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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花 ...

  •   夜空里已经炸开无数朵烟花了,在头顶忽明忽灭,像来回不停切换着的黑夜与白昼。

      齐谐跟在孙六诚身后,冒着寒风,绕过走廊,随邓叔一行人去了后院儿那间屋子。

      这屋里不住人,堆放着好多半死不活的盆景。

      秃头三大爷和眼镜叔没跟来,他俩和邓叔之间没有这层交易,各干各的营生,绝不瞎掺和。

      俩老油条在葛荣匆匆报完信儿之后,跟邓叔说了句“悠着点儿”,烟一掐,就各回各家了。

      另一个驼背的“罗锅叔”留下了,他平时是帮邓叔跑腿儿的,什么活都不挑,也什么活都敢接。

      这人面相凶,脾气臭,他没有邓叔那种伪装的菩萨面孔,而是把“果断狠厉”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只可惜他精气神已大不如前,一身的疲态,不知道的以为他背上那口天生的罗锅儿是为邓叔卖命累出来的呢。

      这要搁古时候,算是个得力的大管家。

      只可惜不办什么人事儿。

      罗锅叔打头阵,领着几人走近后院那间屋子。

      他看着没上锁的门,紧忙往屋里扔着不少陶瓷花盆的地上瞥去,然后呲着一口老烟渍黄牙冲葛荣吼:“不他妈锁门,人再跑了算你的算我的?”

      葛荣是个瘦成芦苇杆子的年轻人,他被吼得一激灵,皮包骨的脸上瞬间爬满了冤枉,伸出干巴的手指着地上道:“四叔就甭操心这个了,这小东西现在半死不活的,能跑哪去?”

      “你知道他真死假死?刚跑的你就忘了?”罗锅叔目光警惕,“这小孩儿精着呢。”

      葛荣倒是认同这话,且不说刚跑的这回,就说他们最开始发现这小孩儿的那天,把人拽进面包车,谁知他装了半晌死,下车后,突然一骨碌闹腾起来,挣开人就奔出后门,冲着街口有人群的地方跑,还尖叫。

      葛荣反应快,当即一把将他兜过来,拿麻布包袱捂住他吼了半嗓子的嘴。

      邓叔名声不好归不好,这片儿的人猜归猜,但有证据和没证据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儿。

      葛荣不能让这小东西毁了邓叔。

      他呵呵笑了两声,看着躺在花盆边上的小孩儿,说:“他几天没吃饭了,想玩儿绝食,这两天要不是我硬给他灌米汤,估计早他妈见阎王了……”

      他说完“阎王”俩字,想起今天是小年,邓叔还在旁边,忙“呸呸呸”,给邓叔赔了个笑脸,继续道:“……反正那米汤顶不上大用,他被咱们带回来的时候就挨了打,现在要我看,他估计……真要那啥了。”

      “真不行了?”邓叔也顾不上吉利不吉利了,他瞪着葛荣,“你刚把人从后门逮回来之后,又把他怎么着了?”

      邓叔这话问得没避人,齐谐站在门口,下巴埋进衣领里,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

      孙六诚也默默往齐谐这边瞅了一下。

      “我没怎么着他啊,就骂两句……”葛荣说得吞吞吐吐。

      “就骂两句?”邓叔没说话,倒是罗锅儿先质疑了起来。

      “又……”葛荣抿抿嘴,“又踢两脚?”

      “踢哪了?”邓叔问。

      “……肚子吧好像是。”葛荣回答。

      “你他娘的!”罗锅叔非常狗腿地替邓叔在葛荣瘦猴一样的脑袋上扇了一巴掌。

      “哎擦,”葛荣冷不丁挨了打,没忍住说了句脏话,“四叔,我打他又不是随便打的,那还不是为了让这兔崽子长长记性吗?”

      罗锅儿指着他:“你手里没轻没重的,弄死了你去埋?打算埋哪儿?埋你家?”

