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太阳雨》紫又又

12、第 12 章

　　刚刚兴起的卡拉ok 歌舞厅如雨后春笋在全国各地冒了出来， QC大学校长去国外考察回来便宣布允许在学校开卡拉OK歌厅酒吧以丰富学校的娱乐生活，同时允许各个系挣一些外水丰富自己的小金库。外语系很快弄到了大食堂旁边的一个约一百多平方米的空屋子，装好了音响设备，买来了十多套桌子和椅子筹备开学校首家卡拉 Ok厅。冲着服务员每个月120到200元的薪水，夏冰怎么也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每个月跟家里要50元零花钱太难了！因为她大一的优秀表现和干练优雅的外形熊主任竟然指定她做经理助理。这个带有实惠的头衔让夏冰一头扎进了“旷怡园“ 的开业筹备上。
　　布置环境，调试音响设备，采购饮料小吃，面试培训服务员，完美主义的夏冰出乎意料地八面玲珑，似乎天生就有组织能力和生意头脑。熊主任对她的工作很满意，后来索性放手让她去干。第一次涉入商业，夏冰如鱼得水，每一步对她都是尝试和探险，她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潜能，连上课她都在想着歌厅的细节问题。
　　刚开始几天李天还时时跑来打招呼帮忙，这几天却很少见人影了。夏冰偶尔心里掠过一些担忧却无暇顾及。全校师生都在期待着这个唯一的娱乐场所快快开张，学校离城区的差不多一个小时的大巴车程，有点偏远。
　　快熄灯了，师母关闭大门的一刻夏冰冲进宿舍大门。匆匆洗漱完躺下她才想起一周多不见李天了。
　　开业典礼当天中午阳光普照，旷怡园内外人山人海。室内嘉宾已经占领所有的位置，四个角落还挤满了人。室外的几张桌子外围水泄不通地挤满了黑压压的围观的学生。很多学生伸着脖子透过窗户望一眼便摇头离开了，校长和系主任讲话并剪彩后也笑哈哈地离开了。嘉宾一退场，学生便蜂拥而入，所有的饮料被一扫而空，场面几乎失控。正当夏冰一筹莫展时，一辆满载着粒粒橙和可乐的小货车停在了门口，李天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跳了下来，跟司机一起把饮料一箱箱往里面搬，夏冰愣了半天才想起让服务员们一起搬。该跟李天约会了！
　　深秋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湖边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儿。路灯映射湖面反射出粼粼寒光，走在桥上的夏冰打了一个寒战。岛上几盏路灯发着微弱的白光，周围几乎没有人影儿。离星湖岛越近，夏冰的脚步越慢。
　　“宝贝，我在这里！”快走到桥的尽头，李天突然从路灯下闪了出来，夏冰提着的心才放了下去。李天咧开嘴笑着，鼻子下那黑黑的八字胡跟他洁白的牙齿形成鲜明对比，深灰色西服大领口露出灰色马甲和白衬衫。有衣品的男人更容易获取夏冰的芳心。
　　“谢谢你昨天救急！真没想到你会考虑得那么周到。”夏冰扑进李天怀里，一股新布料的味道和香水味窜进鼻子。
　　“我是谁？大名鼎鼎的双李教授的儿子，哈哈哈！我的本事就是救急呀！我每天经过你们旷怡园都在观察，前天我来看到你那二十多箱饮料，就觉得你们估算太保守了。我提前联系好了一个饮料批发商，等你们十万火急的时来救你们。”李天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狡黠而愉快的光。
　　“宝贝很强大，我为你自豪！我就是背后那个永远爱你支持你的人！”不等夏冰回答，李天动情地搂住了夏冰的腰。
　　转悠到岛心最大的那棵桃树时，李天突然转身把她顶到桃树上…
　　路灯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到她身上，桃树沙沙作响。一阵冷风灌进她的脖子，羞愧来袭，她奥恼地推开了他。
　　“不高兴了？后悔了？”李天跟在急匆匆的夏冰身后。
　　“是的，我没有打算来做这种事。我更需要跟你心灵沟通而不是来满足你动物的本能！”夏冰冷冰冰地回答。
