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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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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小偷!”
“报警啊谁有电话赶紧报警啊!”
“哎不用了不用了,有人追上去了!”
“谁啊?老天爷那是个小孩儿吧!”
孙六诚耳边刮过一声又一声的议论,他正拖着自己的瘸腿,一边跑一边喊:“齐谐你给我站那儿!”
可齐谐毕竟是个腿脚利索的少年,他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此刻眼前只有一个目标。
他必须追上那小孩儿。
齐谐一路飞奔着跟进了一个偏僻的老胡同,这地方没有路灯,可他视力好,就着月光往前看,还发了狠吼道:“别跑了!”
那小偷不是个傻的,他跑得飞快,像一只疯犬在胡同里穿行,跨过废弃的砖头堆,绕过一根根竖在墙角的生锈铁材,七拐八拐,本以为跑一会儿就能把身后的人甩掉,谁知这里竟是个死胡同。
但他没急,只用了不到半秒钟的功夫便冷静下来,立马开始四处张望。
齐谐尾随得还算紧密,他看见那小孩儿停下的时候便知道前头没路了。他瞅准时机,顺手抄起了一根钢筋条。
那小孩儿扭头盯他一眼,便顺着一堆杂物爬到了一个高大的汽油桶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勾了针织花的钱包。
追来的那人他大概看清楚了,比自己略高出那么一点儿,看上去也没几岁,除了跑起来不要命的那股劲头有些难缠,总的来说不是对手。
齐谐此刻已经握着钢筋条一步步走过来了,他不担心这小孩儿会跑,因为这汽油桶紧靠着一面围墙,而墙头密密麻麻插着很多碎玻璃片。
防的就是有人不要命往那上头跳。
但那小孩本就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受伤不怕,怕的是无路可跑。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围墙和上头的玻璃刀,手里还捏着钱夹子,指着追上自己那人,沙哑着嗓子威胁道:“你再敢过来我打死你!”
敢吗?齐谐当然敢,他一步步走过去,突然停下来,手抓着钢筋撑在地上,站在墙下开始弯腰咳嗽。
他刚才跑得急,嗓子眼被寒风呛得生疼,又干又紧,咽口水都费劲,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小孩儿俯身逼视着齐谐,声音不高,却狠:“你给我滚,滚!”
齐谐闭着眼,终于缓了口气:“你闭嘴吧,我不是来逮你的。”
“咚!”
谁知齐谐话音未落,那小孩儿趁他缓气的功夫竟捡起手边一块生锈的铁板,朝他肩头扔了过去。
这一下打的又猛又稳又准,齐谐隔着棉袄也被砸得骨头像要裂开一样,他瞬间窝起火儿来。
“狗东西。”齐谐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皱着眉抬起头。
夜色黑,这小孩儿头顶是亮得慑人的圆月,而他弓着背立在高桶上,像一只随时会撕咬人的黑野狗。
齐谐往后退了两步,倚在胡同一侧的围墙上,他这会儿已经稳下来了,能够心平气和地与这狗崽子对视。
他眼睁睁瞅着那小孩儿又弯腰拾起一块水泥坷垃,便警告他:“你再敢扔一个我跟你没完。”
这小孩儿最不怕的就是威吓,他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把手里的水泥坷垃往下狠狠扔去,直冲齐谐的脑门儿。
扔完随即就往围墙上扒!
“真作死。”齐谐躲开,拎起钢筋就撵了上去。
他欺那小孩儿手里没有家伙什儿,便胆大地爬上了那堆杂物,举起钢筋,利落地劈在那个大油漆桶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带着回响,在死寂的胡同里叫嚣了好一阵儿。
那小孩儿耳朵差点聋了,他顾不上骂人,一回头看见齐谐再有两步就要打到自己,便果断地伸手去够那面满是玻璃碴子的墙头。
而就在他手掌心即将扎进玻璃的瞬间,齐谐一把拽住他套在身上的破衣裳,将他掼在汽油桶上!
“你要死啊!”齐谐冲他吼。
“死啊!”那小孩儿几乎是撵着他的话音,更大声地也吼了一句。
死?就是要死,死在墙外面,也不要死在人手里。
“你没看见那上面是什么吗?你瞎啊!你手不要了!”齐谐单膝跪在油漆桶上,另一条腿压在那小孩肚子上,防止他逃跑。
“我!”那小孩儿没我出个什么来,他本能想大喊,我就是瞎,你管我死活。可没想到身上这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人后面又来了这么一句,这让他不知所措。
要不是他对人这种东西压根儿不相信,他差点以为身上这人脑子有病,居然来担心他的手了。
他连命都可以在权衡中丢弃,更何况一只手呢。
大概静默了几秒钟,齐谐看着这小孩儿脸虽脏得像半年没擦的饭桌,但眼睛却忽闪着,只不过眼里的亮光是骇人的。
齐谐冷静下来,看着他问:“你这几天往哪跑了?”
那小孩儿被问懵了,皱着眉看向齐谐,一边回忆一边问:“你谁?”
“……”齐谐不回答,继续道:“这几天有人跟踪你没?”