      “……”葛荣不跟罗锅说了,转头向邓叔诉苦:“叔,这小子刚趁我撒尿从后门跑了,我在后头撵,他在前头还他妈叫那么大声,叔你说,我不打他,他下回是不是还敢跑?”

      齐谐此刻站在这群大人身后,一声不吭。他在只言片语中大概知道,那小孩儿被邓叔他们弄来好几天了,刚才在吉祥里听到的那声尖叫就是他逃跑时的求救信号。

      只可惜又被逮回来了。

      还挨了打。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挡在面前这几人的背影,攥着的手又凉又僵。

      邓叔揣着手立在前头,把脸钻进那昂贵又有档次的狐狸毛里,问葛荣:“行了,打了就打了吧,那你摸他没,身上凉了吗?”

      “哎呦喂邓叔,”葛荣皱巴着一张赖皮脸,“我摸他干嘛呀,看两眼就知道不中用了,还用得着摸?我万一伸手一摸,哎,断气了,那我这年还过不过?吓放屁了都。”

      “你小子别跟我赖赖唧唧的啊,”邓叔伸腿朝葛荣腿肚子上踹了一脚,“让你摸就去摸,去!”

      “叔,”葛荣耷拉着眉看了邓叔一眼,没辙,又看向罗锅,哭丧脸道:“四叔,你们让我看这小孩儿都看了一个星期了,现在又让我去摸他死了没,就这么说吧,他就算今天不死,那也活不过这个年了。”

      “什么意思?”邓叔眯着三角眼问。

      “放心,跟咱没关系。”葛荣咂咂嘴:“这小孩儿自打被咱们发现那天,眼瞅着就没几天活头,我看,他估计是有什么痨病,要不也不至于一开始在外头被打成这副德行也没人捡……哎!别真是个小痨病鬼吧?”

      “痨病?”邓叔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差点踩到身后的齐谐。

      齐谐躲了一下,移到了孙六诚旁边。

      孙六诚伸出胳膊揽住了他,把他的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痨病是什么,齐谐不知道,可他这会儿根本就不关心地上那人有没有病,他只想看清那人的样子。

      只可惜他个子矮,被堵在门口的一众人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现在只能透过缝隙费力地往里看。

      他僵直着脖子,甚至踮起脚去够,似乎迫切想从那小孩儿身上看出点儿什么来。

      只是碍于邓叔在场,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隐约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套着黑布裳的小孩儿。

      他想再看看脸,可是邓叔一直晃来晃去的,实在看不清楚。

      齐谐想进屋去,但四叔他们都堵在门口不往里迈,不知是不是怕被那小孩儿传染了什么脏病。

      他垂下眼,脑子里尽是那小孩儿背对着门口卧在地上的样子,如果不是先前知道那趴着的是个人,他大概会以为那是一条狗。

      一条躺在野地里的,将死的黑狗。

      只是这里不是野地,旁边也没有干草枯木,只有几个插着死掉的龙血树的大花盆。

      他悄默声地往一边挪了挪,贴着孙六诚。

      孙六诚从到了这儿就一直杵在门边,他个子高,不知都看见些什么。

      齐谐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孙六诚偏过头,看着小孩儿压在帽子下有些寒气的眼睛。

      他没吭声,只是从棉袄口袋里伸出手,默默地摆了摆。

      不知是在说“没事儿”,还是提醒他“不要说话”。

      齐谐没死心,又拉着他棉袄下摆扽了扽。

      这回孙六诚连手也不摆了,索性装不知道,根本不搭理他。

      可齐谐心里装着事儿,又急,便横下心,找了个能多看见些脸的角度,几乎贴上了邓叔的胳膊,又眯眼往里瞧。

      一眼,两眼。

      看清了。

      看清之后便不再看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背过去,倚在门框上仰头看烟花。

      想把身后的一切死活都不管不顾了。

      烟花在他眼里越来越多,就跟不要钱似的,没完没了地放,有大有小,有形状圆满的也有炸开来就四仰八叉的。

      他不愿意再去琢磨地上那个不知死没死透的小孩儿了,想一千遍一万遍也没用,他救不了。

      齐谐盯着叫人眼花缭乱的天,开始分烟花的品种。数着数着便糊里糊涂地想,这小孩儿命不好,死在小年夜了……但他还算幸运,死的时候有人给放烟花。

      他已经默认这小孩儿活不成了,再次让自己脑子里只有烟花。

      齐谐有些空洞地想,那种只有红绿两种颜色,崩得稀碎的烟花肯定是吉祥里放的,因为便宜。而像那种能炸出满天星的,还带特别清亮的哨儿响的,肯定是靠近市区那边儿点的,因为贵。

