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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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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枯树醉酒的山峦
“妈呀!终于解放了!当老师了!可以在几十双渴望求知的眼睛面前威风一下了!还可以去小香港的舞厅狂舞了!”薇薇放下行李就欢呼着抱住夏冰。她俩共享沙城中学教师宿舍的一个单间,共同在初二的两个班实习语文和英语老师。夏冰远不如薇薇那么激动,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回来实习,她不想回家,也怕遇到熟人 。过了两天她还是心虚地跟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家里还没有装电话,每次都打给谭家,让小荷叫妈妈接电话。因为嫌麻烦人家,所以夏冰很少打电话。
“车站叫你爸爸去两次了,文武旷工很多次了,每次时间都很长。工作恐怕迟早要给出脱的。他俩一回到家就关在屋里烟雾缭绕,很少正常吃饭……”妈妈一如从前,每次拿着电话很少问夏冰的情况,总是一股脑唠叨文武的事,在别人家讲电话也毫无遮掩。
“算命的都说你弟弟不是终身牢狱就是短命。我不敢告诉你爸爸这些!”妈妈压低了声音,电话机里似乎飘出一股诡异的气体吸住了夏冰,让她浑身不舒服。
上了三四次课后,夏冰和薇薇活泼而严谨的教学方式很快获取了学生们的青睐。夏冰觉得薇薇的语文课比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上得好太多。报道那天陈老师来外语教研室跟夏冰客套了几句,夏冰对她毕恭毕敬没有说太多话,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两个女孩子白天为人师表,晚上却是霓虹灯下的舞妖。
舞厅里跳正式的国标的人越来越少,贴面舞才是流行。音乐响起后一对对搂抱着随着音乐摇起来。如今的夏冰在舞厅里也是男孩子们趋之若鹜的对象,一曲又一曲,夏冰进入暂时忘我的境界。
“美女,赏脸跟我跳一曲吧?”一个高大的男孩子把手伸到了夏冰面前。闪烁的灯光下夏冰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扁平小分头,大鼻子大眼睛,紫色衬衫,白色领带……夏冰来不及想就把手伸了出去。她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怀里,灵巧地随着他的脚步轻摇慢晃,脑袋里不断回忆在哪里见过他。几曲下来,夏冰几乎被他包场了。薇薇凑过来低声戏说两人通电了。
“你叫我商磊吧。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子终于开口了,夏冰摇摇头。
“我就是卖男士西服的啊!”夏冰恍然大悟。
连续三个晚上两人都默契地在几乎相同的时间去舞厅,夏冰大部分时间都跟商磊跳。正贴着商磊的胸膛脸摇的夏冰突然被一只手拽开,险些扑空摔倒。霓虹灯下,夏冰看到了文武冰冷苍白的脸。
“商磊,我警告你!别打我姐的主意,你配不上他!”比文武高半个头的商磊惊恐地连连点头,哈着腰瞬间消失在黑乎乎的人群里。
“关你什么事!你干嘛干涉我跟谁跳舞?”夏冰冲着文武吼。
“三姐,我是对你好!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他就一个水电厂的工人,一个花花公子,那时装店都是他老汉儿开的,不是他的。你一个大学生,眼光也太低了吧?”也许是□□的缘故,文武小小的眼睛在霓虹灯格外闪亮。夏冰不吭声了,她走到薇薇的身边。
“你弟弟吗?我看看?在哪里?”薇薇急切地摇着夏冰的肩膀,好奇望着文武。
“你好,我是夏文武,夏冰的弟弟,可以请你跳一曲吗?”文武的手伸给薇薇,薇薇惊喜地看他一眼后投入了他的怀抱。夏冰看着他们在舞池里紧紧搂抱的身影,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难不成薇薇也喜欢文武这样的败类?
