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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上完初一的文武心不在焉,天天跟着一群小混混学跳霹雳舞,抽烟和打麻将。
      “你们别来找我了。我去广州看世界去了!我会混出自己的名堂!”有一天他索性留了一张字条便辍学消失了。爸爸眼里的神情是陌生和空洞的。自从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后爸爸再也没有打过他,他要什么都满足他,万千宠爱却没有拉回他越来越狂野的心。
      大半年后文武回来了。踩着一双尖头的棕色皮鞋,头顶摩丝大背头,叼着烟斗,洋洋得意地走在大街上,一群小混混前呼后拥,强节奏的迪斯科音乐从他们手提的大音量录音机里传出……成群的女孩子也跟着文武转,说他气质好,很酷!文武一时无限风光。没多久他又风一样地消失了,说又去广州了。过几个月他又风光而归。
      邻居们私下议论,说文武在广州干尽了坏事,还成了沙城□□的头目之一。文武好几次打架伤人,被拘留过两次,夏家的所有积蓄都拿去赔医药费了。爸爸妈妈人前人后越来越难抬头。
      有一天夏家的大门被敲开了,警察站在了门外。
      “你家文武这次严重了,以前都是打架或小偷小摸,这次可是抢劫罪。你们送些衣物和洗漱用品给他吧,可能要判刑的。”警察说完就走了。
      爸爸满脸的皮都皱在一起,面色发黑。全国严打抢劫犯罪,文武撞到了枪口上。“抢劫罪”意味着至少十年到二十年的刑期。

      “原来文武是你弟弟呀?他在沙城可是名声在外。多次被拘留,这不是初犯了,谁也帮不了的!”夏冰被爸爸逼着提礼品去跟班主任陈老师打听情况,她的丈夫是派出所所长。陈老师接过礼品袋后张大眼睛和嘴巴,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瞪着夏冰,然后又伸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夏冰的身后。夏冰的脸上就像被人扇了几耳光,火辣辣的。
      “陈老师,拜托你千万不要告诉同学们我弟弟的事!”陈老师犀利而略带嘲讽的眼神让夏冰无地自容。
      顶着一头苍白的头发,爸爸满脸卑微讨好地望着陈老师,身体似在冷风中颤抖,夏冰的心刺痛了一下,一向专横强大的爸爸此刻看起来那么弱小可怜。
      “我只能去问问我家老周,或许可以争取多些时间让你们去走动关系。我家老周就一个所长,管不了法院的。”陈老师不等爸爸开口简单明了地说了几句便转头走了,爸爸的头点了好几下,黯然木然地望着陈老师的背影很久。陈老师带走的两条精装过滤嘴大前门烟加一瓶五粮液酒几乎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离文武的宣判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爸爸调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各种关系接近所有公检法的人。深更半夜他常常跟妈妈在灯下记账算账,今天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都送给了谁;明天送谁,需要多少钱,还需要借多少.......高中就要开学了,夏冰担心到时候家里付不起学费和注校生活费。
      爸爸风雨无阻地等在某政法机关大院门口,直到他需要找的人出现…… 爸爸当众下跪求一个拒绝帮忙的政法系统官员……
      在看守所待了半年的文武从看守所出来时竟然微微发胖,脸色白里透红,就像刚刚从疗养院回来。爸爸的皮肤却变成了黑黄色,眼睛凹陷,颧骨突出,满头灰白。
      文武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周又来无影去无踪了,偶尔半夜回家来也是跟家里要钱。夏冰在学校很少提到弟弟,她只愿意跟同学们讲大姐夏妮的辉煌。

      夏妮毕业留校了,还分到了一个单间宿舍。家里没有强制规定夏妮的工资怎么花,但她经常给家里一些补贴。她差不多两周回家一次。16岁的夏嫣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进了江对岸的丝绸厂做女工,每月不定时轮休两次回家。爸爸规定除了基本生活费,夏嫣的工资全部交回家里。夏妮和夏嫣好歹是独立自由了! 夏冰进入到省重点的寄宿高中,每周末再不情愿也得回家。她第一次要每月25元的生活费时,着着实实听爸爸教诲了两三个小时才到手。
      夏冰有空爱去夏妮的学校玩,她见到了夏妮常常提到的伍校长。伍校长五十出头,高大魁梧。夏天穿短袖衬衫套不同花色的领带;冬天一身笔挺的西服外套和一件颇有质地的灰色呢绒大衣,脖子上套一条格子围巾,很像电影里知识分子的样子。他是本省颇有名气的教育家和心理学家。夏妮在学校的全面发展和出类拔萃让伍校长格外关照她。夏妮常常协助他写有关儿童教育和心理学方面的文章,偶尔他携带夫人出差几天,会把钥匙留给夏妮,让她去他家浇花。在夏冰看来,夏妮的人生高出了自己一大截,甚至有点儿让她遥不可及。