      但无论是红绿的,还是满天星的,都没有一样儿是属于老房区百姓的,因为他打来到这就没见过这里的人在逢年过节点烟花,他们只会买两挂两千头的火鞭,三十儿晚上,初一凌晨,一崩一响完事儿。

      而像那种往天上放的花活,他们看看就行,没人想着要自掏腰包,烧自己的钱,给别人取乐。

      邓叔算是老房区的一个大例外,他别说是年节,就是自己过生日,也要花个百八千地往天上放,就要那种崩开来是圆的,闪金光的,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吉祥如意。

      只是今天邓叔还没来得及张罗着在巷口点烟花。

      往年吃完团圆饭邓叔是要支使葛荣和孙六诚几人,一趟一趟往外抱烟花大肆显摆的,今天却被屋里躺在地上那个小孩儿给打乱了秩序。

      齐谐想,邓叔的吉利让那野孩儿搅和了,管邓叔怎么想,他自己却先隐隐生出些幸灾乐祸的快感来。

      仿佛这样就能让邓叔亏了运气。

      尽管邓叔的运气是好是坏都与他无关,但只是出了这么点儿虚头巴脑的差错,他也觉得挺畅快。

      就像替孙六诚,也替自己出了一口气。

      这很没用,也很无能,但对于当年身无一物的他来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有些卑劣的小心思是他能对邓叔展开所谓“报复”的唯一方式了。

      齐谐心里活跃得就像那带哨儿响的烟花,面上却平静出一片死寂。

      他面无表情地仰起脸往天上看,这烟花虽轰得人几欲耳鸣,此时却也顾不上捂耳朵了,听这个烧钱的动静总比听身后的说话声要强。

      他看着眼前的天花乱坠,脑子里却都是躺在屋里的那个小孩儿,像过电影似的,还掺杂进些几年前的事,一张一张地乱摞在一起,却怎么也不能和记忆里的小不点儿重合起来。

      他一颗心脏渐渐被这冷风吹凉了,没有了刚开始那种不受控制的急切。

      那小孩儿是那小孩儿,他弟弟是他弟弟,不是同一个人。

      这小孩儿大概就要死了,他弟弟却还不知是死是活。

      那天之后,齐谐没再往邓叔院子里去。

      当晚走的时候,他一路没和孙六诚说话,而孙六诚也没有乐呵呵地去哄逗他。

      两人沉默着出了邓叔的院子,踩着雪回了平安街。

      回去之后齐谐当夜就病了,低烧,一直咳嗽,往诊所去瞧,大夫说孩子受冻了,给输了液,三天也不见好。

      这事儿传到邓叔耳朵里,他当即反应过来,是不是被传染了痨病了!

      他妹妹邓娟吓了一跳,哥,什么痨病,传染?谁传染?

      邓叔不打算瞒他,正吃着饭就把事儿说了。

      前些日子罗锅儿他们在火车站弄来个小孩儿,七八岁,应该是被人打了逃出来的。卖暂时是卖不掉,因为谁也说不准这小东西有没有病,当然,即便真的有病他们也不怕。

      一个没背景的病鬼,往市里步行街上一扔,再教他点讨人欢心的把戏,保不齐就有一些人傻钱多的往他面前丢纸票儿。

      可谁知道前几天弄来的,现在就不行了。

      邓娟问,那是他传染给小九了?他上小九跟前晃悠了?

