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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偷 ...

  •   年很快就过了一半儿。

      那天晚上齐谐在邓叔院子里也没吃上佛跳墙,姑姑当时问来着,邓叔说没订着,还说有烤鸭吃就不赖了,非整那花里胡哨的干啥。

      齐谐倒一点儿也不在意,什么佛跳墙鬼跳墙的,他没兴趣,只是草草在餐桌上吃了几口,守完岁,大年初一早上便回家去了。

      从那往后的几天,他被姑姑关在家里养病,好吃好喝伺候着,写写寒假作业,看看电视剧,日子过得无聊且漫长。

      孙六诚也住在平安街,就和齐谐家离得不远。他现在除了跟葛荣一起帮邓叔在吉祥里收收租,手头儿暂时也没什么别的活计了。

      每日赋闲在家,邓叔不叫他,他就去看看病号。

      其实那天晚上他和齐谐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说那小孩儿目前不知死活,这本来只是为了安慰齐谐对于死亡的恐惧心理,谁知道瞻前不顾后,当时是哄住了,第二天便被齐谐拉着问东问西。

      孙六诚本不愿在小孩子面前讲这些,一度三缄其口,能糊弄就糊弄。邓娟知道后跟他说,小六你就告诉他吧,省得这孩子魔怔了。

      无奈,孙六诚只能简单说,小年夜那天晚上他们走后,邓叔让罗锅叔找人把那小孩儿丢到火车站了。

      凌晨两点多扔的,避开新装的监控,趁着没什么人,丢完就走了。

      邓叔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下可算和他没什么关系了,是生是死,就看那小孩儿的造化了。

      扔孩子还算顺利,罗锅叔他们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回了大院儿,邓叔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对着客厅的菩萨念了句“阿弥陀佛”。

      齐谐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第二天他和葛荣偷偷跑去瞧了,没听说火车站发生什么异样,也没看见那小孩儿,可能被好心人捡走了,也可能是……

      孙六诚后半截话没再说了,邓娟在一旁听着,手掌朝木头饭桌上拍了三下,闭上眼,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了一串什么话,然后又说,好心人捡了,好心人捡了,好心人捡了。

      齐谐这次安静得很,听完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他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除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孩儿,其余的时间便是做作业,闲下来了就去楼下看一个木匠做木工活儿。

      一看能看大半晌。

      元宵节这天,邓娟起了个五更。她在灶神下拜了三拜,跪在垫子上,又用意念与灶神奶奶沟通了大半个钟头。

      灶神奶奶是她头几年择黄道吉日为齐谐请的“干娘”,依北方的风俗,保佑这孩子无灾无难,平安此生。

      或许是她的虔诚得到了回应,齐谐自小年夜一直没好利索的病,到了这天便也算痊愈了。

      邓娟仍跪在地上念念有词,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也不知道。

      “姑姑。”齐谐守在她身后,直到听不见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了,才敢轻轻叫了一声。

      “哎?”邓娟睁眼回头,“你醒了呀?”

      齐谐把她搀扶起来,说道:“外头卖糖人儿的跟卖糖葫芦的比着吆喝,我就醒了。”

      “这帮人可真行,”邓娟乐了,“醒了好,今天你生日,起个早有好福气。小九,生日快乐!”

      “谢谢姑姑。”齐谐冲她笑了笑。

      “过来,”邓娟把齐谐带到灶神台底下,轻声道:“拜一拜干娘,长一岁,除邪祟。”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齐谐后脑勺和后背上抚摸,手法像在画什么符号,大概又是打哪儿新学来的吧。

      齐谐听话,老老实实拜过了灶神奶奶。拜完后邓娟把香几上供着的一碗元宵端起来,舀出一颗喂到齐谐嘴里,又说:“十五团元宵,福气滚滚来。”

      元宵是黑芝麻的,馅儿还有些烫,齐谐在嘴里囫囵个儿地把它颠倒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吃下了。

      邓娟把碗放到一边,然后踮起脚去灶神台上够什么东西。

      她拿下来一条编得十分漂亮的红绳,把一直戴在齐谐脖子里的那只长命锁掏出来,手心握着孩子的体温,小心地将红绳换下,又重新捂热了给他戴上,念道:“平安富贵,长命百岁。”

      这样的流程已经重复第八个年头了,按理说该习惯的,可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了的缘故,齐谐这两年就总比以前更容易动容些。