      夏冰那天跟着夏妮去伍校长家浇花,在那个比家里卧室还要大的书房里见到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上整齐地摆放着的满满的精装文学名著让夏冰升华到一个陌生而崇高的世界。混杂在空气中的实木味和书香味让夏冰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书香门第”这几个字不断在她脑子里盘旋。夏妮给她看了几本伍校长写的书,回到学校她就口若悬河地跟同学讲这个传奇一样的伍校长。
      葵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建在一个海拔大约200多米的山坡上,俗称“圆石山”。直径约五米到三十米的巨大圆石星罗棋布,有些建筑就骑在大圆石上。一些建筑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密布的粗壮的参天古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优雅的白鹤飞舞其间,在林间小道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鸟粪;近一百年来不少诗人,文学家以及名人志士游历于此,这里属于“文物保护区”。
      古石,巨树,庙宇,书香为葵校营造出众不同的校园氛围。文学社“葵花社”已经有几十年历史。文人墨客骚动,少男少女悸动,电影红衣少女更加搅动葵校一池春水。经过一轮写作能力的筛选,夏冰也加入了葵社通讯员的队伍。用文字表达和传递基于现实却超越现实的情感,在字里行间与自己斗争和妥协,让无法解释的眼泪释放无法解释的沉重。葵花社让夏冰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同桌的小雷很少碰到桌子中间三八线,别的男生常常故意越界。高中一个多月了夏冰跟他的眼神很少相遇,他上课比夏冰专心,几乎目不斜视。小雷也是南川校子弟,小学跟夏冰同班。初中因为成绩不好一直在沙城中学慢班。夏冰以往很少注意到他。她纳闷他是怎么考进这个重点中学的。
      “能进到我们学校的都是成绩优秀的学生,虽然有极少数同学是通过单位照顾进来的……”“新生欢迎大会”上校长说的话让夏冰恍然,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雷,小雷的脸很红。
      期中考试结果出来了,小雷的文理科总成绩居然排在了前十五名,理科更是排在了前五名。
      下课十五分钟男生女生三五成群地嘻哈聊天,夏冰喜欢独处,默坐在座位上,或躲在一棵树后观察同学们的各种表情和动作。小雷双手揣衣兜里,闭着眼睛,凝神静气,旁若无人地站在喧闹的走廊上。同学们川流不息地从他身边经过。
      上课,夏冰的思想飘出教室,游走于一个陌生而伤感的空间。一张叠好的蓝布手绢呈现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她有些迟疑地侧了一下头,小雷的嘴角露着浅浅的笑,娃娃脸左侧露出一颗小酒窝,眼珠很黑很深奥,夏冰尴尬地接过手绢捂住了自己的脸,洗衣粉的香味夹着少许汗味冲进她的鼻子。
      “生命存在的价值在于奋斗和拼搏,伤感和眼泪只会白白浪费青春和生命!”课后小雷递给了夏冰一张纸条。夏冰和小雷开始有意无意地捕捉对方眼神,这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游戏。
      站没站姿,坐没坐姿,常常一边讲课一边走着走着便一屁股坐在某个学生的课桌上,然后慢腾腾地点上一支香烟,在烟雾缭绕中摇头晃脑地继续讲课,这就是二十八九岁的语文老师文志上课时的可爱“丑态”。被学校若干次批评,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无奈他教的班级语文成绩总是排在最前面,他口若悬河与愤世嫉俗的教课方式吊起了少男少女们十足的胃口。
      文志不帅,还有点儿丑。高度的近视眼镜后那双被烟熏得发黄与浑浊的眼睛常常死盯几个长得好看的女生。鼻梁还算挺拔,薄薄的嘴唇包着又黄又黑的细细的牙齿。走路时拖着一对罗圈腿一摇一摆慢条斯理,几无青春的影子。可他是葵花社的主编之一,多数投稿都要经他审批。  

      最近两周连续投稿都没有消息,夏冰有些懊恼,上课有些心不在焉。同班的梦红发表的作品最多。仗着读了几本外国名著梦红常常高谈阔论。《红与黑》《简.爱》《傲慢与偏见》这些书名常常挂在她嘴边。但凡在读了几本名著的同学都认为文学境界高于普通人。夏冰仔细研读并深度挖掘过梦红的文学功底,她的风格并非她喜欢的,也许是出于嫉妒吧。有时候定定地看着梦红,夏冰臆想着拿一把小刀把她那太阳一般的圆脸削得尖些,用一个钩子把她扁平的鼻梁往上提拉五度,再用一个小圆环把那双单眼皮小眼睛撑大些。这么想着夏冰心里平衡了一些。但“一白遮百丑”是中国的审美标准,梦红的皮肤很白,所以她绝不算丑。