      邓叔冷笑,你儿子那副德行,胳膊肘往外拐,心疼那小痨病鬼呢,非要跟过来看,不传染他传染谁。

      邓娟心里不大高兴,哥,你不能那么说小九。

      邓叔抿了一口辛辣的老白干,咂嘴道,你儿子就是个白眼儿狼,说不定得完这病就能听话了,能管你喊一声妈……哎?他奶奶的,小九要真的是痨病,那我呢!

      那顿饭邓叔没吃完就跑市医院去了,给自己来了个全身大检查,除了查出点儿三高来,其它的屁事儿没有。

      邓娟这才放下心来,小九也没事了,只是体格子弱,冬天病了轻易好不了。

      直到除夕那天晚上,齐谐才算清醒了一点,他被邓娟用新衣服新鞋好好拾掇了一番,领着去了大院儿过年。

      邓叔见他的第一面就说,哟,能蹦哒了?

      齐谐脸埋进围脖里咳了两声,然后说:“叔,新年好。”

      “得得得,”邓叔皱着眉,“少说话吧。”

      邓娟在厨房忙活,孙六诚这会儿跟葛荣他们在外头搬烟花,齐谐不能受寒,只得待在这个烧暖炉的客厅里,和邓叔他们这帮抽烟的人共处一室。

      齐谐苦命地窝在沙发里,身边坐着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的婶婶们,都是那些客人带来的家属——这其中没有邓叔的老婆,邓叔一直打着光棍。

      这些女人有头回见齐谐的,看这孩子长得顶好,便往他口袋里塞红包。

      齐谐向来不和她们假客气,给了就大大方方地要,道个谢,拜个年,回去就把钱给邓娟了。

      婶婶们有喜欢小孩子的,看齐谐安静乖巧,生了病又可怜,便伸手往他脸上捏。

      齐谐躲开了,说我已经十三了。

      那婶婶先是一愣,没想到看着才八九岁的小孩儿已经这么大了,愣完之后更高兴了,继续伸手揉脸,边揉边说,十三了也是个小朋友,长这么好看,还不许人逗了?

      齐谐抬起眼,冲她扯出个僵硬的微笑,说,婶儿我头疼,想去睡觉。

      那婶子“呀”了一声,快去快去,用我领你去吗?

      齐谐心道,你头回来,我比你熟。嘴上却说,谢谢婶儿,我自己去。

      说完便逃也似地跑了。

      留那群婶婶们在后头哈哈大笑。

      齐谐离开客厅,往厨房转了一圈儿,邓娟正自己一个人包饺子,看见这孩子孤零零跑过来,心疼坏了,问他:“咋不在屋里待着呢?”

      “吵。”齐谐说着把口袋里的一张五十块钱塞到了邓娟衣服兜里。

      邓娟笑笑,她也听见客厅那边的聒噪声了,又问:“这会儿好点没?”

      “还行。”齐谐看着灶台上一大锅排饺子,还有旁边一大锅没包的肉馅,便走到水龙头跟前要去洗手。

      “不用你插手,”邓娟忙拦住他,“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弄不好。”

      “我会包。”齐谐坚持着去拧水龙头。

      “撒手,”邓娟笑着把他的手拍开,“这屋冷,你再待一会儿病更好不了了,你现在去后头院西屋,那儿原来是我住的,跟你邓叔屋挨着,那一溜儿通暖气了。”

      齐谐站在原地没动弹,“我不想去。”

      “这孩子死倔呢?”邓娟举着面粉手,拿胳膊肘把他往外推,“那儿没人,你自己安安生生待着多好啊,一会儿我让你六诚哥陪你去。”

      “不用。”齐谐扭头说。

      邓娟停下了,想了想问:“这几天咋没听你提小六呢?之前不是总六诚哥长六诚哥短的吗?”