      不过他再怎么动容也说不出那种腻腻乎乎的话,他在邓娟面前从未撒过娇,示好与表达感谢的方式往往就是不说话,多做事,做些他能够承担的家务琐碎。

      邓娟把长命锁贴在他心口,然后隔着衣服拍了拍,终于停止那种念经一般的话了。

      她利索地将香几收拾完,换了件棉袄,临出门前嘱咐齐谐不要乱跑,在家里把后天开学要准备的东西列个单子,等小六起床了让他领着去买。

      说完在齐谐头发上揉了两把,又说下班回来给你买个生日蛋糕,有水果馅儿的那种。

      齐谐点点头,目送她出门下楼后,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邓娟有稳定工作,是一个服装店里给人做定制衣服的。当然并不是什么高档货,都是附近男女老少的日常穿着。

      这临近开工开学,服装店少不得要忙碌起来。

      而她的这份忙碌对于齐谐来说便是莫大的自由。

      齐谐这会儿躺在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床边儿,一晃一晃的。

      他刚才翻了翻书包,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要买的,便索性躺倒,纯粹地将自己放空。

      他从衣服里掏出那枚长命锁,举在半空,逆着窗外的阳光看上面的字。

      长命百岁。

      其实不看他也知道,他甚至能在一张纸上把这枚如意样的长命锁给画出来,上头的花纹几乎也能一条不错。

      说到底,这小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个普通的物件,和楼下那个木匠做的小木雕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枚长命锁上寄托了邓娟对他生命的所有厚望,算是另一个他了。

      齐谐依稀记得这锁是他刚来的时候,正月十五那天邓娟给他挂上的,说是到了十二岁就请灶神奶奶给开锁。

      去年邓娟也是在这一天,闹得十分隆重,一大早把他带去了邓叔的院子给开的锁。

      齐谐本以为请灶神奶奶开锁得是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没想到就是简单地打开合上,再换条红绳,由邓娟始,由邓娟终。

      而齐谐就这样在邓娟手中的一开一合之间圆满了自己的十二年光阴。

      打那之后姑姑说锁还戴着吧,每年给你换一条红绳儿,还在正月十五你生日这天。

      其实这些东西齐谐是不信的,倘若长命锁是真,那这天底下就不会有那种被丢到火车站不知死活的孩子了。况且他也一直觉得这换来换去的太麻烦了,可无论如何,邓娟却是把这枚长命锁当做事业来经营的,齐谐对此再冷淡也不好说什么。

      这种掏心掏肺的好,他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这天上午,齐谐在家待不住,而他又对生日这玩意儿没什么极大的感触,便和往常一样,搬着个马扎去楼下看侯木匠做活儿。

      他喜欢看木雕,喜欢问侯木匠这是什么木头,那是什么材料。侯木匠从不藏着掖着,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就不把他的问话当回事儿。

      侯木匠挺乐意跟齐谐讲这些,也不算什么正经传授,就是普通的聊天,和其他小孩子问这是什么吃的,那是什么喝的一样。

      取个乐,图一稀罕罢了。

      齐谐这会儿正看侯木匠刨木头看得起劲儿,恨不能上手一试,忽然听有人在背后喊他:“小九,看啥呢在那儿?”

      “哥,”齐谐回头,“看木头呢。”

      孙六诚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笑呵呵问:“看出门道儿没?”

      “我就随便看看。”齐谐笑了笑。

      “侯大爷,过年好啊,赶个年尾了。”孙六诚向来很尊重这位木匠,这人约摸五十来岁,笑的时候少,板着脸的时候多,可并不让人觉得凶,只给人稳当又踏实的感觉,仿佛什么事儿在他手里都不会出错。

      “六儿来了?过年好。”侯木匠没抬头,依旧专心致志刨他的木头。

      孙六诚也不打扰,就站在旁边瞧。他吸着鼻子自己小声念叨:“这木头真香啊,没那种青气,怪好闻的。”

      “香吧?”侯木匠挺自豪。

      “嗯呐,香,”孙六诚问:“这是啥木头呀?”

      “你问他,”侯木匠朝旁边偏偏头,“他知道。”

      “哟,”孙六诚眉毛都扬起来了,“小九,你师傅这是考你呢。”

      齐谐挺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没认师傅,就是跟着瞧的……这个是樟木吧,红樟?”

      他回答得比在课堂上被提问还紧张。

      “他说得对,”侯木匠继续着手里的活儿,“给人家打衣柜用的。”

      “呀呵!”孙六诚高兴得跟中了大奖一样,“小九行啊!”

