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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院儿 ...

  •   吉祥里走到尽头向左拐有个小胡同,穿过胡同再往里进是一处垃圾场,贴着墙根儿绕过垃圾场,能看见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房子,隶属于化工厂家属院。

      早几年听说要拆了这片房屋建百货大楼,这么长时间过去,别说百货楼,连个正经的大超市也没开起来。

      这里的人守着废弃的化工厂,都以为能趁着拆迁狠捞一笔,便纷纷在原有的平房基础上另垒红砖,硬是加了个小二层,指望拆的时候能多些赔款。

      更有甚者把露天的院子都盖严实了,一心盼着这几块砖能叫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谁知这一等,他们便在不见天日的老楼房里熬了近十年,守着头顶那层日益风化的红砖头,久久等不来一个“拆”字。

      这片老房区不属于吉祥里,曾经叫化工厂家属院,后来附近的人调侃说是“拆迁户区”。谁知现在被搁置后连个正经名号也混不上了,吉祥里的居民便按他们自己的坐标方向,随口喊了个“后头那片儿”。

      邓叔就住在“后头那片儿”。

      是那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

      提起邓叔,吉祥里的居民总是面色隐晦,若是逮着个人非要问上一两句,他们会不耐烦地说:你是哪的?警察还是记者?别问我,想知道自己去看。

      说到底他们的日子已经十分拮据了,风雪刮不进自家大门,谁有闲工夫操心外头的事呢。

      街口理发店的老郭就总和他们家丫头说,不许往后头那片儿去,哪天被拐了给人做小媳妇儿,没人能找到你。

      丫头吓得不轻,却又迷糊,她颤颤巍巍问老郭,那里头住着邓叔,邓叔是坏人吗?他腊八还给咱们每家都送桃酥吃呢。

      老郭一边扫地上的碎头发一边冷哼道,你懂什么,反正不许往后头那片儿去。

      其实除了老郭,每家大人都会这么嘱咐自己家小孩儿,他们一边收了邓叔一次又一次的年节礼,一边对“后头那片儿”谈之色变。

      一年一年这么提防过来,大家都习惯了,尽管吉祥里的人家从未丢过小孩儿,尽管他们从未亲眼见过邓叔拐卖小孩儿。

      他们见过的只有不知道打哪来的野孩子,一旦进了邓叔的院子,不出几年便成了那个老混混的喽啰。

      这些事儿实际上算不得什么禁忌,相当于一个公开的秘密,所有好的不好的,猜忌的瞎编的,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齐谐从小听到大,已经麻木了。

      他此刻跟在孙六诚身后,像一大一小两只野狸花猫一样,在黑漆漆的胡同里穿行,绕过被雪埋掉的垃圾场,两人在写着“东江化工厂”的铜路牌底下站住了脚步。

      孙六诚低下头往齐谐怀里瞅,问他:“挂面没碎吧?”

      “没有,”齐谐说,“好好抱着呢。”

      “行。”孙六诚弯下腰,看着齐谐被冻红的脸,伸手在他脸上搓了搓,笑着说:“小九,一会儿见了邓叔知道什么不该问吧?”

      “嗯。”齐谐看着他,眼睛很大,却没什么光彩。

      “咱刚才听见的,就当没听见,知道吗?”

      “嗯。”齐谐又说。

      “去了邓叔家,就跟我身后头,我在哪儿你在哪儿,不许乱跑,记住没?”孙六诚问完,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许说嗯。”

      “……知道了,记住了。”齐谐老老实实回答。

      孙六诚笑了,牵动着颧骨上那道疤,“哎,这就对了,屁大点儿的小孩儿,说话别老嗯嗯的,听着那么老成呢?不讨喜。”

      两人没再逗留,下了个斜坡便往邓叔家走去。

      孙六诚到了大门口,抬手扒掉一直扣在脑袋上的帽子,把贴头皮的头发抓了抓,然后一瘸一拐地领着齐谐进了大院。

      这处院子算是整个化工厂家属院最体面的了,红砖垒的小二层被精心装修了一番,是个能住人的二楼。院子特别大,种了不少树,西南角还砌了两个狗窝,旁边拴着一只藏獒和一条身材健硕的黑狼狗。