“你弟弟很帅很酷哟!带舞也带得很好呢!好有个性和魅力的男孩儿,他一再嘱咐我让你远离商磊,说他是花花公子。”薇薇走回到夏冰身边激动得手舞足蹈。商磊离开了,文武也离开了,两个女孩子便早早回了学校。商磊离开时畏缩害怕的样子一直在夏冰眼前浮现,文武之前臭名昭著,也许商磊怕他。夏冰难以入睡,薇薇在另一张床上也翻来翻去。
第二天商磊没出现,文武却出现了,身边又带着几个马仔,没见到小米的影子。他请薇薇跳了两曲后便离开了,薇薇后来不断地提到文武。
商磊几天都没有出现了。夏冰无精打采地跟几个男孩子跳了几曲便吵着要回学校,薇薇却意犹未尽东张西望地照着什么,夏冰猜她在等文武出现。夏冰不敢告诉她文武吸毒。“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文武是坏到家的那种。要是薇薇能替代小米倒是好事一桩,但一切都是浮云,再说还有个陈萧呢。回学校时夏冰一路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我弟弟不敢跟我跳舞了?”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夏冰迫不及待地跟了过去拍他的肩膀,商磊转身惊喜地看着她。等待了满满一周,夏冰说话很直接。
“不是的,我出差几天,你弟弟我以前认识,交往不多。我知道他在沙城很有势力,很多人都怕他,但我不怕他,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对我有些误会而已,再说我们就是跳跳舞而已。”商磊笑着拉过夏冰跳了起来。
“冰儿,别跳了!你弟弟看到你们了,他要找人来砍商磊,商磊你快走!”薇薇突然惊慌失措地冲进舞池把夏冰拉到了一边。
“我先走了!我会联系你!”商磊眼里有一丝不舍也有一丝惊恐,他快速消失在舞厅门口。夏冰心里无名火起。
文武气势汹汹带着十几个人来到了舞厅,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用报纸包好的家伙。文武的眼睛四处搜索,眼里杀气腾腾。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夏冰,一句话都没说就带着人走了。
周五夏冰的一个学生递给她一封信,上面署名商X, 信里简单地写了一个地址,说中午见。夏冰整天魂不守舍,犹豫着要不要去,夏冰清楚记得昨晚商磊的眼里除了惊恐还有火焰。薇薇说生活需要一点刺激和改变,说偶尔一次冒险也不错。她说如果商磊同意,她愿意陪夏冰一起去,薇薇说完便哈哈哈大笑。薇薇给了夏冰最大的推力。
沙城春天的雾不太浓,但久久不散。弱弱的阳光把轻雾淡化成半透明的薄纱,轻轻飘在贝街小学的大石板路上。那家十年前只卖红薯糖的小店门口摆满了各种包装艳丽的糖果,红薯糖不见了影子,或许只是以前那种简陋的单色包装不见了?店老板明显老了很多,动作迟缓。夏冰经过时停留了几秒,莫名地有些伤感,眼睛热了。
拐了无数个弯,走错了两三次,问了好几次才找对了地方。一种隐隐的罪孽感同时搅扰着夏冰,犹犹豫豫中已经来到了门口。
这是一套至少几十年的木楼。两扇陈旧厚重的大木门半开着,里面很干净很空旷。厅里有些暗,没有太多家具,天井周围布满了青苔,弱弱的阳光射进来被锁定在有限的天井里。天井左边的木楼梯通向二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的香味。楼梯口后面的厨房很暗,但可以看清楚里面整洁得像从来没有用过一样。夏冰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油亮乌黑的樟木扶手又缩了回来,她想象几代人的DNA和细菌都重叠在扶手上。
木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商磊站在在楼梯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脚下穿着一双蓝色泡沫拖鞋,他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笑了。他示意夏冰上楼,地板在夏冰脚下咯吱咯吱响着,她的心似乎在下沉,但似乎无力抗拒内心一股莫名的巨大的冲动……
走进房间,夏冰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香水味,她稍微放松了些。商磊一把抱住她,热浪传遍她全身,汗味儿盖过了香水味儿,商磊的眼里射出色色的光芒。
商磊的一缕头发在空中带节奏晃动……一切像一场梦一样发生了!