      侯木匠没说话,倒是齐谐自己脸腾地一下红了,又得意又抹不开,忙跟侯木匠道了个别,拽着孙六诚的衣服袖就往前走了。

      惹得孙六诚跟着笑了一路,说他脸皮儿薄。

      两人出了平安街,来到了相对繁华些的集市上。

      这会儿是大中午,孙六诚领着齐谐吃了一笼包子,吃完才想起来有个说法是小孩子生日不让吃包子饺子这些封口儿的食物。

      齐谐把最后一个包子三两口吞下,说,管他呢,就吃。

      孙六诚笑了起来,对,管他呢,想吃啥吃啥!

      从包子铺出来,孙六诚要带齐谐去文化街买文具,边走边问:“小九,今年流行啥动画片呀?”

      “动画片?我也不咋看那个,”齐谐问:“怎么了?”

      孙六诚想了想说:“我前两天去吉祥里收租,看见几个小孩儿都买好书皮、笔什么的了,我看他们那书皮挺花哨,好像是印的啥动画片吧,要不一会儿也给你买个?”

      “我不要,”齐谐说,“我用没有图案的那种就行。”

      “为啥不要呀,也不贵,”孙六诚问,“哥还想把书皮当个生日礼物送你呢。”

      齐谐笑了笑:“不是贵不贵的事儿,我嫌那图案太丑,现在流行的那些都不好看。”

      孙六诚“嘿嘿”乐了两声:“还挺挑,那行,就买那种普通书皮吧,等你开学发新书了,把书送来,我还给你包上。”

      “行。”齐谐点点头。

      两人一路往前走,孙六诚看着集市上五花八门的小摊儿犯了愁:“小九,不送你书皮的话,送你啥呀?”

      “普通的书皮也行啊。”齐谐说。

      孙六诚摆摆手,“那多没意思。”

      齐谐跟在他旁边,笑着说:“那还跟以前一样,给我买个兔儿爷。”

      “哎呀,”孙六诚看着他,“那都小时候的玩意儿了,你还没玩烦呐?”

      “没有啊,挺好玩的,”齐谐说,“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现在都在家里摆着呢。”

      看孙六诚还在发愁,齐谐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他:“其实不用送我什么,书皮儿、小玩具,我都不要……送那些还不如你领我去市区那边儿玩呢。”

      “啊?”孙六诚愣了愣。

      “行吗哥?”齐谐露出一排干净的牙齿,“不告诉姑姑,天黑之前就回家。”

      孙六诚连连摇头,“哎不行不行太远了,再说……”

      “就当我生日礼物了。”齐谐忙说。

      “……”孙六诚顿了顿,“干嘛上市里啊,人多,还闹腾,我怕把你丢了。”

      “不会丢,我这么大个人了,”齐谐不死心,“哥我们去吧,想去。”

      孙六诚犯了难,其实去市区说远也不远,俩人坐公交二十来分钟就能到,但他总是觉得不安生。

      前几年齐谐小的时候他就领着偷跑去一次,谁知道在中心广场上把孩子丢了。他当时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在人群里一瘸一拐地喊叫,直到齐谐面无表情地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一颗心才算稳稳当当搁在了肚子里。

      现在齐谐忽然提要去市区,说实话,他不踏实。

      “你想去那儿干嘛呀?”孙六诚伸出手给他的帽子整理了一下。

      “听说市中心那边有花灯展,特别大,哥你不想去看看吗?”齐谐抬起头,眼睛亮堂堂的。

      “花灯展有啥好看的啊,看八百遍了都,咱这边儿也有。”孙六诚说。

      齐谐不说话了。

      孙六诚拉着他在一家商店门口的大展板旁站住,问他:“你说实话,想去干什么?”

      齐谐抿着嘴,半晌才开口:“想去火车站那儿看看。”

      孙六诚怔住了,他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去看那个小孩儿?”孙六诚皱了皱眉,“……小九,别怪我说你,你是不是真有点儿魔怔了?你老惦记那孩子干啥?”

      齐谐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垂下眼去看路边的石头。

      “说话。”孙六诚语气并不重,却很认真。

      “没魔怔。”齐谐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孙六诚见不得他这副受委屈模样,无奈道:“哎行行行,我领你去行了吧?”