      两只犬见有人来,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地乱嚎了一通。

      齐谐不怕狗,他从东南角大门进来,老远就看见两只恶犬正施以一贯的待客之道。

      那只藏獒是黑金毛色,一看见齐谐就激动,它被又粗又坚固的铁链桩子禁锢着,长而凌乱的毛在寒风里飞舞。齐谐冷眼看着它,像在看一只发了疯的大拖把。

      而黑狼狗就没这么张扬,它伺机而动,前腿低伏,紧实的狗屁股高高翘起,面露凶光,嗓子里还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吼。

      齐谐很看不上它这副做派,自从两年前黑狼狗挣脱链子向齐谐扑过去,被他一个肉包子给轻飘飘驯服之后,他再看黑狼狗就跟看废物没什么两样。

      黑狼狗大概也是在齐谐面前丢了面子,觉得被羞辱了,从肉包子事件之后,它一直看齐谐不顺眼。

      “操,”孙六诚经过的时候冲着狗低骂了一句,“叫叫叫,真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两只狗听不懂人话,但看孙六诚那表情,想来不是夸自己的,便扯着脖子里的铁链,一蹦一跳地和孙六诚对骂。

      “汪汪汪!”

      “再叫?再叫就他妈炖了你!”

      “汪!”

      “滚!”

      “……”

      齐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俩狗,想不通同样是狗,为什么他家附近的那只大黄狗就总让人想凑近了摸一摸脑袋,挠一挠下巴 ,而再看这个藏獒和黑狼狗,就只想拿白眼儿翻它。

      孙六诚骂累了,见院子里没人,便撒气使坏般,悄悄拿脚踢了一下狗饭盆儿。

      不锈钢饭盆儿咣啷啷地响着,他趁藏獒和黑狼狗陷入骂战还没缓过劲儿来,“呸”了一声,一把拉着正专注瞪狗的齐谐赶紧跑了。

      齐谐这会儿虽跟个闷葫芦似的,可心里猴儿精,他眼见那俩狗又要狂吠,便揣着满肚子的“葫芦籽儿”,一溜烟儿蹿在了前面。

      那快嗖嗖的步伐拽得孙六诚在后头一蹦哒一蹦哒的。

      俩人风一般野,大笑着把“拖把精”和“废物老黑”远远丢到身后,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穿行。

      邓叔这院子宽阔且深远,有点仿四合院的格局,是他早年气运不济时钻研风水,专门请人修葺的。

      三进院落,明厅暗房,西南角放个狗窝挡煞消灾,连树木都是掐指算的。

      什么桑椹雪梨青松柏,寓意不好的一概不要,哪个吉利种哪个。后来不知又听了多少人的建议,竟把槐树、海棠、石榴、玉兰等,乱七八糟种了一堆。

      生生把院子装点成了个大吉大利的四不像。

      修完院子种完树,邓叔又想去填门前那条路的斜坡了。他听说这种院子前头有斜坡不好,往家进是跳了“蛤ma坑”。这说法他极不喜欢,无奈填路工程浩大,最终只能作罢,择良辰吉日,在大门口请了个“泰山石敢当。

      这些事儿是齐谐这几年看着邓叔一点一点操办起来的,但他不懂风水,只觉得邓叔这院子乱糟糟的,哪里都有说头,叫人不舒服。

      孙六诚不怎么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他领着齐谐,一路目视前方,绕过一座“招财进宝”的影壁墙往里走。

      “小九,”孙六诚走了几步,扭头看着东张西望的齐谐,“看前头的路。”

      “看着呢。”齐谐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咱也别问。”孙六诚语气淡淡的,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大过年的,别叫邓叔不高兴。”

      齐谐没说话,连个“嗯”字也没回。

      孙六诚叹了口气,放慢脚步,低声道:“你就当没听见那声嚎吧。”

      “哥,”齐谐张了张嘴,“我们离那么远都听见了,别人也会听见的,这儿又不是只有邓叔一家。”

      “呵,”孙六诚哆嗦着嘴唇冷笑了一声,“那帮人,该聋该瞎的时候,你就是拿个响雷放他鼻梁骨上,他眼皮儿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说完这话,齐谐下意识看向他那条瘸腿,然后皱紧了眉。

      “小九,”孙六诚顿了顿,“哥不该教你这个,但是……当个聋子,当个瞎子,在这儿不是什么坏事儿。”

      两人顺着台阶进客厅的时候,邓叔正和一帮“叔爷”辈儿的人收拾麻将,想来是搓了一下午,这会儿准备起身吃饭。

      “叔,过年好!大吉大利,发财行大运!”