　　“等一等！给你一个礼物，一个和田玉的手镯，你戴上一定很好看！”李天堵住了她，从西服内袋摸出一个暗红色盒子。
　　“你哪来的钱，赌博赢来的吗？”夏冰警惕地问到。
　　“我没有赌，你猜猜看？”他狡黠地笑着。
　　“那天给你们旷怡园送了三十箱饮料，批发老板给了我90元提成，然后加了一点自己的零花钱给你买的。”李天颇有些得意。
　　“什么？你居然吃旷怡园的回扣？你让我怎么跟主任交代？同学们知道了怎么办？”夏冰惊呼。
　　“别傻了！我影响你们的利润了？你们自己进货是什么价格，我给你们是一样的价格吗？这是人家老板奖励我的，跟你们没关系！这是生意经！”李天急切地解释。
　　“不管怎样 ，以后不许你参与我们旷怡园的事！别跟着我了，我不想别人看到我们这么晚还在一起。”一路上夏冰感觉就像没有穿裤子一样羞愧和难受，她对李天的感觉越来越复杂。小雷如果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会不会非常不耻？还有那个大一时唱“feeling”唱得大家泪如雨下的李涛已经半年都没有见到影子了。黄小明最近老请长假，听说在想办法调到外语学院......这些曾经拨动过她心弦的男人都因为李天的靠近而纷纷远去。
　　旷怡园开业一周天天人满为患，找不到座位的客人常常失望而去，这超出夏冰的预期。来旷怡园唱歌变成了全校学生的高消费和时尚，大家都争相模仿香港四大天王的粤语歌曲，能用蹩脚的粤语唱两首成为学生们炫耀的资本。忙的时候夏冰也跑堂服务。旷怡园成了外语系一个小小的点钞机。其他系便开始眼馋，中文系和生物系也开始筹备卡拉OK厅，竞争悄然而至。
　　夏冰说服熊主任对服务员的招聘扩大到全校范围而不仅局限外语系，通过不断淘汰并全校招聘提升服务品质，同时扩大和稳固各系的客源。旷怡园的招聘启事在全校范围张贴出去，面试当天林荫道上排起了上百人的长龙，如此场面把夏冰也吓得不轻，单单面试就花了整整两天。最终招了两三个漂亮又能干的系花。系花的号召力很快就发挥出来了，更多男生往旷怡园跑，生意持续向好。
　　一晃又是几天不见李天的影子。见到他有点烦，不见又牵挂。夏冰去徐明老师宿舍找扑了空，回来的路上碰上了哥哥李辉，李辉也说几天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了，他说李天可能又赌上了。他建议夏冰去西区最偏僻的教师宿舍找，说那边有几个爱赌的老师。夏冰一路小跑着来到这个星湖最尽头的教工宿舍，每家的门都关着，夏冰像做贼一样挨家挨户贴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胡了！胡了！哈哈哈哈！”李天爽朗的笑声清晰地从门缝里传出，一股血流冲上夏冰的脑门，咚咚咚，她用力敲开门。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门开了，夏冰狠狠地吼了两声便往星湖跑了，李天在后面追。
　　“亲爱的！我错了！我错了！坚决改！坚决戒赌！”李天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再不理我，我就跳湖自杀了！爱我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你最近心里只有旷怡园，根本不理我，我就失去了底线！”李天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你跳呀！跳呀！用自杀威胁女人的懦夫！”夏冰挣脱后跑了一段，却很快又被抓住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以前在厦大没有，对江波也没有。求求你！你必须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然我们一起从这里跳下去吧！”李天的眼里闪过一丝吓人的光芒，夏冰的身体被拽着往湖边倾斜。看着冰冷的湖水，夏冰后背发凉，她无奈地坐到了地上呜咽起来。一切都被徐谦虚说中了！