      “没不提啊。”齐谐低声说。

      邓娟笑笑:“乖乖,你那点儿小心思我门儿清,别和你六诚哥置气,他不容易。”

      邓娟当然知道齐谐的心思,她给这孩子当了七八年的妈,齐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叫她分外牵挂。

      这孩子心思重,可情绪容易表露在外,想的什么,她一思索就能摸个明白。

      其实前两天齐谐病得昏睡不醒的时候,孙六诚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他知道邓娟从邓叔那儿听说了些什么,便借机会和邓娟说,小九这病不一定全是风寒,也可能是叫吓着了。

      毕竟眼睁睁看着邓叔背地里那些事儿了,谁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都是从外头来到这儿的,小九命好,有了家,那孩子却没命享福。

      齐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弹,邓娟弯下腰用面粉手在他鼻子上点了点,笑着说:“别老想那有的没的,大过年咱开开心心的啊,一会儿八宝楼给咱们送年夜菜来,我专门叫你邓叔给你订了个佛跳墙,过年嘛,咱也奢侈一把。”

      齐谐冷不下心,他对邓娟笑了笑,说:“那我先过去了。”

      “哎,看看这多乖!”邓娟笑的时候脸上有俩梨涡,“欸等会儿,我再给你弄个热水袋。”

      她说着便跑去厨房隔壁的小仓库找来个热水袋,灌满了水包到齐谐怀里,在背后推着他出了厨房,目送他绕过长廊,拐去了后院儿。

      齐谐很少往这个院子来,这里是邓叔睡觉的地方,他讨厌这人,连带着厌恶与这人相关的事物。

      他怀里抱着热水袋,听邓娟的话去了西屋。可他往这边走的时候,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东北角的后门处看。

      那里有个屋子,屋子里堆放着枯掉的盆景,几天前躺着一个小孩儿,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齐谐心跳有些快,他不怕狗,却一向胆小怕鬼,这都是跟着孙六诚看香港恐怖片的后遗症。

      这会儿他再看着那个屋子,黑漆漆的,已经和几天前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那时他想看看那小孩儿是不是与他走失的弟弟,现在却怕那小孩儿已经死了,死在那屋子里,鬼魂可能还在那飘着。

      齐谐后背起了冷汗,蹭地一下钻进西屋,打开灯,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屋里很暖和,他冷静下来,起身去把门反锁住,刚一转身,又把锁打开了。

      他在想,万一这屋也有鬼,那他必须保证跑出去的时候能立马打开门,而不是被自己反锁住的门出了意外堵在房间里,与鬼魂面面相觑。

      他想到这儿,忽然听得身后“咔塔”一声,他瞬间就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大叫,就看见孙六诚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

      “哥你干嘛!”齐谐脱口而出。

      “咋啦,吓着你了?”孙六诚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自己在这儿得害怕,姑姑叫我过来的。”

      孙六诚一直管邓娟叫姑姑,齐谐就是随着他叫的。

      “我没害怕。”齐谐嘴硬。

      “哎好好好,是我害怕,”孙六诚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包,包着一个烤鸡腿,“赶紧趁热吃,街口那小摊儿烤的,香着呢。”

      “哥,”齐谐接过鸡腿咬了一口,“……我不该不理你。”

      “哎哟可拉倒吧,”孙六诚笑得十分别扭,不好意思道:“你这这这……算了,吃鸡腿吧,香不香?”

      “香,”齐谐又啃了一口,抬眼看着孙六诚,大大的眼睛十分招人稀罕,“就是有点儿辣。”

      孙六诚乐呵呵的,“辣就对了,我想着吃辣是不是能发发汗,我叫那人多撒了点儿辣椒面。咋样,发汗没?”

      “汗发不了了,”齐谐呼呼往外吹气,又舔舔嘴边的辣椒,“这得上火。”

      “是吗?辣椒这玩意儿不发汗吗?”孙六诚有些纳闷儿。

      “这是干辣椒。”齐谐现在说话都嘶哈嘶哈的。

      “好像是啊,”孙六诚后知后觉的,“那你别吃了,瞧我这脑子,光上个小学是不行……你拿来吧,给你吃出问题,姑姑得夯死我。”

      齐谐笑了半天,把鸡腿递给了孙六诚,看着他饿狼一般几口就啃完了。

      “哥,”齐谐看孙六诚正拿手背擦嘴,直接问他:“那个小孩儿还在……还在那屋子里吗?”