      孙六诚喊完,又对着一旁的几人按辈分儿依次拜了年。

      邓叔坐在主座上,上身穿了件大毛领的皮袄,耳朵上别着根烟,嘴里还叼了一支,“呼哈”地吸了一口,在烟雾中眯着那双三角眼往这边瞅。

      他搓着手里的麻将,沙哑着嗓子问:“小六来了?”

      “嗯呐,叔,是我。”孙六诚喜笑着回答,“还有小九。”

      他说完在齐谐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说话。

      齐谐站着没动,眼睛看着邓叔和麻将桌旁的那一堆人。

      孙六诚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发了发力,压得齐谐有点疼。他沉了口气,刚要学着六诚哥的样子开口拜年,却被邓叔打断了。

      “过来。”

      邓叔说话间又吞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齐谐藏在毛线帽里的眉毛又皱了皱,跟在孙六诚身后走了过去。

      孙六诚站到邓叔跟前儿,点着头又跟几位“叔爷”行了个好,然后半弯着腰替邓叔收麻将。

      他一边把麻将利落地装进箱子里,一边扭头看着邓叔。

      “叔,”孙六诚乐呵呵道:“您这大毛皮衣才买的?真气派。”

      邓叔弹了弹烟灰,咧嘴笑道:“小王八蛋挺有眼力见儿啊。”

      孙六诚把麻将箱子扣上,一颠一跛地推到沙发后的角落里,回过头说:“一进门就看见了,是真气派,一看就贵。”

      邓叔乐着,旁边的一个秃头男人道:“这小子脸上长俩大窟窿就他妈看见点儿没用的。”

      这秃头男人比邓叔年长,孙六诚搓着手笑:“三大爷,我一天天的就窝在这片儿,不像您走南闯北的,我能见过啥?眼里可不就只看见这点儿东西了。”

      “啧啧啧啧啧,”秃头老三咂着嘴,“你再过两年就二十了吧,我跟你这么大都他妈南下好几回了。”

      孙六诚还是笑:“哟,那往后得多跟三大爷见见世面了。”

      邓叔坐在旁边吸完最后一口浓烟,把烟头捻灭在孙六诚及时推过来的烟灰缸里,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两巴掌,“你是得跟你三大爷见见世面,老子身上穿的是狐狸毛,还大毛皮衣,说出口都降档次,丢你叔的人。”

      “狐狸毛?”孙六诚瞪大了眼,装出个惊讶的样子,“哟,是不一样啊。”

      他说着就想上手摸一摸。

      “滚你奶奶的,”邓叔一个巴掌将那只手拍了回去,又抬眼看着孙六诚右脸上从太阳穴划到颧骨的那道丑疤,“别他妈瞎摸。”

      “主要是咱没见过狐狸毛。”孙六诚“嘿嘿”两声撤回了手,似乎没在意邓叔看他伤疤的那种眼神,还很高兴地笑了半天。

      那样子特别没出息。

      齐谐看着这一切,心里紧巴巴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已经见惯了孙六诚在邓叔面前这副任打任骂的模样,但每回看六诚哥在打骂中还一副笑容,便很想跑出门去把院子里两只狗狠狠打一顿,往死里揍。

      可他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一意识到自己为了六诚哥连打狗也不敢,便更不好受,有时甚至想哭。

      “小九。”邓叔用破锣嗓子喊他。

      “叔。”齐谐应声,脚步却死死钉在原地。

      “过来。”邓叔斜愣着眼瞅他。

      孙六诚依旧一脸笑意,他在齐谐后背上推了一把,道:“小九过去给邓叔瞧瞧。”

      齐谐抱着挂面往前走了两步,横下心,面上软了软,“叔,过年好,新年发大财。”

      “都听听都听听,老子他妈等你拜年还得求爷爷告奶奶。”邓叔连眼皮也没抬,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然后问他:“怀里搂的啥?”