　　音乐系的吴鱼老师在舞池中带着一个女生跳着优美的国标，探戈，伦巴和恰恰不停随着音乐变换。吴鱼笔挺高挑，穿着黑色紧身长裤的修长匀称的双腿在舞伴的白色纱裙的裙边潇洒舞动。白色的灯笼袖衬衫外和紧身灰色小马甲，加上一丝不苟的摩丝小分头完美赋予他王子般的形象和气质。永不消失的骄傲和性感的笑容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也吸引了夏冰。吴鱼集钢琴，指挥，舞蹈及诗歌等才能于一身，是音乐系最具才华的老师，据说也是刚刚离婚。有时候他全场都不跳，仅仅笔挺地站在舞池边，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细细的烟斗。偶尔抱着双肩，带着难以名状的笑容观看一对对相形见绌的舞者。
　　李天继续玩消失，每次在赌博现场被夏冰抓到就本加厉赌咒发誓，甚至发誓再堵就让夏冰砍了自己的手。夏冰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她铁了心要离开他，李天连就到处处堵她，甚至冲上女生宿舍一间一间地敲门找她。最后精疲力尽的夏冰不得出来敷衍他，麻木地听他的赌咒发誓。夏冰无比后悔自己一直精心护卫的初恋，初吻和□□都献给了这个无耻的赌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天消失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夏冰不再找他，在她心中已经跟他分手。她重新活跃于学校的舞会，借此疗养爱情的伤疤。
　　夏冰报名参加了吴鱼的“国标”培训班，怀揣着能跟他跳一曲的小小愿望。然而吴鱼多数时候让他的助手陪练，他只在边上指点。他捏着烟斗的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划动，有时候一支烟从被点燃到熄灭他都没吸几口，仿佛那烟斗仅仅为了做装饰。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夏冰。

　　台上的夏冰身着马甲西裤，戴着假胡子反窜成英俊绅士，手挽高挑的红裙美女边唱边跳走到台前，后面跟着六个调皮的女“卓别林”。黑色宽檐帽，八字胡，灯笼裤，大皮鞋，手拄黑色拐杖，嘴含红色玫瑰，六张无比献媚的笑脸……台下突然掌声雷动，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夏冰几乎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她专注地唱着跳着。为了代表外语系参加这场歌手比赛她挖空心思勤奋排练了一个多月。台下的沸腾让夏冰重新自信。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台下很多人喊着，大部分评委老师们也站起来一起喊，吴鱼老师也在其中。他咧开嘴巴爽朗地笑着，不断拍手。黄小明和董乔也在人群中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夏冰犹豫了几秒钟果断谢幕，掌声一直持续，主持人高喊几声才安静了下来，台下依然有人高声议论。
　　最后结果，夏冰代表的外语系得到了最高分，排名第一。音乐系的一位教授强烈抗议，他说夏冰胜在伴舞和创意，但唱功和声乐功底远不及音乐系的专业，评委们商议后主持人宣布夏冰获得第二名。夏冰对这个结果依然满意，自己能引起评委们争议也让她无比得意。
　　第二天的全校舞会一开场，吴鱼就快速挤到夏冰身边，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没想到你这不起眼的小个子具有如此大的能量！佩服！请你跳舞一曲？”吴鱼优雅半蹲发出邀请。夏冰似在云里雾里，半信半疑地把手交给了吴鱼。跟着吴鱼的步伐夏冰欢快旋转，所有的眼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俩，李天在人群中尴尬的笑着。整个晚上，吴鱼没有离开夏冰半步，最后他把夏冰送回女生宿舍。
　　连续两周夏冰成了吴鱼的固定舞伴，旋转的华尔兹和铿锵的探戈让她无比沉醉。偶尔吴鱼邀她去听他弹钢琴，拉提琴，一股无名的火焰在两个师生之间熊熊燃烧。