      教室中间通道对面,小娅黄软的细发温顺整齐地围着她细长的脖子,日本式齐刘海遮住了她微窄的额头。瘦长的小麦色的脸,饱满坚挺的鼻翼和鼻尖以及深陷的眼窝,她有着近乎高加索人的突出轮廓,灵动而有穿透力的眼睛像松鼠的眼睛一样贼亮。她笑的时候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为了藏住那两颗龅牙,笑容被挤到高高的颧骨上,下巴就显得更长更尖了。小娅这张脸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她的穿着跟长相一样独特,精致点缀的荷叶边,蕾丝和包扣让她看起来像个民国大小姐。小娅不断收到求爱字条,文志老师也喜欢盯着她看。他课间休息总喜欢坐在她的课桌上。体育老师万勇也总对她嬉皮笑脸,迁就不爱运动的她。夏冰旁观明察一切。相比小娅的情书不断,夏冰很少收到求爱信,她知道自己不够漂亮,内心也抗拒早恋。
      但最近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常常尾随在夏冰身后,她一回头那男生就低头或四处张望,夏冰便继续目不斜视步履端庄地走在前面,在安全距离内享受被人观察和仰慕的感觉。听说这男生正备考体院,大家公认的考体育院的学生都是成绩差,没办法。
      从食堂打饭刚刚往回走到女生宿舍台阶时,一个男生匆匆往夏冰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封信。那个有些熟悉的高高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男生宿舍大门内。夏冰打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满满一页纸的信尾,无名氏!
      “冰,我内心无比激动和紧张地等待着你的回复!明天中午一点钟我在后操场的竹林里等你!爱你的xx”夏冰站在宿舍台阶上大声念完了信的最后一行,几个女生咯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玩意儿,找错了对象!”夏冰把那封信撕成了两截,却又决定保留这个犯罪证据。
      秋风沙沙地抚弄着成片的竹叶,干黄的竹叶轻轻飘扬,一缕冷风灌进脖子,藏在橘子林里的夏冰抖索了两下,她透过叶子的缝隙观察着竹林里的动静。
      “这个臭女生太过分,假装正经和清高就算了,居然当众读信羞辱你!咱们找机会收拾她一下?”几个男生站在竹林里围着那个高高的男生炸了锅似地吼着。
      “要不我们再找个人去勾引她一下,然后再羞辱她!”一个矮个子的男生显得很高智商的样子。
      “算了吧,别理她,放过她吧。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高个子男生低头闷闷地说道,夏冰的脸上有一种被人扇一耳光的感觉。那个男生浓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皮夹克,脖子上套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没几分钟那群男生散开了,高个子男生两次回头往竹林里看。夏冰有些怅然失落。她走进了班主任胡老师的办公室。
      “夏冰同学,你的觉悟高,值得肯定!早恋是学校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我会跟他的班主任沟通,对他做出严肃处理!”胡老师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被挤出来的,他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机械地晃了两下,然后放在两腿上不断搓着,厚成圈圈的眼镜片上两个小小的瞳孔无限放光。走出办公室,夏冰突然觉得很滑稽,说不清是胡老师还是自己。
      那个男生叫刘永,被全校点名警告处分。
      “那个刘永自杀了!那个刘永自杀了!”两周后的一个中午,夏冰在午休的半梦半醒中被床边小娅高声叫醒了。
      “什么?哪个刘永?”答案其实已经在她脑袋里,恐惧笼罩着她。
      “哪个?不就是给你写信的那位吗?救护车都到了男生宿舍门口了!快去看!”女生们一窝蜂地往外涌,有的女生连外套都没有穿。
      夏冰赤脚站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脑袋里空空的,房间里异常寒冷。她几无知觉地穿上了夏嫣织的姜黄色和黑色条纹毛衣,穿上硬邦邦的猪皮短靴,梦游般往宿舍大门飘去。
      很多没有来得及换衣服的女生挤在门口台阶上,伸着脖子往男生宿舍那边张望。夏冰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
      男生宿舍门口一辆救护车闪耀着血色的灯光,发出令人崩溃的警报声。两个老师挥手示意围观的人群打开通道,四个穿白大褂的从大门里抬着一个担架往救护车方向移动,一个身穿深蓝色服装的身体被送进救护车。救护车的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围观的学生依然不愿意离去,直到校长亲自走出来招呼,大家才叽叽喳喳四处散去。
      “应该没有死,死了就是裹着白布出来了”
      “说他是用小刀割静脉的,流了一地的血”
      “说他失恋了!好像是被一个女生儿拒绝了吧?这点心理承受力都没有!”
