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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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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秋老虎太阳凶狠地肆虐着沙城,纹丝不动的空气与火热的太阳合力形成一个巨大的蒸笼,严严实实地罩着沙城。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大家都在阴凉处躲着这只秋老虎。刚走出柑院几步,夏冰背上的汗水就像两条虫子一样在背上爬,暗红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背上。她弓着背提着一个沉重的旧木箱,走三步歇两步。
半个月前夏冰参加了一个偏远乡中学代课老师招聘考试,笔试轻松获得了第一名,试讲完后教导主任当场就决定录用她了。夏冰决心一边代课一边补习,重要的是她不再靠父母吃饭,不再每天看他们的脸色。对夏冰的决定爸爸妈妈的反应是漠然的。
到处脱漆的木箱子异常沉重,箱子里装着夏冰有限的家当和一些书籍。箱子的棱角不断撞到她的小腿骨上,痛得她心疼。
经过南川校家属院时,夏冰又害怕碰到小雷。算算时间小雷应该已经去军医大报道了,她惶恐地加快步伐。
“小夏!这么沉的箱子你一个女孩子提呀?我来帮你。”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小雷爸爸那对黑黑的眼睛温和地对她笑着,他的头发更稀疏了,但那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依然非常突出。他提起了夏冰的箱子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夏冰。
“我知道你和小雷一直是好朋友,他去军医大报道参加军训了!这次高考他算是正常发挥了。你没考上也不要泄气,复习一下再考嘛!你这是去复读吧?”
“是的,去复读!”夏冰觉得这样回答更简单容易。
“小夏你保重哟!等小雷寒假回来到我们家来玩嘛,隔那么近!”小雷爸爸在把夏冰送上一辆三轮车后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以前每天他都以这样的笑容看着小雷上学去,夏冰渴望有个这样的爸爸。
破旧的中巴车载着夏冰和她的箱子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摇晃了两个多小时。夏冰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校门口迎接夏冰的是一个叫王峰的高大帅气的年轻男老师,他说他负责全校的体育课。他把夏冰带到一排毛毛糙糙刷了白石灰的土房子前,推开其中的一扇粗糙的木门,把夏冰的行李放了进去。
“这排是单身女老师宿舍!我们男老师的在对面那排,单身汉共用一间厨房。只有够级别的老师才有自己的带厨房的套间。你先自己整理一下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王峰丢下行李后走了,不知道在哪里擦了一背的白石灰。看着他的背影夏冰内心缓和了很多。
房间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四周墙上刷了厚薄不均的白石灰。一张木架床下摆了一个红色的痰盂,床右边一个简易木衣柜已经油漆斑驳,门上的铁环拉手也断掉了一半,里面三个隔层,每一层还留着发黄的报纸。一张简易的木桌子和两张椅子摆在床左边靠近窗户的地方。极简甚至寒酸!夏冰有信心把这个简陋的空间布置得雅致温馨。重要的是夏冰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丁老师带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眼镜男来到门口,夏冰扫了他一眼,“相貌平平”四个字跳入脑袋。听说这里女少男多,女老师一来,男老师们就闻风而动了。