“你瞎啊?”小孩儿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除了你,谁有那闲病跟踪我,还他妈压着老子。”
说完,他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开始咳嗽起来。
起初是一下一下缓慢而艰难的咳声,慢慢地变成了剧烈干咳,每一声都震得耳朵眼要炸开。
齐谐的膝盖在他肚子上跟着一起一伏,他赶紧起来换了个姿势,把那小孩儿也扶起来,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顺着。
“咳!咳!咳……滚!”小孩儿厌恶地看向齐谐,身体一挪躲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齐谐看着他。
“你……咳咳!你才……有病!”小孩儿骂他。
“不是,”齐谐懒得跟他争辩,“我说你是不是有肺痨什么的。”
他想起那次跟邓叔第一回看见这小孩儿,葛荣说起这孩子的病,基本上没几天活头,估计是痨病。
当时齐谐只顾着确认这孩子是不是自己走失的弟弟,没太在意这病,现在看来,这小孩儿咳得心肝脾肺肾都要蹦出来了,肯定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治过吗?”齐谐问他。尽管他知道这小孩儿估计连饭都没钱吃,但还是多嘴了这么一句。
小孩儿渐渐止住咳嗽,疑惑地望向齐谐。
从车站被追,到现在,他都没弄懂这人为什么要追自己。一开始以为是来追钱夹子的,没想到折腾半天一句和钱包有关的都没问,上来就跟自来熟一样。
“我认识你吗?你谁啊?”小孩儿握紧了钱夹子,坐在大汽油桶上屁股往后退,离齐谐远了些。
在他看来,所有类似关心的,都是陷阱。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齐谐回了一句,看着他的手问:“你现在住哪儿?”
“……”小孩儿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看着齐谐问:“你是人贩子那家的吗?”
齐谐愣了愣,人贩子,这个在他心里发酵了快八年的词,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人面对面对他说,你是人贩子家的。
这是吉祥里“后头那片儿”众所周知的秘密,八年了都没人亲口对他提过,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小孩儿轻飘飘地就这样安了个身份。
而他无可辩驳。
“嗯。”齐谐应声。
“你要逮我?”小孩儿盯着他。
齐谐摇头:“不是。”
“那你追我干啥?”小孩儿问。
是啊,追他干啥?
齐谐突然有点泄气,从车站到这里一路追上来,他竟真的说不出来自己追上来干什么,而他偏偏就不要命地撵到了这里。为啥呢?齐谐心里反问自己,而他半天也给不出个像样的答案,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你像我弟弟”了。
年龄像,体型像,还都是个病秧子。
要死的那种。
但齐谐不可能把这个告诉他的。
“因为我闲得慌。”齐谐面无表情地说。
“……神经病。”小孩儿斜了他一眼。“我不问你是谁了,你要是不为把我逮回你们人贩子窝,就赶紧放我走,松开我衣服,然后把你手里那钢筋扔了,痛快点儿。”
他语气不善,声音也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听上去沙哑又老练。
是被旧病和从拐子手里不断逃跑的人生给折腾出来的。
齐谐看他半天,最终还是松开手,并把钢筋扔得远远的。
在钢筋落地的那一瞬间,小孩儿立马跳下油漆桶,然后抬头看着还半蹲在桶上的齐谐,道:“别再跟着我,要是让我发现了,我弄死你。”
说完便拿着钱包跑了,一边跑一边打开翻看,然后他站住了。
“奶奶的,一分钱没有。”
小孩儿撇着嘴把钱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落在垃圾堆上,随后他扬长而去,消失在黑暗里。
齐谐跳下油漆桶,没有跟上去。
他走到垃圾堆旁边,捡起空皮夹子,往胡同外走去。与此同时,一声声“小九”在胡同四周呼喊着,响亮又凄沥。
是六诚哥。
齐谐跑着出了胡同口。
“哥!”
“哎小九!”孙六诚在不远处看到了胡同口那个瘦小的身影,哇地一声哭喊了出来:“我的天奶奶呀!”
然后那条瘸腿没站稳,拽着他整个人,疲惫地卧在了地上。
齐谐闭了闭眼,把钱夹子又丢回行人多且离车站不远的地方,转身向孙六诚跑去。
孙六诚看见他的一瞬间,那颗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回肚子里。
齐谐把他扶起来,孙六诚不顾瘸腿的疼痛,怕被人发现似的拉着他到了暗处,擦了擦眼泪,紧接着就一顿数落:“小九,你要干啥!你说!你到底要干啥!”
齐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摇摇头道:“我没有,我就是追上那小孩儿,想看看。”
“看什么?”孙六诚问他。
“就……”齐谐有点累,下午在火车站绕了几圈儿,晚上又追那小孩儿,这会儿实在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了,便敷衍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追上没?”孙六诚盯着他的眼睛。
“没,”齐谐看了孙六诚一眼,目光又飘开,“我追了半天,追丢了,估计是进胡同里跳墙跑了。”
孙六诚没说话。
他太了解齐谐了,这孩子不咋会说谎,一旦说起谎话来,那双大眼睛一转悠,全给自己出卖了。
“行吧,”孙六诚叹气,“那你没事吧?身上有哪不得劲儿没?”