      齐谐没吭声,也不抬头。

      “我数一二三,再不说话我就自己走了啊。”孙六诚站直了,开始念:“一……”

      齐谐终于肯抬头看着他:“我们去看看就回,肯定不耽误事儿,晚上还得回去给我过生日呢。”

      “你可真是……”孙六诚叹气,“我提前说好,如果这回没看到他,往后就不能再惦记了。过好你自己的比什么都强,听见没?”

      齐谐没回应,只是拉着他往公交站牌那边儿去。

      孙六诚虽仍旧不大放心,但还是领着齐谐来了火车站,至于什么花灯展,俩人压根儿提都没再提。那本就是个幌子,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看那小孩儿会不会还在这里。

      “哥,”齐谐已经在这附近转了一大圈了,他看着孙六诚的腿,问他:“你累吗?”

      “多走两步路怕啥的,”孙六诚摇摇头,拉着齐谐在一边的花坛上坐下了。他又环顾四周一圈,说:“看吧,找不到,我还上售票窗口去问了,厕所都挨个进了,确实没看见……估计真让人捡走了。”

      齐谐没否认这种可能性。

      如果那小孩儿死在这里了,先不说火车站死人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就说起码也是条命,这种热闹新闻,无论如何总要在这个城市里传一段时间的。

      “小九,”孙六诚按着自己瘸了的那条小腿,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有点纳闷儿,你这次为啥这么上心啊?”

      以前齐谐大概也见过两次类似的事,邓叔不知打哪儿寻来的野孩子,都特别小,甚至还有怀里抱的那种,大概是别人生完后扔了不要的。

      按说人总是会对比自己更小更弱的人产生同情,可当时齐谐知道是那种不大点儿的小孩后,也不跟现在似的,弄出这么大反应。

      这让孙六诚想不通。

      “没多上心。”齐谐走了很久的路,现在正缓着气儿。

      “没多上心你找这老半天?”孙六诚说他,“看给你累的。”

      齐谐摇摇头。

      孙六诚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反正就这一回了啊,往后也别提这茬儿了,真让邓叔知道,他不高兴。”

      齐谐不怎么在意:“反正邓叔一直看我不顺眼,也不多这一件事儿了。”

      “话不是这么说,”孙六诚顿了顿,“你也知道邓叔,他忌讳多,也警惕,保不齐哪天惹火了他……小九,哥说实话,就算你是姑姑的亲儿子,他也不会看这层面子。”

      “嗯,”齐谐说,“我知道。”

      “所以啊,别的事甩甩脸子就拉倒了,这种事儿,别让邓叔看出你的心思,”孙六诚说到这里语速慢了慢,像开玩笑般:“不然邓叔估计以为你还要干小时候那种傻事儿呢。”

      干那种跑了一次又一次,挨完邓叔亲手一顿打还不长记性,非得等邓叔威胁你身边人,非得看姑姑跪下来哭着求邓叔的那种傻事儿。

      但孙六诚不忍说。

      “那倒不会,”齐谐似乎早已经放下了,他轻轻叹了声:“其实我就是觉得真要死个人,挺……不得劲儿的,主要是我那天晚上还看见他了,那副惨样儿。”

      孙六诚叹口气,默默地点点头:“是挺惨……嗯,其实吧,我一直觉得,就……”

      “哥你直说。”齐谐看他一眼。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了,是感觉那小孩儿跟你以前一样,都是被……被邓叔弄到这儿来的,”孙六诚声音挺轻的,“是这样吗……吧?”

      这话让他说得真够磕巴的,齐谐笑了下:“估计是吧。”

      孙六诚没再说话。

      “但也不全是,”齐谐又说,“我就想着那小孩儿会不会是我弟弟。”

      “啊?”孙六诚瞪着眼抬头:“你弟弟?你那个小弟弟不是都好多年前的事了吗?”