      “但那女生也有些过分,拒绝就行了吧,还去打报告,害得人家被处分!人家又是个性格内向的人!”
      “学校粗暴干涉学生恋爱的结果!”
      “应该救得过来,说他刚刚昏过去就有人报警了!”
      刘永自杀在学校沸沸扬扬了近一周多,夏冰感觉自己被许多同学白眼和孤立。
      “不必为此事背负沉重,每个人都有自己面对困境解决问题的方式,大多取决于性格,你做了自己当时认为正确的事,即便情况有变化也不要去自责!昂起头来,明天依然阳光灿烂!”小雷的字条快速把夏冰从阴霾中拉了出去。
      听说刘永被救过来了,夏冰想跟他道歉,但始终没有见到他。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辍学了。从那以后校长在大会上再也不提“禁止恋爱”这四个字。
      “我与老文讨论写作……要不一起散步?”梦红从单身教工宿舍走出来正好跟散步经过的夏冰撞个正着,她满脸通红,扬了扬手里的几份稿件,然后神秘地笑了笑。梦红的眼睛在语文课上总是追随着文志老师,课后也老往教工宿舍窜,平时直接称呼文志老师“老文”,有传言说她在搞师生恋。
      “你是不是跟老文恋爱了?”夏冰说话从来都不拐弯。
      “是的,他虽然其貌不扬,我爱他的才华和气质,他也爱我!”梦红的回答赤裸而直接,满脸自豪和幸福,夏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梦红补充了一句,夏冰脑袋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什么是该发生的?”夏冰有些好奇。
      “你一个小女孩问那么多?说了也不懂!你笔名银冰嘛,冰清玉洁!”梦红眯着细细的双眼,露出细细的有些发黄的牙齿再次神秘地笑了,大白圆的脸上快速掠过两朵红云。
      “每个女孩最终都要蜕变成女人!只有成为一个女人的时候才能深刻体会人生的意义。”梦红的语气老练又老成,夏冰觉得跟她之间隔着一个世界,她放佛从梦红身上闻到了猪油核桃芝麻鸡蛋的香味。自从文武变坏后,夏冰几乎再也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了。
      课堂上梦红的眼睛追着老文的,老文却一边唾沫横飞一边盯着夏冰和小娅这边。课间休息她也总站在她们之间的通道夸夸其谈。小娅私下叫他“流氓老师”,不太理睬他。夏冰则喜欢贼溜溜地观察他,他究竟是流氓还是才子?或者是“流氓加才子”?老文那双镶嵌在发黄的眼白里的棕色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夏冰的眼睛,夏冰的身体有点发热。她故作轻松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却被斜对面的梦红截获,梦红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眼角依然瞟着老文。这种目光暗战让夏冰感到有点儿刺激好玩。
      “喂,我有事找你!去你办公室吧。”下课铃声响起,梦红第一个跨讲台边,老文乖乖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小娅和夏冰四颗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个圈儿后相视而笑。

      啪啪啪啪……剧烈的鞭炮火星子在夏冰腿边撕裂,她慌忙躲到大姐夏妮的身后。火花四溅中他看到爸爸用一支树干吊着鞭炮围绕着外婆的坟转了一圈,烟味和火药味笼罩着坟头,爸爸脸上茫然和哀伤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草草吃过年夜饭,跟往年一样爸妈带着孩子们去给外婆上坟。漆黑清冷的庄稼地里,远近的橙色火焰在跳动,烛光在纸罩中一闪一闪的汇成一片星海,给寒冷漆黑的夜晚增加了几分温暖。夏冰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地上跟夏嫣和夏妮一起撕扯着一叠厚厚的纸钱,她在心里祈祷外婆真的会保佑自己。此情此景即便是学了唯物主义的夏冰对逝去的灵魂也有几分敬畏。她跪在冷湿松软的草地上,祈祷这一跪能改变命运,哪怕长跪不起。
      “妈妈,你老人家在那边一切都好吗?你如果在天有灵就保佑文武平安无事,早日迷途知返吧!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呜呜呜……”鞭炮声刚停,爸爸的上半身便全趴在地上……烛光在薄薄的三角纸罩中摇晃。一直很抵触爸爸的夏冰此刻鼻子也酸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儿。