“没事儿,”齐谐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哥,咱回去吧,姑姑快下班了。”
“你还知道回去?”孙六诚提起这个就闹心,以往姑姑不让他在齐谐面前多说话,他自己也不会多嘴,但经过这段时间,他还是忍不住了。
“小九,今天你生日,哥不想叫你不好受,但是我还是得跟你说,你往后不能再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知道吗?”
“嗯,”齐谐有点烦闷,但还是答应着,“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孙六诚追问。
“我跑了会叫你担心。”齐谐说。
“没别的了?”孙六诚低下头瞅着他。
“我不想说。”齐谐皱眉,揉了揉冻得冰凉的鼻子。
“说。”孙六诚有点严厉。
齐谐不是很有耐心的性子,他被这么一句句逼问着,尽管问的这人是对他极好的六诚哥,他也开始有点厌烦了。
但他还是开口道:“好,我说。你怕我是跟小时候一样,偷跑,然后被邓叔的人抓回来,挨打。”齐谐语气十分平静。
“知道你还不老老实实的,”孙六诚十分忧心,“要我说,你就多余去追那小孩儿,万一被邓叔的人发现,你咋办,你也跟着挨一顿打?”
“打就打。”齐谐冷笑。
孙六诚就知道齐谐下午在火车站那劲儿还没过去,现在让他气得眉毛眼睛都拧在一起了:“打就打?你以为就是打一顿这么简单?我不止跟你说过一回,你要是真犯了邓叔的忌,就算你是姑姑生的的亲儿子,他也不会手软,我说过没!”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干?就看着?就等着挨打?”齐谐很不喜欢和孙六诚讨论这种事,不说这些的时候,六诚哥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一说起这些,六诚哥就变成了邓叔的手下。
那种齐谐最讨厌的样子。
“对,只能这样,”孙六诚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没本事,我得在邓叔手底下讨生活,我怕他,我只能这样。小九你别怪我老和你说这些,我知道你不爱听,我知道你烦,但我不说不行,咱们就活在大院儿里,有些事儿你能不能听话!能不能憋着!”
“我能憋着!”齐谐被激得心头一团火气,“但不代表我就想憋着!”
“你哪来那么多想法?啊?齐谐我问你,你哪来那么多想法!”孙六诚朝自己大腿上锤,“你能不能别冲动,你一有个什么事儿,我就得跟着提心吊胆你知不知道!你就算啥也不顾,那你就不能为了姑姑想想?她对你不好吗?”
“是!我啥都得顾着!”齐谐喊,“我跑了,姑姑会要死要活的,你也会挨邓叔一顿毒打,跟我沾边儿的,都不能好过。邓叔不会放过我,你和姑姑,你们,也都不会让我跑掉!你们就想把我栓在这院儿里,跟那俩狗一样!是不是!”
他恶狠狠冲孙六诚撒气,话很难听,都是他从来没说出口过的。
“……我们?”孙六诚愣住了,他没想到齐谐把他和邓叔规划成了一类人。
“对,你们大院里的人,谁会放过我!之前邓山那老混蛋哪次不是把我当狗一样拴在树上打!”
齐谐大概是受那小孩儿影响,情绪波动极大,喊得胸中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忍不住抽咽了一下。
他看见孙六诚眼里蓄着水光,于是一偏头,当没看见。
“齐谐,”孙六诚很少叫他大名,“我……”
他顿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齐谐心里紧得发酸,他知道自己话说狠了,可他就是故意说出来,还咬着牙不肯服软。
“算了,”孙六诚干瞪了瞪眼睛,让风吹干他的眼珠子。他想苦笑,却笑不出来,于是滑稽地牵动起脸上那条丑疤,道:“小九,我不知道你咋想,不知道别人咋想,反正我就跟你说一句话,如果逃跑了你能活得下去,能比现在活得好,那哥早在你五岁那年第一次偷跑,就帮你了。”
其实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就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孙六诚心里还藏着这后半句,但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听完那话,齐谐别扭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抽到了嗓子眼,眼眶瞬间滚烫发热。
“今天这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一会儿回去,别叫姑姑看出来。”他给齐谐整了整帽子,看着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道:“姑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对邓叔的了解,太少了。”
齐谐抬起头看着孙六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灌进一肚子冷风。
“还有,”孙六诚面色凝重,“你记住,今天一直跟着我在集市上买东西,哪儿也没去,一步也没离开过我,谁也没看见,听见没?”
“怎么了?”齐谐突然有点慌。
“我看见邓叔的人了。”孙六诚说。
“葛荣吗?还是罗锅?”齐谐问。
“都不是,”孙六诚摇头,“那几个人你没见过,是帮邓叔料理人的。”
“……不是杀人吧?”齐谐试探。
“不知道,”孙六诚回答,“反正那小孩儿是跑不了了。”
“为什么!”齐谐猛地睁大了眼睛。
“在邓叔手里跑出去的小孩儿,要不亲眼看见他死了才罢,要不就抓回来,邓叔不会让这些孩子跑出自己地盘儿出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