“小夏老师,一会儿去我那里一起火锅吧。咱们三个老师一起为你接风洗尘!”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在眼镜后面温和地笑着,粗黑浓密的额发垂在前额,带着几分孩子气;苍白的腮帮上淡淡的胡须却带出几分油腻感。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相对他的瓜子脸型有些偏大。干净整洁略显宽松的蓝色短袖衬衫又透出几分淳厚。一股青烟缭缭从他下垂的右手升起,细细的白色烟斗夹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烟斗?偏远的乡村?夏冰的脑袋有点乱。
陈老师是属于王峰说的“够级别”的老师,有自己的厨房。客厅也即书房一尘不染,书香味和油彩味满屋飞扬,厨房的香味也不时窜出来凑热闹。墙上挂的一张素描让夏冰脸上热了一下。一个年轻的女人侧身赤裸着站在海滩上,晨曦下,轻舞飞扬的短发,温润如鸽的双乳与金光闪闪的海水演绎水与火交融。静谧的海,净美的女人,性感诗意的沙滩……
“这幅素描是陈老师的杰作之一!他是省书画家协会的会员,擅长字画,常发表散文和诗歌,名副其实的琴棋书画全才!”姓肖的数学老师走到夏冰的身边轻轻说道。素描?夏冰眼里却是满满的色彩。
除了火锅陈老师还弄了一个泡椒炒牛肉丝和夫妻肺片,手艺不亚于过年过节才亲自上阵的夏冰爸爸。四个人吃得七荤八素,聊得热火朝天,到十一点才散去。
夜晚山里空气出奇地好也出奇地静,静得甚至让人害怕。屋后竹林里沙沙的风声像幽灵的叹息。夏冰闭着眼睛,希望能慢慢睡过去。小时候夏冰常常难以自控地在黑夜里捕捉恐怖的声音和形状,并无限放大和拉近,在连串的噩梦里惊呼和奔跑……小雷应该认识了比自己优秀的女大学生,自己已被他归类为渺小卑微一类了……毫无逻辑和层次的乱想把夏冰的身体掏空了,她疲惫地呜咽起来,哭声混在竹林的沙沙声里……
清晨,用力推开生锈的铁窗,凉风携着竹叶的清香迎面扑来,丝丝阳光透过竹梢射到地面,经历了马拉松似的不眠之夜的夏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简单梳洗后她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这个乡中学不算简陋,有一座三层教学楼,两座宿舍平房楼,小小的办公平房连接着一个实验室,还有一个不太规则的操场。学校地势较高,周围成片的柑橘林和竹林紧紧地围裹着这个学校,四周熙熙攘攘地散落着一些村民的瓦房和茅草房。视线尽头轻雾笼罩着几座高高的山林,与近处的果林连绵一片。蛙鸣,狗叫,鸡唱也连成一片……栀子花的芬芳与露珠一起滑落……夏冰豁然开朗起来。
在学校积累了足够多舞台经验的夏冰毫不畏惧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几次课下来孩子们便围着她团团转。校长来听了两次课后把初二三个班的英语课都交给了她。教学之余夏冰继续复习高中课本,偶尔请教肖老师数学方面的问题。
“你想上大学为什么不另辟蹊径,比如考美术学院,音乐学院等艺术类院校,这些学校对文化考试成绩要求很低,很容易过的。”几个单身老师聚餐时丁老师给出的这个建议让夏冰眼前一亮。
以前没有参加过类似的专业艺术培训,夏冰感到迷茫。
“我可以教你画画!我教过的几个学生都上了美术学院,还有一个上鲁迅美术学院的。这不难!”陈老师点燃了夏冰的希望。
“给陈老师敬拜师酒!”几个男老师起哄。夏冰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鞠躬后递给了陈老师。
“放心!只要你不是太笨,我就有信心!”陈老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上课、聚餐、素描以及色彩写生串起了夏冰在乡中学世外桃源般简单而温暖的生活,她甚至担心这一切会消磨掉重新高考的意志和决心。
“我明天周六不回家,带你去对面的山坡上写生,那里风景很美很独特。我们可以带点干粮出去野炊。”小学时最爱春游野炊的夏冰一听野炊就激动,可立刻又被一丝隐隐的不安攫住。最近聚餐时几个年轻老师常常跟陈老师莫名其妙地传递眼神儿,这几个男人之间有什么秘密呢?
