疏学浅。尤其此等军事医学类的大学更是学业繁忙的同时还纪律严明，规矩繁多，完全不同于普通大学。
　　学校女生寥寥，男生成群。“雄性”学生们每天都饥渴地搜索着雌性的面孔以解眼馋。如今能收到你的信件，犹如在我的枯燥生活里投下一个美丽的炸弹，很快有人会羡慕嫉妒恨了。在这里能收到女生的信便是一种幸福。
　　期待你的努力换来成功！

　　萧枵深夜敬上
　　小雷的回信无疑是夏冰自从高考失败以来突然收获的最大的惊喜！给西龙写信是出于人道救赎，给小雷写信则是寻求激励和信心，是对自己的救赎。有输出也有输入，如此便得到了平衡。
　　临近高考，小雷邀请夏冰去他的大学看看，这对于夏冰是个不小的惊喜，也算是临考前的放松。
　　威武帅气的门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军医大门口边高高的岗台上，肃穆平视，里面来来往往穿行着穿军装的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穿着高跟鞋和白色连衣裙的夏冰感觉无比卑微渺小。
　　小雷出现在门口。笔挺威武的军装让他格外英姿飒爽，阳光开朗的笑容让夏冰感觉跟他隔着若干个大门，若干个封闭的大门。
　　小雷津津乐道地详述学校的军事化管理和严肃认真的生活节奏。夏冰跟他走在绿树如茵的校园里恍如走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宽宽帽檐下很多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她和小雷。
　　“平时大家都穿军装，一旦有普通人到访，总是很打眼，尤其你的白色裙子更能吸引男同胞们。”小雷的眼睛在帽檐下机敏转了几圈儿，浅浅地羞涩地笑了，左边小酒窝溢出一窝红云。
　　“敢跟我去爬学校后面那座山吗？”他看了看夏冰脚上的高跟鞋，夏冰脸红了。
　　“要不要试试穿我的军鞋”他歪着头笑着指了一下宿舍的方向。
　　“我穿高跟也可以爬山呀！我不怕，咱们走吧！”夏冰一心维护自己精心打扮的成果。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一向在女生中长跑前几名的夏冰穿着高跟鞋也基本跟上了小雷的节奏。
　　“要不要我拉你一把？”走到半山腰一个大大的陡坡前，小雷再次看了看夏冰脚上的高跟鞋，嘴角挂着调皮的笑容。夏冰快速上前，她希望拉住他伸出来的手。
　　“你先试试吧，我想你能行！我看你一路都不用帮忙呢！”小雷的手却缩了回去，夏冰脸上平静心里却尴尬和恼火。她早就习惯了在小雷面前伪装的表情。
　　山顶上，小雷和夏冰拉开半米远的距离一起坐在了草地上，两人同时沉默，同时表情僵硬地俯瞰着山下钢筋水泥的重庆森林。夏日早上的浓雾就算到了傍晚也还残留了不少，轻雾笼罩着周围，空气很闷很潮。山下的篮球场上奔跑着几个细细的人影儿，篮球与地面碰撞的沉闷的响声在山谷中回荡。终于又离他又那么近了，若有若无的幸福感时隐时现，夏冰有种无法抓住抓稳的无奈。
　　“一中有个男生拼命追求我，很打扰我的学习，都自杀两次了。我对他丝毫没有感觉。学校让我跟他通信，敷衍他，稳定他，也帮自己赢得复习时间。冤枉死了，给摊上了！”夏冰不清楚自己告诉小雷的动机是什么，但她叙述的时候确信曾西龙的爱是真实存在的，而小雷的则是缥缈虚无的。但人都喜欢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夏冰也不例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是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与我无关！”小雷沉默了半天后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冰冷的词，在小雷面前，夏冰一向怕说错话，今天又说错！
　　“我以为真正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我想告诉你我的烦恼！”夏冰有些心虚地辩解。
　　“我之所以给你回信只是以为可以像朋友一样从心灵上帮助你克服一些心理障碍，哪想你的这些障碍完全不是我等平凡的不懂感情的人可以帮到的！记住一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下山吧。”小雷迅速起身往回走，夏冰心里很痛很无奈，却无力挽回一切。
　　“真的是他来纠缠我，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在乎你，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毕竟人命关天嘛！”夏冰着急而无望地解释。
　　“照你的推理，是不是每个人只要以死相胁，就可以让你做任何事了？”小雷猛然回头丢下这句话后加快了步伐。高跟鞋里的脚趾头开始抗议，夏冰忍着心里的痛和脚上的痛跌跌撞撞地远远跟在他后面。
　　到山脚时她终于跟上去抓住他的手，小雷僵硬了几秒后慢慢地挣脱了她。夏冰想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抱，可小雷高度洁癖的眼睛里满满的傲慢与偏见犹如一道铁壁铜墙无情地阻挡了她。苍蝇和蚊子在夏冰的耳朵边呜呜飞鸣，仿佛在嘲笑她再次一败涂地，夏冰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再见了！珍重！”小雷的军帽消失在大门口三个高大的水泥柱后，站在校门外的夏冰感觉像是一条被人遗弃的病狗。
　　小雷寄给夏冰的最后一封信是一幅蓝色钢笔画，没有一个文字。一个巨大的医用针筒刺向一辆小汽车。夏冰无法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她开始厌倦小雷这些所谓深度和复杂的思想。她不想花心思去猜谜语，她把它收藏了，一切关于小雷的记忆都被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