商磊把夏冰送到了学校大门口。夏冰冲到公共澡间把自己清洗了三遍。薇薇很知趣地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接连几天夏冰都没有去跳舞。商磊写来一封信,约她周末去他工作的水电站,夏冰没去,她想忘记他。陪薇薇买衣服不可避免地又走到了滨江路那排时装店。商磊跟两个男孩子就坐在时装店门口翘着腿抽烟,这次是灰色的西服里绑着一条粉紫色的领带,领带下的衬衫换成了黑色,商磊似乎在用各种神秘的颜色勾引女孩子。夏冰拉着薇薇快速往另一边走,商磊抬头看到了她,迈开大步从后面拽住了她的手臂。
“躲我?为什么不回信?你知不知道我周末等了你一整天?”他听起来有些生气但眼神却很温柔,夏冰挣脱了他。
“你本来就是玩一玩。再说我们原本就没有未来,我们太不一样了!”夏冰微弱地应答,那天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身体一阵燥热,心里却一阵羞愧。
“我说过是玩一玩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你在找借口吧?你瞧不起我,因为我不是大学生!就像文武说的,我配不你!”商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上,脸上若有沉思。夏冰看着街上的人流面无表情,薇薇愣愣地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看着两人,眯着眼睛,嘴角露出调皮的笑容。
“我们做朋友吧。”夏冰软软地说了一句,拉着薇薇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周日的上午趁着薇薇去洗衣服的空,夏冰一路低着头几乎小跑着往家走。薇薇无数次地暗示过很想去夏冰家里看看,她明显想再见到文武。如果她知道文武吸毒会怎样呢?夏冰不能让文武的阴暗淹没自己努力获得的自尊和荣耀。学校所有宣传栏都有吸毒危害的警示和图片,大家都谈毒色变。亲戚朋友们有意地与夏家保持着距离,生怕被传染了一样。
走到院子门口,谭家媳妇小荷在洗衣池边挥舞着洗衣棒,她几乎没有抬头就高声对着夏家的方向吼道:“三小姐回家了!大学生回来了!”然后冲着夏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妈妈从门口迎了出来,刘家阿姨和唐家阿姨探出来脑袋又缩回去了,夏冰知道他们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文武和小米经常不回家,回家也是要钱买毒品。他们还开始跟一些亲戚借钱,亲戚们都像躲瘟疫一样躲他俩。单位发通知开除他了,爸爸费尽心思去找单位领导人家也不给机会了,好好的一个工作就给弄没了!
据说刚刚开始吸毒的人会精神反倒很好,但越往后会越消瘦,然后一直走下坡。文武显然还在第一阶段。吸毒的人偷抢都有,估计文武也干回老本行了。妈妈说他有天一早毒瘾发了,要骑车出去搞白粉,爸爸拉他阻拦他,他骑上了摩托车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爸爸被摔得老远,他却头都没有回一下。后来是谭老大把爸爸扶回家。爸爸的坐骨现在还痛!早就听说吸毒的人穷凶极恶,六亲不认。妈妈眼里快没有眼泪了,对于突然变坏的环境她似乎比爸爸适应得快很多,她依然可以跟邻居们聊天。
夏冰带着好奇和恐惧推开文武的房门,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无法挪动,她实在没有勇气跨进去。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和隐隐的血腥味从墙角的一个痰盂里飘了出来,她屏住呼吸,浑身毛发竖立。房间很暗,窗外茂密竹叶沉重地摇摆着。靠窗的小桌子上挤满了水杯,烟头,和一些用过的纸巾,夏冰几乎能看见病毒和细菌正在这些物件上滋生蔓延。被子散乱趴在床中间,夏冰想象被子下的两具骷髅……夏冰的体温在下降。她砰地关上房门,捂着鼻子和嘴巴冲到厨房,灶台里燃烧的柴火和妈妈细碎的唠叨让她觉得温暖了很多。
夏冰知道家里最缺的还是钱,她咬牙把自己存的有限的五百元钱给了妈妈。多亏旷怡园的工作给她稳定丰厚的收入,再也没有跟家里要过钱了妈妈一直陪她走到沙城中学大门口。
“我都不好意思要你的钱,两年都没有给你一分钱,幸好你能自己挣。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上周我找的那个算命先生说得更形象。他说文武是悬崖上的一棵没有土壤也没有根的枯树,有很多带毒的绿蝴蝶去缠他,其中一只就是小米。你弟弟被这些蝴蝶缠绕得无法脱身。算命婆说你是武则天转世,前途无量,只是婚姻方面可能波折些。”妈妈的表情无比凝重也无比神秘。夏冰头皮发麻,眼前出现了一幅诡异的图画。在悬崖峭壁上,一棵枯树在暗灰色的天光里枯枝狰狞,枝头几点绿光鬼魅闪烁,那是蝴蝶的翅膀发出的绿光。枯树下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烧钱保运的时候算命婆问我到底保你还是保文武,只能保一人。保文武只能保他多活几年,始终会短命或终身牢狱;保你就会事业成功,财源不断,我当然保你了。我已经对文武不抱希望,进去戒毒所两天就凶神恶煞地要出来了,戒毒所的人都管不住他。可你爸爸就因为他是独根根死不放弃,我的话他从来不听。” 妈妈继续说,夏冰头皮继续发麻。
那棵在暗黑的悬崖上狰狞的枯树反复出现在夏冰的脑海里,每次都让她浑身冷飕飕;武则天转世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一向对妈妈的迷信不屑一顾的夏冰却开始经常想到武则天。