夏冰把陈老师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上了那片小山坡,她像一头小鹿一样飞奔,刻意与陈老师拉开了距离。快到顶峰时陈老师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指点夏冰占据了一个风景眼后,他在离夏冰约50米远的一个风景眼上开始在画板上忙起来。
黄色,绿色,以及光秃秃的树干深灰色分片散在对面山坡上,浑然天成一幅油画挂在有些惨淡的阳光下,美丽而凄清!秋风从山谷里跃起直扑夏冰的脸和脖子,微寒却清新。三个月前的夏冰怎么能料到自己会站在这个遥远的山坡上写生。小雷的记忆里是否还残存一丁点儿夏冰的影子?夏冰的心紧了一下,鼻子酸了一下。她睁大眼睛看看风景,眼角瞟了一下陈老师,画笔终于落在了画板上。
“你很准确地抓到了对面风景的特色和内涵,并选择了最能表达实景和情感的角度,不错!画家的作品一定是融入了真切的情感才能创作出有灵魂的作品!”陈老师站到了夏冰身后。
“写生才几次,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你很特别的色彩个性和情感个性,只是在色彩的运行和过度上稍微粗糙牵强了些,可能你太强调个性了!”陈老师从夏冰手上接过去画笔轻轻地点了几笔,他的手碰到夏冰的手,她感到他微微汗湿的颤抖;他的呼吸离她很近,淡淡的烟味和汗味萦绕在周围,她有些不习惯和不适应。她能感觉到金丝眼镜后面滚动的炙热……
在一棵大树下,陈老师拿出干粮和饮料摆在一块毯子招呼夏冰午餐,夏冰选了离他有一米距离的地方尴尬地坐了下去。他从保温盒里拿出切成几大块的棕黄色的卤鸡,夏冰满嘴馋液翻滚。
“来啃爪子和翅膀!我知道你喜欢这口!”陈老师递过来鸡爪和翅膀。味蕾的召唤让她放下了一切的顾虑,她大口地啃起来。陈老师掏出烟盒,若有所思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眯着眼睛透过升起的烟雾望着对面的山坡,然后转头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夏冰,夏冰突然觉得难以下咽。
“陈老师,你也吃呀!你干嘛只抽烟呀?不是说抽烟有害健康吗?”夏冰艰难地找着话题。
“你吃吧,我不饿的,抽烟是不好,但是很难戒掉,希望某一天我能为了某些事某些人而戒掉。我眼下只希望你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陈老师盯着火红的烟头低声说道,再次侧头看了夏冰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比平时长了几秒钟,夏冰低头假装专心地啃着手上的只剩下骨头的鸡翅膀。
“陈老师,你真是个大厨呢,以后可以开个餐馆呢!你太太也会做饭吗?”夏冰内心得意自己找准了话题。
“你不能免费教我学画画还做饭给我吃,连出来写生还要负责野餐。这笔学费我以后一定要还给你,或者等我以后有更好的工作我一定把学费给你!”夏冰进一步寻找着能拉开彼此距离的话题。
“教你这个有天赋的学生是一种乐趣!什么钱不钱的,多见外!考上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陈老师再次把眼光投向对面山坡。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悄然退场,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似乎更加没有了话题,夏冰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陈老师的影子几乎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她想尽快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躲避一切。
回到宿舍的夏冰蒙头睡了一觉,朦胧中听到了敲门声。
“夏冰,来吃晚饭了!”陈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别人听到了似的,夏冰装没听见,她不想单独跟他吃饭,王和张两位老师都回家去了。
夏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过。她打开门,一股冷冷的风扑面而来,已然是冬天的感觉。一个厚厚的信封躺在门槛上,夏冰有些惊讶不安地拾起信封并快速撕开,陈老师那洒脱飘逸的楷体字跃然纸上:
致我的最爱:
早已对生命没有了期待
日复一日,酒精麻痹
早已对生命没有了幻想
日复一日,尼古丁护卫
工作正确着,生活正确着
只待岁月将我埋进黄土
叮叮叮,你敲响了我腐朽的木门
一双黑宝石一样眼睛穿透我的门洞
也瞬间穿透了我脆弱的心脏
许久许久,我坚信自己在梦中游荡
爽脆的笑声,悦耳的歌声萦绕耳边
多色的思维,单色的言语鞭策我麻木的神经
日复一日,生命终于有了一点期盼
期盼着那双黑黑的眼睛穿透我生命的地平线
日复一日,生命终于有了一丝幻想
幻想着那笑声和歌声点缀我生命的永恒和浪漫
幻想着……期盼着……
工作依然正确,生活依然正确
诗后面还有五六页散文一般的表白,夏冰无心阅读和欣赏,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冰,这封信不是为了索取,而仅仅为了表达。是为了让我的心灵不再因为躲藏而煎熬!我会一如既往地做你的老师,你的朋友,并且把助你考上艺术院校视为我的首要任务。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夏冰舒了一口气,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他的学生,她坚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建立真正的友谊,就像跟小雷一样。形貌平平的陈老师绝不可能是夏冰的白马王子,虽然她偶尔也为自己的肤浅而羞愧,但随心随性才能活得自在美丽。
“陈老师好!”周一的早上夏冰鼓起勇气敲开了陈老师的门。
“谢谢你!我会成为你最好的学生!”她故作爽朗地笑着,一切还可以恢复到从前吗?