　　“明天能否赏脸来我宿舍晚餐，我做的醋溜鳝片可是宫廷御膳！我的手在工作时间弹钢琴，拉提琴，指挥，跳舞，作词作曲甚至写诗；但下班后则是厨房的高手哟！”吴鱼放下小提琴，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地笑着。一切都来得那么快。
　　鲜艳的玫瑰在盖着白色镂空桌布的餐桌上悠然飘香，小提琴优雅地依偎在钢琴脚架上，书架上的散发阵阵书香，空气中隐隐的香水味和淡淡的烟味缠绕交织。夏冰好奇地打量起吴鱼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吴鱼生活的精致优雅超越了夏冰以前所有的见识。
　　吴鱼在厨房里一丝不苟地忙着，夏冰靠在厨房的门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穿上围裙的舞者，突然感觉他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亲切温暖。爸爸平时从不进厨房，只有极少数隆重的节日或重要客人来访才会亲自下厨，他做菜对调料和火候的要求一丝不苟，做出来的菜的确好吃，但他主厨时全家老小都得站锅边听他调遣，一个动作不对或拖延，他就会吼得震天震地，夏冰常常紧张得胃痛。吴鱼从厨房里伸出头来，用筷子夹了一片醋溜鳝片给夏冰尝，味道之鲜美是夏冰从未体味过的。
　　“是不是能进厨房的男人更加性感？”餐后吴鱼一边收拾桌子一边俏皮地问道。等一切收拾好后，他很自然地张开双臂把夏冰拥入怀里。略微惊讶的夏冰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温柔地靠在他胸前。吴鱼的脸颊蹭着夏冰的，两人面部温度急速升高，他温柔地吻她。夏冰犹犹豫豫地回应，同时好奇地半睁着眼睛看吴鱼，吴鱼的手指颤悠悠地在她背部往下游走……喉结处发出“嗯嗯”的声音，这位翩翩风度的王子眼睛红了，头发乱了，这才是他真实原始的样子？夏冰像在观看一部电影。
　　吴鱼半个人压在她身上，夏冰感到到丁点凉意，他突然安静不动了。
　　“抱歉！我不行！”他沮丧地坐了起来拉上了拉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的时候，步态依然优雅。“不行”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不该对学生下手，还是别的什么？
　　“刚刚我太冲动了，咱们还是聊天吧！离婚后我一度心灰意冷。现在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去南方去深圳发展。建议你毕业后也去深圳看看。那边靠着香港，信息畅通，很开放，机会很多！我好几个朋友都去了都发展得不错！”吴鱼从洗手间出来后脸上重现自信的光彩。
　　“听说那边好多□□吸毒的！女孩子去那边发财的都是靠出卖自己，都被叫‘南下干部’呢？我可不愿意当这个干部。”夏冰嘻嘻地笑了。
　　“这个说法太粗暴简单了！谁说去那边的都变成坏人了？那是因为嫉妒心理促使某些人道听途说！敢去的人都值得称赞！”
　　“听说那边的工作都不是固定的，随时都可能被炒鱿鱼！太不稳定了！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希望有个稳定的工作。”夏冰明显觉得自己在吴鱼面前土得掉渣，但她的世界就这么大。
　　“多数人习惯了铁饭碗，习惯以固定的思维模式去判断一切新事物，其实是掩盖对新事物的恐惧。我自己也迟迟下不了决心辞职，我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老了，没有多少机会去闯荡世界了。如今生活舒适，波澜不惊，这样的人生跟别人的有什么区别？”吴鱼点上了烟斗，半躺在沙发上，烟斗上的金边在闪烁的火星下更加金光闪闪，悠悠升起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无奈与沧桑在烟雾中弥漫……
