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齐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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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方下了一场大雪，把个小城恨不能埋得不见天日。
齐谐穿了件黑色的丝棉大袄，头上顶着个浅灰的手织毛线帽，怀里捧了两卷儿挂面，小小一个人儿，亦步亦趋地跟在面前高个子跛脚男孩身后。
他们穿过繁华喧闹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这跛脚男孩约摸十六七岁，名叫孙六诚。他裹着件绛色大棉袄，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一边在前面蹚雪，一边不忘扭头看顾身后的孩子。
他打了个冷颤儿，紧着牙关说：“小九，你看着点路，跟我身后，我走哪儿你走哪儿，听见没？”
“听见了，哥。”齐谐应声，吸了吸鼻涕。
“嗯，”孙六诚缩着脖子，“你把挂面抱仔细了，那玩意儿脆，别撅折了，大过年的不吉利。”
齐谐下意识松了松臂弯，“知道。”
孙六诚嘶哈间吸进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埋怨道：“街口那个破店儿真黑，一个塑料袋要我两毛钱，挂面才几块？”
齐谐仰起头，看着前面人的背影，快走了两步，“哥，不用塑料袋，我抱着就行，能抱好。”
孙六诚听着身后孩子紧紧跟来的脚步声，垂下头，把脸埋进不怎么抗风的领子里，咕哝道：“能抱好就行，哥不能拿挂面，腿瘸，脸上还有疤，不吉利……这是年礼，邓叔他讲究。”
他的声音瓮在棉袄里，按说是听不大准确的。但巷子寂静，齐谐还是一字一句都听见了。
他们此行就是要给邓叔送小年礼去，齐谐想起邓叔抽着烟，眯缝着三角眼瞅人的那副模样，沉默片刻，伸出手拽了拽前面人的衣裳，说：“六诚哥很好。”
说完便收回手，搓了搓被冻麻的手指尖。
孙六诚扭头冲身后的孩子笑了笑，只是天太黑，齐谐只能就着雪光看见他侧脸上的那道疤。
“小九懂事儿，一会儿到了见人就问好，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问，年轻点儿的叫叔，老点儿的叫大爷，记住没？”
“记住了，六诚哥。”齐谐抱着挂面，脆生生回答。
“小九乖，”孙六诚笑着，“跟紧了啊。”
这里少有人走，积雪甚厚，就是一个成年人，雪也堪堪要没过膝盖。孙六诚在前头蹚出一条道，齐谐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不曾落下。
巷子狭长，走出巷口便进了“吉祥里”，这是一处老旧的、被发展洪流遗忘的城中村。
背后是幽深的老巷，眼前是破败的繁华，一脚踏出去，所有东西便都亮堂起来了。
齐谐在昏黄的路灯下检查着怀里的两卷挂面，每一根都完好无损。他正要和孙六诚说这个，刚一张口，忽然便听得四周炸开了噼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声响，把脚下的洋灰地面震得像打鼓——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心里发慌。
他瞬间被吓出一个冷战，扯着嗓子“啊”了一声，护着挂面就往孙六诚身后躲。
孙六诚人高马大地杵在齐谐身前，看着不远处驴打滚铺子前正噼啪作响的那挂火鞭，忙笑着捂上他的耳朵。
等那炮仗歇下，只剩浓浓火药味儿的时候，他松开手，大笑着问：“老天爷啊，你咋跟小时候一个样儿，怕放炮，有那么吓人吗？”
齐谐甩甩脑袋，像要抖搂掉鞭炮余声似的。他看着孙六诚，吸了下鼻涕，也笑笑说：“太响，震聋了都。”
“可真行，再过几年就该让你点炮了，到那时候也怕？”
“怕，”齐谐把怀里的两卷儿挂面换了个胳膊抱着，说：“哥你点，我不敢。”
孙六诚低头看了眼挂面，没见有碎掉的。他抬手把崩到齐谐身上的炮灰拍掉了，又给他整了整帽子，乐呵呵逗他：“我点什么点？今年三十儿晚上我擎等着歇，你去点火鞭，锻炼锻炼你。”
“我不。”齐谐想也没想顺口就给拒绝了。
“过个年你就十三了小九！连个炮也不敢放？我跟你这么大都敢把炮仗往冰湖面上扔了！”孙六诚在齐谐后背上拍了两下，把手举到他眼前，拇指掐着小指，满脸喜气道：“你那胆子，就跟这个一样大！”
或许是年味儿被燃起来了，孙六诚心里畅快，他一路哈哈大笑，搂着齐谐的肩膀一跛一跛地往前走。
两人闻着吉祥里家家户户正煮着的肉丝汤面味儿，一路小跑去了街道尽头。
孙六诚边颠颠儿地跑，边领着齐谐拜年，不多一会儿便新认了十来个叔伯姑婶。
但齐谐没有太大的心情认亲戚，他现在一心只惦记着自己怀里的挂面，生怕折断了几根儿惹邓叔不高兴，连累六诚哥挨骂。
孙六诚挨家挨户走马灯似的说完了吉祥话，来到最后一家，正打算推开破木头门去看看住在里面的老太太，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小孩儿哭叫。
——顿时把这来之不易的、热气腾腾的年味儿，“刺啦”一下划开一道口子。
他瞪大了眼珠，立马扭头看身后的齐谐，只见这孩子一脸寒气，抿着嘴，正皱紧眉头往吉祥里尽头的小胡同口看。
“是邓叔那儿。”齐谐声音哑哑的。
“唉……”孙六诚顿时一脸丧气，他把推开的半扇门合上了，瘸着腿下了台阶，走到齐谐身边，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胡噜了两把，低声道：“大过年的，又弄来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齐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