“希望没有吓到你!我其实有点后悔写了那封信,昨晚回来喝了点酒,搞得情绪有点激动,激动之余就挥笔写了那么多。虽然我都是说的真心话,但是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实在不该冲动!面对你,我的确有些乱了方寸!不过没有开始便都结束了,我们就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陈老师努力微笑了一下,脸很红。他看了一眼门外,取下眼镜细细地用眼镜布擦起来。一切很快恢复到先前的平静。
“你赶快离开,到外面躲一躲!”周六下午,夏冰正在宿舍里专注于一幅油画的配色,丁老师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不等夏冰回过神来,他一手夹着燃烧的烟头,一手拉着夏冰的手直往外冲。夏冰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来到学校操场边已经干涸的稻田里,他将她一把推到高高的稻草堆背后,夏冰茫然吃惊地看着他猫着身子偷看校门口。“小兵张嘎”里游击队藏稻草堆里伏击鬼子的场景突然跳进她的脑袋,她噗嗤一下笑了,一定是几个老师跟自己开什么玩笑了。
“嘘!别笑!陈老师的老婆来找你算账了!现在正在宿舍里跟老陈干架呢。陈老师让我照顾好你。”丁老师酷酷地盯着夏冰,夏冰这才意识到真有麻烦了。
“胡扯!我跟陈老师有什么?他不就是教我画画吗?你们知道的呀!我去跟她说!”夏冰大步往学校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她的胳膊被丁老师用力拽了回去,她一个踉跄跌倒在田里,她顺势一屁股坐地上。
“有时候越解释越麻烦!再说他老婆的泼辣我们都领教过,你别逞能了”丁老师说话时话一板一眼,夏冰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丁老师点燃了另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眼睛依然望着校门口。一个女人尖锐的叫骂声和哭声隐隐约约从大门口传出来。夏冰的喉咙开始收缩,脑袋却越变越大,恐慌让她思考和呼吸都困难。小时候在柑院里见过听过那些小媳妇的厉害。
“你叫那个婊子出来跟我对质呀!你敢吗!你不要脸!”女人的叫骂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夏冰略微直起身子看过去。
陈老师在奔跑,他身后几米远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着菜刀追了出来。有两次菜刀几乎就碰触到陈老师的身体。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同声惊呼。一个壮硕的男人冲出来夺下了那个女人的菜刀,女人瘫坐地上,孩子被撂在一边哇哇大哭,她也放声痛哭。
夏冰浑身软成一团。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做呀!我根本就不可能看上陈老师!”夏冰反复说这句话。
“不用太担心,先等眼前这情景过去!陈老师应该可以掌控局面。”丁老师的话像天空那几朵飘忽不定的云,原本清晰湛蓝的天空变为凄冷的灰色,夏冰恍惚看见丁老师的背影往学校操场方向移动。
“哎,快醒醒,可以回去了!陈老师跟他老婆一起回沙城了!”丁老师的话伴着一股冷风灌进夏冰的耳朵和脖子,她从半睡半醒中回过神来,浑身哆嗦着呜咽起来……
夏冰刚刚回到宿舍,教导主任张主任敲门进来了。
“小夏,我们无法辨别事情真伪,但我们不希望学校因此而一直沸沸扬扬。虽然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我们也不得不解除和你的临时合同。”这个张主任平时见到夏冰多是笑眯眯的,今天很严肃,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跟陈老师真的什么都没有,陈老师只是对我有好感,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何况我还要参加高考。主任请相信我,你们不能冤枉我呀!不信你看陈老师一个月前给我写的信!”夏冰哭着从抽屉里拿出来陈老师写的那封厚厚的信。张主任翻开陈老师的信马马虎虎地扫了几眼,摇了摇头。