      “挂面。”齐谐把它稳妥地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又补充道:“平安街新开那个大超市里买的,鸡蛋挂面,长寿面。”

      话说完,不知是不是错觉,齐谐似乎感觉到身后的孙六诚隐隐舒了一口气。

      齐谐有点无奈,他本不愿和邓叔说这么多,如果不是怕自己的冷漠让邓叔迁怒六诚哥,他顶多只会说一句“过年好”。

      邓叔听完齐谐那难得的一长句话,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用三角眼自上而下,又由下往上地将齐谐来回打量了一遍。

      坐在麻将桌一旁的除了“见过大世面”的秃头三大爷,还有两人,其中一个和邓叔年纪差不多,戴了副眼镜,齐谐记不住他的辈分,只知道是个叔,便总在心里默默叫他“眼镜叔”。

      眼镜叔也打量着齐谐,问道:“这是大娟家那小子吧,长得跟电视里的小孩儿一样,大娟有福气啊。”

      他说的大娟名叫邓娟,是邓叔的亲妹妹,齐谐的第一监护人。搁外头是他法律上的妈妈,但齐谐一直管她叫姑姑。

      邓叔靠在椅背上,抽了口烟,“是大娟家那小孩儿。”

      “叫啥来着?邓……邓啥?”眼镜叔问。

      “齐——”

      “问你话呢。”邓叔又赶在齐谐开口前打断了他,赶着投胎似的。齐谐很快地看了邓叔一眼,默默在心里把院子里的两只狗又揍了一顿。

      “姓齐,齐谐,和谐的谐。”

      他一边揍狗,一边回答眼镜叔这个无聊的问题,甚至为了阻止他继续问是哪个“谐”,还看在他戴眼镜大概是有点文化的份上,多余地向他解释了一下。

      没想到眼镜叔是真的啰嗦,又说:“啊,想起来了,齐,我以为姓邓呢。对了,今年多大了?有八九岁了吧?”

      “过个年就十三了。”齐谐一边揍狗一边说。

      “十三?有这么大了?”眼镜叔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以为顶多九岁呢,那你这个头不行啊,太矮了,得多吃肉!”

      “……”

      齐谐不想揍狗了,他现在只想把院子里的藏獒和黑狼狗叫进来,冲这个戴眼镜的汪汪汪大喊一通。

      孙六诚在后头站着,听见这话笑着说:“小九发育晚,来年就该蹿个儿了,刘叔你明年再看,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原来这个戴眼镜的叫刘叔,世上叫“刘叔”的多了去了,难怪让人记不住,齐谐心想,还是叫他“眼镜”吧,毕竟也是真的瞎。

      邓叔在一旁听那三位一句接一句地问齐谐话,无非是些逗小孩儿的,从“在学校考第几名”,到“你妈对你多好你得知道孝敬你妈”,没两句又扯到了“再过两年就该寻媳妇儿了”。

      他看着齐谐,见他冷丧个脸,心里便不大痛快,然后把目光看向一旁喜笑的孙六诚,瞥见他脸上丑陋的疤后,翻了个白眼,又忍着不痛快去看齐谐。

      这小孩儿……不招人稀罕。

      打抱回来到现在养了七八年,还没喂熟。

      真是个白眼狼。

      要不是大娟相中了,非要认了做儿子,他肯定转手就卖个有钱户,小王八蛋的冷丧脸,谁他妈爱看谁看去,给钱就行。

      没想到现在他自己成了天天看冷丧脸的那个,一分钱没挣着,自己亲妹妹还大百大千地往里搭钱,供他上学。

      大娟那个糊涂蛋,还真他娘的当亲儿子养了。

      然而就这个冷丧脸,也不知道是真不记事儿还是假不记事儿,说是真的,他偏偏不肯管大娟叫一声妈;说是假的,他又在这里待得挺老实。

      谁知道这小孩儿心里琢磨什么呢,总是就是个白眼狼。

      ……一口烟抽尽,邓叔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褶。他正要招呼大家起身去吃饭的时候,外头“轰隆隆”响起了放烟花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跑进了客厅。

      “叔!”

      “大过年的,慌什么,站稳了说。”邓叔有些怒。

      年轻人叫葛荣,二十出头,他咽了咽口水,然后在外头一阵接连一阵的烟花声里说:“……那小孩儿好像不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大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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