      他本想问“还在吗”,可是一条人命没法被他这样轻飘飘问出口——他毕竟几乎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你想干什么?”孙六诚擦完嘴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就问问。”齐谐说。

      “我不知道。”孙六诚回答。

      齐谐抬头看着他:“我真的就是问问,不干什么,我想知道他还活着没。”

      “……”孙六诚停顿了半天,“没了。”

      “啊?”齐谐喉咙哽了一下,“……嗯。”

      孙六诚在齐谐肩膀上拍了拍,“不想了啊,各人有各人的命,他这样,也不一定是坏事儿。”

      其实活着才难呢。

      可这句话孙六诚是不会说出口给一个孩子听的。

      “哥,”齐谐问:“如果那天晚上把他送医院了,那他现在会不会活着?”

      “可能吧,”孙六诚拉着齐谐坐在床边,“说不准。”

      “那我们算不算……算不算是,杀人了。”

      他把那个“杀”字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孙六诚听得清清楚楚。

      “齐小九!”孙六诚起身吼了起来,“关你屁事儿啊!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齐谐吓了一跳,孙六诚从来没对他说过重话,这是头一回。

      “我跟你说,那天无论你看没看见,那孩子他都是那么个命,这事儿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孙六诚气不打一出来,“听见没!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齐谐怔了怔,他哪听过这种话,他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就是见义勇为,是舍生取义。可他也必须承认自己那天在看到那小孩儿的脸不是他弟弟的时候,变得十分怨恨与冷漠。

      以至于他会忽视躺在地上的那个陌生小孩儿。

      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我也是受害者”的地位上,而选择违背了他在课堂上接受的教育。

      尽管他内心深处其实也对那小孩儿的死活存了侥幸心理。

      但知道归知道,侥幸也不能当做事实。当孙六诚信誓旦旦地为他“洗脱”某种嫌疑的时候,他忽然无比羞愧起来。

      他并不十分明白这种羞愧从何而来,以他那时的心理发育水平来说,这种“对”与“错”的拉扯感实在是太难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臊得慌,他为自己的“麻木不仁”感到丢脸。

      这个在语文课上新学的成语,竟被他以这样的方式深刻体会了。

      于是齐谐在内心腾地蹿起一团无名火,也吼了出来:“看见就是看见了!”

      “我!”孙六诚朝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齐小九我告诉你,你再胡说一句,我就不管你了!”

      齐谐眼睛瞪得通红,身体也在发抖,嘴巴张了又张,他有太多话想要发泄,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气堵在他稚嫩的心口,不上不下,就像打气筒打到最后几下时,变得将崩未崩。齐谐仰起脸看着孙六诚,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干什么啊这是,你要急死我啊!”孙六诚把齐谐抱在怀里,不停拍打他的后背。

      齐谐趴在孙六诚腿上,嗓子咳得甜腥,耳朵眼都发疼。

      滚烫的眼泪就势涌了出来。

      “小九,”孙六诚过了好大一晌,手掌依旧不停地抚着他的后背,“……你别急,是哥说错了啊。”

      齐谐弯着腰趴在他腿上,头朝地面,咳嗽已经渐渐平息了。

      “那是推卸责任,我不该教你那个。”孙六诚声音特别轻,听进人耳朵里却清晰明了,“哥就是怕你胡思乱想,你个小小孩儿家。”

      “我害怕。”齐谐胃被压着,声音有些变调儿。

      “怕什么?”孙六诚问。

      “怕鬼。”齐谐说。

      “啊?”孙六诚有些纳闷儿,把齐谐扶起来,问他:“怕啥鬼?”

      怕那个小孩儿死后变成的鬼。

      这句话很重,也很神经,齐谐没说。

      孙六诚没懂这层意思,只当齐谐是说胡话呢。他伸出手把孩子搂进怀里,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思索良久,终于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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