“这个小陈真糊涂呀!孩子刚刚满一岁,老婆虽然文化低了点,但是也算漂亮了,再说当初又不是被逼婚的,都是双方同意的!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潜在的风险和动机还是有的。迟早会出问题!人家老婆也不是无风起浪嘛!对不起!我们只能保我们的正式老师了,对不起你了!”张主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夏冰绝望地趴在那张快散架的木桌子上,欲哭无泪。
“不要脸的东西,去勾引人家有妇之夫,我们的脸都丢尽了!”夏冰拖着沉重的行李刚一迈进家门,爸爸的几个大巴掌便劈头盖脸地扇过来,夏冰眼前一片金星,火辣辣的疼痛在眼睛和颧骨周围蔓延。
“我没有!没有做任何丢人的事!”夏冰的难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妈妈从屋里冲出来,愤怒地打开她的行李箱,扯出几十幅夏冰的人体素描临摹。
“相信你?怎么相信你呀?这些都画的是谁?一个女孩子不知羞耻,脱光了让人家画,丢死人了!”妈妈的唾沫飞了夏冰一脸,然后她揪住夏冰的耳朵狠狠地扯了两下,夏冰尖叫着大哭。
“你们不懂!你们看看我都是照着这个本子里画的!我没有脱光让别人画!我没有!我没有!”夏冰疯了一样地大叫,她翻出一本“人体素描集锦”扔到桌子上。
“我不看!我不管!就是不让你画!跟你都撕了!一把火给你烧了!”妈妈依然歇斯底里咬牙切齿地撕扯着手里的一张素描。伴着一股浓浓的火柴味,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夏冰眼前跳动后迅速窜进那堆画纸,哧哧哧,油墨泡泡在火焰边缘喘息......夏冰的希望随着一股黑烟幻灭。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受够了!从小到大,你们只知道打骂惩罚,你们无知愚昧!你们重男轻女!你们干嘛要生我出来?你们再逼我我就去死!”夏冰歇斯底里狂吼。
“老子生你养你是错了!你有文化有本事,可你还在农村,还在吃闲饭?你个没良心的家伙!”爸爸一记耳光重重的地甩到夏冰脸上,夏冰捧着脸瘫坐在地上。她专注地体验着那种晕眩和疼痛,有一瞬间她居然有点享受这种疼痛。她还不想死,得活着离开这个家,永远地离开!
王家狗儿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对着爸爸吠了几声,然后躺在夏冰身边,她的毛乎乎的身体蹭着她的身体,嘴里哼着。狗儿老了,双眼模糊带泪,他看夏冰的眼神儿却让她瞬间柔软和释然。屋子里安静了,门外传来谭家媳妇小荷和刘阿姨闲话的低语。
冬日的下午天空升起微弱的太阳,沙城的人都冲着这稀罕的太阳天出来走街晒太阳了,夏冰跟小雪一起一人拿着一串烧烤串在街边闲逛。跟爸妈干了一仗后,夏冰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或许像当初文武那样浪迹天涯也未必是坏事。
“夏冰,我可能陪不了你几天了。我们班的小智跟我好了,他家父母都在西安做生意,他要带我去西安。应该一个月左右我就会动身去西安了!”小雪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夏冰的同学,也是夏冰寥寥几个朋友之一。跟夏冰在一起她总是耐心地倾听,很少讲自己的事,今天却破天荒地讲了一个夏冰始料不及的故事,夏冰一下回不过神。
“真羡慕你!爱情和工作,鱼和熊掌都有了!原本就没什么朋友,现在连你也要走了,我只能继续在这里挣扎!”无限的伤感和自怜让夏冰泪眼婆娑。
“别不开心了!我妈妈走得早,爸爸和外婆养我,他们也不舍得我走呀!我爸爸说过人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都那么差的!”小雪的眼睛也红了。
太阳慢慢消失在灰灰的地平线,寒意渐渐袭来。夏冰脸上猛地火辣辣的一阵生疼,一只皮肤白皙的手在她眼前快速晃了一下,一个凶神恶煞的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挡在了她跟前,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身边跟着的几个女人都带着孩子。一群女人的毒辣辣的眼光齐刷刷地射向夏冰,夏冰懵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勾引我老公,脱光了让他画,不要脸!大家来看看吧,这么小小年纪就当婊子,勾引我老公!大家以后要小心这个小狐狸精呀!”女人指着夏冰的鼻子高声骂起来,夏冰和小雪被女人们团团围了起来,越来越多过路的人围拢过来。