春天的星湖岛桃花又开了,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挂着嫩绿新芽的柳枝在春风与湖水间摇摆嬉戏。站在青瓜山上放眼望去,飘飘杨柳似女人的发丝,波光闪耀的湖水似女孩嫣然一笑,星湖岛则像极了一枝别在女人头上头花。摄影师们兴奋忙碌地穿梭,毕业班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摆出各种姿势拍照留念。夏冰应裁缝店师傅的要求把几年来自己设计的服装穿出来一一拍照留存。她依着杨柳时而飞腿,时而勾脚,相机的快门儿啪啪啪响的时候,她的内心却在焦虑毕业分配。
国家出台新政,下一届开始大学生不包分配。夏冰这届是最后包分配的了。宿舍里只有陈群和冯英在坚守阵地了,其他同学都忙着回家找关系落定毕业分配,没有关系的同学当然就只能待在学校听天由命,被分到偏远地区中小学是大概率的事。一想到乡中学,夏冰的心头就像有一只虫子在爬动。生活好像一个圆圈,终将回到原点。当年夏冰渴望能留在那个偏远乡中学教书,如今的她怎么都不愿意回到那种地方。
“我认识都是老师校长,都不是教育局的,都帮不到你哟!”夏冰无精打采地给夏妮打了个电话,夏妮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等等!你要不联系一下伍校长,他应该认识不少人!”电话里夏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是呀,夏冰怎么没想起这个“忘年交”朋友。挂电话前林说文俊正备考GRE和托福,准备去美国读博士,这些离夏冰实在太遥远了。夏冰飞奔回宿舍后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信,用快件寄了出去,随后开始漫长而渺茫的等待。
曾经人流不断的林荫大道空旷了很多,道路两边的落叶不时被风卷起,与地表的灰尘嬉戏,一片树叶撞击夏冰光光的小腿,居然有一丝痛感,她弯腰摸了一下小腿。
“分配有着落了吗?” 李天骨感的手拉了一下她的手。李天大概也开始着急分配的事,最近经常在夏冰眼前晃,而夏冰早已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光点,但他毕竟是令自己心跳过的初恋男孩,有时熬不过他的再三请求她才跟他出来散步。
“别看我老爸老妈都是资深教授,他们从来都不走关系的,我的分配我自己得搞定。我也只能被分到乡中学了,如果我被分到乡下,你愿意跟我一起过田园生活吗?”李天认真看着夏冰,夏冰没有回答,心里却说了两个不。
“小夏,毕业分配有没有眉目?”迎面走来的熊主任笑眯眯地问夏冰,手里提着一个正在滴水的温水瓶,他几乎没有看李天一眼,他和老师们对李天早已万般无奈,听之任之。
“没有呀,我家无权无势的,谁也帮不了我。”夏冰甩开了李天的手。李天尴尬而心虚地快速告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主任轻轻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想争取一个留校的名额给你,可是今年外语系没有名额,我也帮不上你!你很优秀,我真想留你。话说回来,你很有经商的天赋,无论是留校还是去当老师对你都是浪费,我建议你不要当老师。你需要更广阔的空间发挥自己!”熊主任意味深长地说。近四十岁的熊主任中等个子,略微有些发福,穿着蓝色笔挺的西装,白皙的田字形的娃娃脸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眼镜。外形儒雅的主任对不专心上课的同学从不客气,学生们都怕上他的听力课。熊主任的话给夏冰打开了一扇窗,但很快又关上了。师范院校的学生分到非教学岗位比留在城里教书还难。
“其实不要太拘泥于国家分配,勇敢一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国家已经明确了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道路。几个老师都辞职去深圳了。音乐系吴鱼在深圳成了香饽饽,工资高呢。黄小明,徐明,唐德,都在忙调动或辞职的事。明后年开始大家都不包分配了,每个人都得自己想办法。你们今年其实很多人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熊主任的话信息量很大,夏冰想了许久。最近几个月黄小明老请假找人代课,徐明也安静了很多。毕业季,老师和学生都忙着寻找出路。然而伍校长依然没有回信,夏冰束手无策。
太阳西下,云彩渐暗,火一样的晚霞躲在云背后。初夏的傍晚空气沉闷,四周隐约的昆虫叫声更加重了沉闷的感觉。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喝了一口二锅头,玉梅对着山谷大吼,声音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山谷里荡漾……她眼镜后那张丰满白皙的小馒头脸已经挂了几颗汗珠,乌黑的眼睛在齐刘海下闪烁着愉快的光,白色运动鞋在黑丝裙下格外打眼,玉梅身上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纯净和快乐。夏冰愣了半分钟后也扯着嗓子吼了两声,毛毛汗像蚂蚁一样在背上爬过,心里却豁然开朗很多。
夏冰是第一次跟同班的玉梅一起爬青瓜山。两人一鼓作气爬上青瓜山顶只用了四十分钟左右,两人手上都拿着二两二锅头酒瓶。夏冰以前只在家里给客人敬酒时舔过酒味,从未真正喝过。玉梅买酒的时候,她突然有醉酒的冲动,便也买了一瓶。
哐哐两个酒瓶子碰了两下便咕噜噜地灌溉两张嘴巴。直直地躺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野草中间的小石头顶得夏冰背部生疼。渐渐地痛感消失,夏冰在蓝灰色的天空下旋转。玉梅躺着还能娴熟地往嘴里抛花生米,抛一次喝一口。夏冰往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这是她第一次吃巧克力,那甜腻的程度她真心不喜欢。随后她咕咕咕地喝去半瓶,还没有醉?咕咕咕,瓶子空了!