      齐谐这话叫他想起七八年前齐谐刚来大院儿的时候,那时才五岁,天天吵着嚷着要找他弟弟。

      孙六诚当时也小,不知道其中原由,只知道齐谐这个孩子是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的,带着小他一岁的弟弟。本以为来大城市能活命,没想到刚一落脚就遇上了邓叔的人。

      按说俩孩子落邓叔手里一个也跑不了,只可惜他弟弟病得不行了,而邓叔当时正封建迷信着呢,不要有病的,所以在看见他俩的同时,只把健康的齐谐给带走了。

      而那个小病秧子去哪了,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当时邓叔身边的人说,有人看见是死了,让市政府的人给收走了。

      但齐谐不信。

      孙六诚想到这儿也挺堵得慌,他在齐谐后背上胡噜了两把,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了。

      齐谐大概也想起了很多事,说道:“我那天看见那小孩儿的样子了,不是我弟弟,年龄也对不上,这个小孩儿估计才八九岁。”

      “好像吧,反正看着没你大。”孙六诚说。

      齐谐低着头:“但我就算知道不是,我也还是放不下心,我就感觉……唉说不清,就感觉只要这小孩儿能活着,那我弟弟肯定也能活着。”

      孙六诚张了张口,没吭声。

      “我知道这么想不可能,但是……”齐谐眉头紧皱着,一点儿孩子气也没有了。

      那种冷漠与丧气,让孙六诚看得心慌。

      “……但是,总得有个念想吧,”孙六诚拍拍他:“是不是?”

      “嗯,”齐谐点头,“差不多吧。”

      孙六诚跟着叹了口气。

      齐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继续道:“说真的,邓叔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说民政部门还是什么部门的人给我弟弟送殡仪馆火化了,放屁,绝对是骗我的……”

      他说着说着情绪便有些激动。

      “哎哟乖乖,”孙六诚头回听齐谐说这些,他鼻子一酸道:“不说了啊,有你这份儿心,不管是你弟弟还是那个小孩儿,肯定都能活着,且长命百岁呢。”

      这种安慰的话齐谐是听不进心里去的,人发泄的时候便只管发泄,并不为那一句安慰。

      挺多事他得自己想通了才行,旁人说什么不起作用。

      两人之后便没再逗留,赶在天黑之前去了公交车站。

      齐谐大概是出来溜了一圈儿,又说了那么多平时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话,心里那根弦多少松了些。他这会儿手里拎着文具袋,里头装着笔和练习本,还有几张卡通书皮和一个泥塑的兔儿爷。

      孙六诚也高兴起来,谁也没提之前的事。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问:“书皮好看吧?喜欢吧?”

      “喜欢。”齐谐点头。

      “这就对喽,你个小小孩儿家就该用这种动画片里的东西,别老整那些死气沉沉的,什么牛皮纸书皮啊,黑的黄的啊,不好看。”

      “还行吧那些。”齐谐看他一眼。

      孙六诚在他后脑勺上兜了一把,“往后就用这些多好啊,哎这个是叫米老鼠吧,多可爱啊,你看你看,跟你似的。”

      “我不可爱。”齐谐立马摇头,他觉得男生被叫可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嘿嘿,”孙六诚乐着,“你往后也多看看动画片啥的,别老往屋里一钻就看报纸,要不就是去楼下看侯师傅做木工活儿……哎不是我说,你个刚十来岁的小屁孩,咋过得跟老头儿一样。”

      “哪有呀,我也看电视剧呢,再说侯师傅他……”齐谐正说着,忽然听得四周一阵骚乱。

      公交车站人挤着人,他随着异动往那方向看,只见大老远,一个中年妇女正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边喊一边撵:“小偷!抓小偷啊!我钱夹子!”

      这里人流量大,赶上元宵节,天色又晚,她这一嗓子引得大伙儿人心惶惶,纷纷护好了自己的包裹。

      “我天,有小偷!跑得够快的啊!”孙六诚一早就抱紧自己的东西了,他眼睁睁看着小偷从路对面横穿过来,疯子般往他们人少的这边儿跑。

      他吓了一跳,忙把齐谐护在了身后。

      “哥!”齐谐盯着那个愈来愈近的小偷,大喊了一声,也不知想说什么。

      “走走走,快走!”孙六诚以为齐谐是害怕了,赶紧拉着他往一边儿跑,边跑边安慰:“没事儿啊!”

      谁知齐谐被他拉得一连好几个趔趄,一步三回头,最后竟干脆扯住不动了。

      “哥!”齐谐拍着孙六诚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正要往灌木丛后边跳的小偷,“你快看那小孩儿!”

      “什么啊!”孙六诚紧跟着往那边儿瞅。

      “他没死!”齐谐激动得声音都哆嗦,“是不是他!”

      “是是是!”孙六诚嘴上回答得十分利索,可脑子却还没跟上,“是谁啊?那小孩儿吗……哎你给我回来!”

      可惜他说晚了,齐谐早已经丢下手里的塑料袋,飞奔着跨过灌木丛,窜天猴儿一样撵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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