“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胡说!我才看不上你们老公呢!”夏冰使出了浑身力气大声地说,但声音却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你还狡辩?我老公墙上那副裸体不是你是谁呀?头发身材都一样,你以为我认不出来?我是傻子呀?”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招引更多的人围过来。
“那幅画在我去之前就挂在那里呀!你误会了!师母你误会了!”夏冰残存一丝幻想去解释,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女人们的尖锐的叫骂声和旁观者叽叽喳喳地附和声中。
一团团黑乎乎的脑袋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墙上镶嵌着若干张不断张合的嘴巴,露出黄色,棕色的或者白色的牙齿,浓浓的口臭夹带着汗味和各种体味向夏冰袭来,千万个分贝的噪音同时在她的脑袋里轰鸣……夏冰浑身汗湿而寒冷,她的身体摇摇欲坠。
“别对牛弹琴了,走吧!别理他们,越理她越有势!”小雪大声地在夏冰的耳朵边吼。她拉着夏冰的手挤出人群,几个女人紧紧跟在后面。夏冰僵硬地跟着小雪奔跑,脑子里一片迷糊。跑过了两条街,小雪转身望了一下后面,哈哈大笑起来。
“这群粗鲁愚昧的女人想跟我们赛跑简直是不自量力!你一直是长跑冠军,我的短跑也不差!这下用上了!今天好好锻炼了一把!”小雪弯着腰继续笑!哈哈哈哈!被小雪的笑声感染,夏冰也突然大笑起来,虽然她的喉咙里很苦。两人一起窜到了刚刚修好的滨江路河堤上。
站在近三米高的河堤上,望着下面浑浊而缓慢翻腾的江水,夏冰的双脚不知不觉往外挪动,右脚抬起悬在空中。一切都可以在此结束,她需要的就是最后两秒的勇气……一股股细细的泥沙被小小的漩涡翻卷着往后方褪去,水流模糊了夏冰的视线和脑袋……
“你疯了!你干什么?”小雪大惊失色地拽住了夏冰的胳膊往里拉,夏冰重重的地摔倒在沙地上。
“你做傻事,没有人会同情你!相反人家都会说你是畏罪自杀!你能这么傻吗?”小雪大声呵斥。几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两百多米远的河堤上。
“鬼子来了!快跑!”小雪又哈哈地笑起来,她拉起夏冰甩开脚步奔跑起来。路在夏冰的脚下变得越来越开阔,夏冰深吸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自己还活着!
两人一口气跑上一座八层高的居民楼天台,反锁了天台的铁门。这是沙城最高的楼。几个女人围住了这座楼房唯一的入口,她们一边往楼上望一边唧唧哇哇地议论着。小雪不时地趴着水泥栏杆往楼下张望。
“你不是从小喜欢讲特务的故事吗?我们今天跟她们这帮婆娘们斗智斗勇玩‘抓特务’,看谁坚持到最后!”小雪依然有些兴奋。两人相依着靠着水塔坐在冰凉的地上。兴奋和惶恐在夏冰大脑里切换。
“这几个女人真有耐心,她们居然找来几张凳子坐了下来,看来她们也决心要持久战了!”小雪从栏杆旁边缩回头来。
天色暗了下来,冷风开始肆掠这个几无遮挡的天台,两个身体开始发抖,不得不跺一跺跳一跳。两人的毅力随着气温的降低而降低,肚子里也稀里哗啦地抗议。
“小雪,让你受牵连了,你下楼回家吧?你爸爸一定等急了!”夏冰看着瑟瑟发抖的小雪勇敢地说,心里其实害怕她离开。
“我偏不!这几个毒辣的女人激将我跟她们战斗到底。”小雪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不断打架。小雪就要去那个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十三朝古都大城市西安了,对小雪的无比羡慕让夏冰生出隐隐的嫉妒,随即又被失落感替代。自己何时才能走出沙城渺小世俗的地方?夏冰很迷茫很绝望。
时间在冷飕飕地风中缓慢游走,不断的颤抖让夏冰的脑袋越来越恍惚。她开始幻想几天后有人在这个楼顶发现两具尸体后报警,然后警察们开始破案……楼下出口的人影儿依然在路灯下晃动。
“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忘了!我哥哥的同学住在这楼里呀!你在这里等我,我下楼去找他!”小雪重新兴奋起来。