　　回宿舍时夏冰一路在想跟吴鱼的对话。自家没有关系，不知会被分到那个犄角旮旯？潜意识里她不想当老师，不愿故步自封。电视新闻不断报道一个三万人的渔村正在加速蜕变，“国贸大厦”每天一层的“深圳速度”让全国都惊叹。爸爸一个姓邓的战友的漂亮女儿初中毕业就去了深圳，去年回来一口气花了几万块给她父母买了一套商品房。听说在那边碰到了一个台湾老板，连孩子都怀上了。
　　“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孩子，人家看上你什么，不就是外表吗？那个男人在台湾应该是有老婆的。小老婆在广东那边叫二奶。” 妈妈和邻居们常常凑一起议论。一种无法说出口的相似的嫉妒促使一群人集体挖掘人家的痛处。南方成了夏冰心中的一块禁地。
　　不对称的时尚短发柔顺垂在脸颊边，光亮饱满的额头下亮黑如宝石的圆眼睛四处张望着，夏冰站在舞池边，眼睛空洞地寻找着，她拒绝所有男生的邀请。吴鱼突然消失了，音乐系学生说他停薪留职去深圳了。他跟夏冰的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除了有点想念跟他的旋转华尔兹，夏冰倒没有太往心里去，她对他的好奇心早已沦陷在他家沙发上。
　　夏冰听徐谦说李涛退学时倒是震惊了。李涛很小时父母就离婚了，一直跟着有病的妈妈。他从小就有点抑郁，那次唱feeling显然是真情流露。有中文系的同学说他曾经两次自杀未遂，很多人和事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的。
　　“学校领导怕承担责任就劝他退学了！可惜！这小哥看起来蛮有一种忧郁王子的味道。我很欣赏他！如果他还在学校，我一定要去追他！”徐谦对李涛几乎是崇拜。李涛和冯娜都是戴着光环却活在阴影下，夏冰对他俩总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夏冰回沙城联系实习单位正好碰上夏嫣回沙城休产假，夏家迎来第一个第三代。可惜外甥女丹丹不姓夏，无法延续夏家香火，所以爸爸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陡然升级为姨妈的夏冰有些不习惯那称呼，她和夏嫣也总有说不清的距离感，虽然夏冰以往面对她的优越感早已被她在银行如日中天的事业淹没。长得圆嘟嘟的可爱侄女多少减少他们相处时的尴尬。
　　与此同时夏妮正忙着搬家。被保送复旦大学博士的文俊看不惯导师的专横跋扈和独断专行毅然退学到江南理工大学任讲师，夏妮随调。夏妮也越走越远了，夏冰却依然卡在方圆两百公里的范围内。
　　江边渡船浮桥依然老样子，几年前送夏嫣去西藏是这个样，今天送夏妮去江苏也是这个样，连浮桥上急慌慌赶路的人的姿势也一样。夏妮的背影消失在浮桥的尽头，浮桥依然在水面摇晃，船号声依然在江面回荡……夏冰又成了家里留守的那位。
　　从夏嫣婆家看过小外甥女出来，夏冰漫无目的，挨家挨户地扫描时装店。一条条大喇叭裤踏着大音量的迪斯科音乐清扫大街；在刚修好的滨江路时装店里崔健在悲情地吼着“一无所有”“红旗下的蛋”。不管人们习不习惯，喜不喜欢，摇滚乐变成了时尚，不喜欢就说明你土。沙城人实实在在走在时尚的前沿。
　　一家男士西装店内，几个穿着西装的帅气男孩站在一起聊天，烟圈在几个脑袋上缥缈蔓延.....夏冰停下脚步往店里看了两眼, 一个穿着灰色西裤和紫色衬衫的男孩子转头迎了出来。
　　“要给男朋友买衣服吗？我可以给你推荐？”紫色衬衫上套着一条细细的白色领带, 第一次在沙城看到这么潮流的男生，夏冰的视线被短暂冲击了一下。她回过神来对他笑着摇头。
　　“你是哪个地方来的，看你像外地人。气质和穿着跟我们本地人不一样！你气质很好！”这年头说气质好比说漂亮高级，男孩子很会讨好人。他的大眼睛，大鼻子和扁平光滑的分头其实也不太像本地人。夏冰说自己就是沙城人，只不过在外地读大学，虽然这个外地也就三个小时的火车。
　　“佩服佩服！我救说你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大学生嘛！我就高中毕业，没本事，卖点儿时装混饭吃！这个店是我的，以后有需要跟我打招呼，我给你进货价。”男孩子看夏冰的眼神有些过于火热，夏冰也感觉有点气息不畅。她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却禁不住回头看了看，那男孩子依然在冲她笑。她走了很远还能够感到那双眼睛一直尾随着她。