“你傻呀!悠着点儿!哪有这样喝的?”玉梅的影子在夏冰眼前重叠,一股热力冲向头顶,她的身体漂浮起来,她傻呵呵地冲玉梅笑。酒精刺激喉咙的感觉不好受,再往嘴里再塞一颗巧克力,太甜了,好难吃!
“玉梅,你的工作找到了吗?”夏冰带着哭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遥远。玉梅小口喝酒,没有出声。
“我家无权无势,我只能被分到乡下了!”夏冰呜咽,周围很安静。一个人影儿在眼前晃动,周围暗淡的绿色跟天空的蓝灰色轮流旋转……夏冰也跟着旋转。
美妙的旋转戛然而止,夏冰的胃突然翻江倒海,恶心得想死。她哇哇哇地吐起来。断续近一个小时最后吐无可吐,肠和胃都差点被吐出来。连续的干呕让她呼吸困难,她无奈而细致地体会死神临近的感觉。她微弱的哭声与玉梅的惊恐的求救声混在一起。
“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们……”玉梅的影子和声音在昏暗的天空中旋转。玉梅尝试扶起夏冰,夏冰像一团沉重的烂泥纹丝不动,玉梅一屁股坐地上也大哭起来。
夏冰的眼睛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下转动着搜寻着,身体却像被绑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一件棕毛雨衣挂在对面墙上,这是什么地方?夏冰努力地想着,用手她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摸了摸身体下的凉席,摸到了凉席边上冒出的干稻草,头顶上原本白色但已脏成灰色的蚊帐,浓浓的汗臭味冲进她越来越畅通的鼻子……她想坐起来,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
“别乱动!幸好这个老大爷收留了我们!我根本不可能把你背下山的。”玉梅的声音清晰传来,夏冰明白了一切。
“风一吹,你的酒味都没了,大爷不相信你是喝醉了,硬说你是在山上中邪了。他坚持要去抓一只公鸡来洒鸡血为你驱邪。”玉梅捂着嘴笑了。
“不要不要!求你们了!不要!”夏冰张嘴说话,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拼命摇头。
一个头发花白凌乱,脸色蜡黄的驼背老头儿走到了床边,手上拽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公鸡,鸡头被他死死往后拧着,鸡脖子上滴着鲜血。老头儿眼神坚定地看着夏冰,嘴里念叨着什么。他拧着鸡在床边来回走两圈后把公鸡高高举到夏冰身上,从头到脚在空中游走三遍,热乎乎的黏稠的液体滴落到夏冰额头上,嘴上,她闭上了眼睛,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跟大爷下山去搬救兵!”夏冰迷迷糊糊地听到玉梅的声音。
“这家伙看起来瘦巴巴,实际不轻呀!”一个熟悉的保宁口音在夏冰耳朵前响起,王喜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后面传出了男生左能和学生会主席向彬的声音。她想说话,但嘴巴无力,耳朵却越来越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虽然费劲,也算是有机会亲密接触这个小姐了,不然平时咱们哪有机会,都给那个李天霸占去了!”轮到向彬背她的时候,她几乎能看到向彬的嬉皮笑脸。
“老兄,你肯定是爱上了我们这位美女?有事无事总是跟我打听她的消息!”一向有政治思想和头脑的王喜一本正经地问。
“难道你对她就没兴趣?要不是李天那么霸道,加上他爸妈是我们系的教授,不然早就围着田径场追她无数圈了!”向彬说完哈哈大笑,夏冰突然意识到李天让她错过了很多精彩的瞬间。
酒精对夏冰的惩罚很彻底,夜里她全身冒出密密麻麻奇痒无比的皮疹,连续五天去医务室打点滴才渐渐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