二十来分钟后小雪同一个二十岁出头身穿绿色军大衣的小伙子走了上来。
“我们商量了,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乔装打扮出去了。你跟他装成情侣拥抱着出去,要裹在他的军大衣里相拥着出去!呵呵呵!今晚什么方法都用上了,够刺激!”小雪一边说一边露出虚弱的笑容。
“来吧!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的!”黑暗中看不清面孔的高大的男孩子大大方方地张开军大衣,夏冰能看到他的笑容,她有几分害羞地钻到了他的大衣里,头刚刚够到男孩子的肩膀,大衣毛领刚好盖过了她的头顶,夏冰整个脸都藏在大衣里面。两人相拥着往楼下走去。
走到门口,几个女人齐刷刷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男孩子和他的大衣。“看什么看!没见过耍朋友呀?”男孩子吼了一句,把夏冰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夏冰的心几乎从喉咙蹦出来。
相拥着走到街的尽头男孩子松开了夏冰,路灯照出了下男孩子直直的平头和一张田字型的脸,他冲着夏冰笑了笑便回头走了。
日子渐渐恢复平静。午后,夏冰踮着脚尖在大大的洗衣池前,冻僵的双手机械地搓着大大的被套,望着洗衣槽里的乌秋秋的泡沫,夏冰想或许有一天自己不得不嫁给一个比谭家大儿子还要丑的男人……谭家的媳妇儿正坐在院子门口拽着三根木钎子飞快地编着毛衣,她正在跟谁说话,她向夏冰这边看了几眼,随后往夏冰这边走来。
“夏老三,院子外边有人找你!”她一边走一边冲着夏冰喊到,夏冰甩了两下手上的洗衣粉泡沫,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往院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往冻僵的手心里吹着热气。
陈老师呆呆地站在那里,透过眼镜定定地望着她。
“你来做什么?你回去吧!”夏冰转头往回走,陈老师跟在后面。
“你父母在吗?我想见见他们,跟他们道歉!”陈老师站在家门口祈求,夏冰不理睬。爸爸妈妈从屋里走了出来,诧异地望着两人。
“这就是陈老师,你们自己问他吧!”夏冰从嘴里挤了几个字后便回到了洗衣槽前继续手上的活。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整整半分钟大家都没有说话。
“陈老师呀!进来喝茶吧!”爸爸突然急慌慌压低嗓门招呼陈老师进去,大概是害怕邻居们看见。
“叔叔阿姨,对于我太太给你们这个家庭造成的困扰我深表歉意!我陈力有朝一日如果有机会报答两位老人,我一定尽我所能!夏冰跟我的确是清白的,她是个单纯的姑娘,她只想考大学,没有别的心思,而我只想帮助她学好画画。”
“既然你也说你俩没有什么,我们也不想追究,感谢你免费教我家老三学画画,但是我们不同意她考美术学院。事情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这么亲自上门又会节外生枝呀!”爸爸的语气还算柔和,对着外人说话他从来都很有风度。
“经过深思熟虑,今天我有一个请求!我跟太太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太不讲道理了,也没什么文化!我是真心爱夏冰的,请求你们让我带她走吧,我想带她去深圳,那里一定有我的用武之地。我能养活她并让她幸福,我也会继续帮她考上大学的。”陈老师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了。爸爸眉头皱了几下,沉默良久后歪头看了一眼夏冰。或许他正想甩掉我这个包袱?夏冰心里凉飕飕的。
“陈老师,谢谢你的好意和真心!我对你真没有那种感情,我敬重你是我的老师,真的很抱歉!你回去吧!”夏冰其实每天都想象有人能带她离开这个家,也听说深圳在改革开放的政策下发展得红红火火。但此刻看着陈老师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夏冰却丝毫不心动。
陈老师呆呆地看了夏冰良久,突然弯下腰对着爸爸妈妈深深鞠躬,抬起头来再看了夏冰一眼,眼镜雾蒙蒙的。他拖着缓慢的步伐往柑院门口走去,深蓝色的瘦瘦的西服消失在柑院的大门外。
夏冰无法让自己的初恋从私奔开始,她心底的梦想重新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