      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撞响了新年的钟声,柑院里噼里啪啦响起了成片的鞭炮声。浓浓的烟雾和火药味给夏冰短暂的安慰和希望,她希望鞭炮驱走陈年邪气,带来新年新气象。
      柑院的孩子们陆续就学也陆续辍学,纷纷外出打工,院子里越来越清静,春节也远不及以往那么热闹了。王家连续嫁了三个闺女出去,最小的老八读完初二也通过媒人介绍处对象了。王家原本十多口人减少为三四口人。连狗儿也开始经常独自外出几天都不着家,一回来就瘦得皮包骨。有一次惹一身皮肤病回来,王家人差点儿丢弃了他,幸好他很快自愈了。
      夏家在冷清的柑园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文武一直没有露脸。
      春寒料峭的清晨,阳光透过树梢落到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白鹤粪便从树梢坠落到石板上路上,啪啪啪的响声此起彼伏,浓浓的腥味裹着初春的草香和树香在空气中飘忽,略显凄厉的白鹤叫声在远近低空回响。夏冰穿着厚厚的姜黄色毛衣,围着黑色毛线围巾,拿着开学后写的第一篇散文手稿往文志老师的办公室走去。丝丝缕缕的阳光下跳跃着淡淡的快乐,刚刚过完春节,她心情不算太差。
      “文老师,麻烦你看看能否发表?你这里好冷呀!”夏冰推开办公室门后,明显感觉室内温度比外边低,她的脖子更深地缩在围巾里,连嘴巴也埋了进去,只剩下鼻子和眼睛露在外边。老文缩在一张藤椅里,胸前抱着一个厚厚的抱枕,两边油亮发黑的扶手和浅绿色的抱枕形成巨大反差。老文的眼睛透过镜片定定地看着夏冰。夏冰把两页稿纸放在他跟前。她等了十几秒,老文依然不说话,夏冰便抬脚往门口走去。一阵风从门外窜了进来,把台上的两张稿纸高高地掀起来,夏冰回头,老文却在跟前。
      “让我跟你暖一暖手”老文快速抓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哈热气。夏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愣愣地看着老文被烟熏得像上等腊肉的手指,浓浓的烟味钻进鼻孔。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老文控制了她身体的重心。她扭头,身体用尽力气往后仰,对方的力量却加强了。夏冰的双脚换成弓步死死踩着,头死死顶住老文的胸膛。
      “我不会吃了你的!你这朵带刺的玫瑰!”老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终于放手了,夏冰冲出门去,一脚踩在门口石板的青苔上,险些滑了出去,一股冷汗从她的背心冒出,令她头皮发麻。
      “你是去了老文那里吗?” 傍晚夏冰刚走出单身教工宿舍便听到了梦红的声音。她站在大门外的古松下,夏冰没法看清她的脸,她的红色风衣却像一团暮色中燃烧的火焰,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地温和。
      “老文算什么!我才不会去他家!”夏冰的确是刚刚从化学老师宿舍出来。
      “别不承认嘛!他还是有魅力的,我觉得你也对他有兴趣,不愿意承认罢了!不然你为什么总在课堂上与他作对?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梦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自以为一针见血。
      “信不信由你!你以为全世界都跟那你一样喜欢他呀?”夏冰提高了声音。
      “求你了,夏冰,不要这样若即若离给他幻想,他最近故意疏远我!”梦红的语气又柔软了下去。
      “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吧。他原本就“博爱”,你不会是她的唯一。但一切与我无关!”夏冰从来就不屑跟梦红啰嗦,总觉得跟她不是一路人。她再次回头时,梦红的红色风衣已经消失在教工宿舍大门内。
      梦红操心老文的事,夏冰操心饭票的事。每个月最后一周饭票常常就提前用光,她时常得东借西借,等讨到下月的饭票再还,如此恶性循环,月底从来没有轻松过。运气好的时候差最后一餐的饭票,正好是周六就饿着等回家再吃。从山下宿舍到山上教学楼区,一路都是卖小吃的商店,同学们手上拿着各种小吃边走边吃。夏冰经过他们时故作轻松,却满口唾液满心脆弱。她试过几次用饭票去换小吃,到月底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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