　　一走进家门夏冰就感到不寻常的安静，她叫了几声妈妈，妈妈从里屋出来，脸上明显瘦了一圈。白发苍苍，眼泡浮肿的爸爸脸色更难看。
　　“你弟弟跟小米好像一起吸毒了！你爸爸几天没睡好觉。”妈妈绝望的声音灌进夏冰耳朵里。文武吸毒？小米吸毒？夏冰僵住了。刚平静两年的家转眼又跌回黑暗中。
　　号称小香港的沙城几年前已经成为毒品重灾区。大街上常常看到一些脸色蜡黄无精打采的吸毒者。时不时有吸毒者为了毒金抢劫盗窃甚至杀人，很多吸毒者的家里被搞得家破人亡，政府到处宣传戒毒禁毒，普通老百姓谈毒色变。
　　“小米！你们怎么了？原以为你跟我弟弟在一起能把他带到正道上，可是你居然跟他一起吸毒？”夏冰推开文武的房门大声责问。
　　小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坐在床上打哈欠，像画皮里的女鬼。斑驳的玻璃窗户外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竹叶挡住了光线，屋子很暗。每次夏冰看到这些竹子都觉得应该被修剪掉，但一直都没有人去修。
　　“谁让你家那么穷？我们不过是想赚钱买商品房结婚，听朋友说倒腾白粉可以来钱很快，便尝试做了几次，短短一个月就赚了近两千元。文武和我那天只是好奇尝了一点儿，没想到就上瘾了，就这么简单！”小米慢条斯理地说着，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暗影婆娑的竹叶。
　　“三姐！我们工资积蓄都花光了！我们两个都没精神上班了，连续请假两周了，你想想办法帮帮我们吧！”她说完便呵欠连天地倒下去抱住依然沉睡或是装睡的文武。文武的脸只露了半边，脸色有些苍白。夏冰迅速离开他们的门口，仿佛多待一秒便会染上毒瘾。
　　夏冰劝文武去戒毒所，文武否定了，他说想自己慢慢戒。夏冰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起作用，幸好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离，学校是她的避难所，是给她养分，阳光和空气的疗养院。

　　“冰儿，我想跟你一起实习，见识一下沙城小香港。”打了晚餐后往旷怡园去的路上，夏冰依然想着文武的事。突然两排洁白细细的牙齿和两只笑成月亮湾的眼睛挡住她的视线，中文系的王薇半蹲着身体俏皮地挡住了她的去路。王薇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粉紫色的光泽，王薇的美是很大气阳光的那种。两个月前她俩在一次学生会活动上互相认识。王薇的体育系帅哥男友陈萧的同班男生看上了夏冰，无惧李天的影响力，男孩子委托王薇为他撮合。夏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们一起出入过几次小面馆和舞会。那男孩虽也算高高帅帅，但相比李天却又像一杯无味的白开水，夏冰没有给那男孩子任何希望。两个女孩子却成了磁铁一般相互吸引的闺蜜。
　　“薇薇，你不跟陈萧一起实习吗？”王薇那张阳光健康的笑脸让夏冰豁然开朗，她甚至有些嫉妒她跟陈萧超高的爱情指数。夏冰这两年鸵鸟一样窝在旷怡园里看似风光却并没有体会到爱情的甜蜜和幸福，毕业分配的残酷现实却已步步逼近，很快就要跟心中的象牙塔永别了。
　　“他老爸老妈上周把他召回攀枝花了，说是联系好那个子弟校给他实习，也是为了后面能分配到那里！他老妈是一定要他回去的，就他一个独生子，他又是个大孝子，我可抢不赢他老妈！估计我俩没有未来的，都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再说我很想去你们沙城玩玩。带我去体验体验吧！”一向爱跳舞爱玩儿的王薇趴在夏冰的肩膀上撒娇，外表高冷的夏冰也很难抗拒从里到外都温暖阳光的她。她俩说好一起去沙城中学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