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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   第七日:
      开封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当中,包拯已经脱去了朝服,打好了包袱。他走到大堂之上,发现王马张赵四人已换上了便装,正在大堂入口处站成了一排,等着他。包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知道劝不住他们,也就默认了。这时,展昭也从门外进来,只有他还是穿着那一身大红官袍。不过他已是打定主意,先送包拯安顿下来,立刻就去向皇上辞官。
      六人都聚齐了,互相看了看,似乎少了点什么。张龙先发现了:“咦,公孙先生呢?”他这一说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赵虎也说:“是啊,公孙先生怎么还没出来?”马汉说:“会不会……”话还没出口就被王朝打断:“不会的!”包拯说:“你们不要争了。公孙先生不来,自有他的道理。你们也不该来的。”张龙是个莽汉,也不会考虑那么多种可能性,想到什么就心直口快的说出来了:“大人,公孙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不会弃大人于不顾!大人在此稍等,我去找他!”说罢不待包拯答言,已飞奔而去。包拯只得摇头暗自叹息:还是那样急躁!
      其实,他们谁都不愿相信公孙策会在这个时候留在开封府而不随包拯离开。他们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公孙策的为人他们都清楚,而且公孙策与包拯的感情也是极好的,两人之间几乎无话不谈,要说谁负了包拯,他都不该负了包拯。于是众人只是耐心等待张龙和公孙策一起回来。谁也没有想到张龙去了许久,最后哭丧着脸,拿着一封信空身回来了。
      包拯接过信,信是公孙策留给他的。包拯看信的当口,四大校尉中的其余三人已经围住张龙询问,张龙只说公孙策房中一切照旧,甚至连床似乎都没动过,只是人不在房中,只有一封信留在桌上。他唯恐错过,又在府里上下寻了一遍,俱是不见公孙策人影。张龙一边说,一边显得极其迷惑不解,大家这才感觉事情不对,俱看向包拯。包拯已经看完了信,捏在手里,眉头紧皱,神情异常的严肃。众人心里均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朝道:“大人,公孙先生他……”
      包拯缓缓道:“公孙先生说,开封府已再无他可留恋之处,从此山高水长,浪迹天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话一出,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半晌,赵虎轻声地、不能置信的说:“公孙先生走了?”
      包拯轻轻点头:“看来是真的走了。”
      张龙先喊起来:“不可能!怎,怎么会这样?”
      马汉略有些不满地说:“即使先生不眷恋开封府的职位,可是难道连大人也不眷恋么?竟真忍心就这么走了?”
      王朝道:“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其中必有缘故,还是听听大人怎么说。”于是众人又都把目光转向了包拯。
      包拯心中也是茫然无绪,公孙策竟会在这个时候撇下众人而去,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虽说他昨夜劝他们各自善谋出路,但看到众人自发的聚集起来追随他,除了无奈,还是自有一番感动。如今公孙策却反其道而行之,让他对他这么多年来的了解都无法解释。他也料想到这其中必有缘故,却不知何故,只直觉的感到公孙策似乎是在躲避什么,而这个让他躲避的,似乎就是自己。
      然而想到他昨夜的话,其情之深,又是绝然不能让人怀疑的。
      莫非是自己辞官而去的行动,让他对自己失望了么?
      自己本就不是这些人心目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完美形象啊!自己也会有缺点,也会有疲倦的时候,他们,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么?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神么?他原以为即使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那个人也该是公孙策啊!
      包拯深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包拯也没有想到,公孙先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不过想来,他也自有道理。包拯以为,他是个胸怀天下、志存高远的人,追随包拯,实想有一番作为,只是他将一生之志都放在包拯一人身上,如今包拯既已成一介草民,公孙先生壮志难酬,自不必再跟着包拯了。你们追随包拯其人;而公孙先生追随的,是作为开封府尹的包拯啊!如今,那个包拯已经不在了,他心灰意冷之下,便自遁去了……”他梳理思路,这样说了出来之后,便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合情合理,越想越觉真切。
      听他这样说,四大校尉都难过得低下头去。让他们难以想通的是,公孙策竟然只是为了追随包拯的官位,包拯一旦不做官,没有利用价值了,竟然便撇下他而去了!
      不料此时,突然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包拯面前,哽咽道:“大人……”
      众人这才发觉,展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直到此时,才显得如此情绪激动的跪倒在包拯面前。
      包拯惊道:“展护卫,你这是何故?”
      展昭哽咽道:“大人,请你不要再这样说公孙先生。先生……先生他心里苦啊……”
      四大校尉同声叫出来:“展大人!”
      包拯眯起眼睛看着展昭:“展护卫,你可知公孙先生为何离去?”
      展昭叫了一声“大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知道。自从公孙策没有出现,他就有了这种感觉。张龙拿来那封书信,说找不到公孙策,他已经感觉到不妙了。他想起公孙策对他说过的话“若有一天在下自行离去,从此不归,亦无处寻,那便是在下自行了断之时。”就觉得一阵心慌意乱。这时他方才明白公孙策那日所表现出的绝望,原来他的生命竟已走到了尽头!
      该死,自己怎么这么迟钝呢?!
      他一直想告诉包拯的,关于公孙策的事情,如今没有公孙策阻止了,包拯也问到他头上来了,展昭却迟疑了。正如公孙策所说“心里明白便可,就无需让大人知道了,否则只是徒增伤感罢了”,如今他真切的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刚才忍不住地下跪,只是听到包拯对公孙策的评价,无法忍受公孙策人都已去了还要在包拯心目中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都是那种宁可不要性命,也不可不要名声的人,公孙策已经牺牲自己的性命了,展昭不能不维护他的名声。
      展昭明白了公孙策当时仍是摆了他一道,最后仍然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死期。如今,只把满腹的惊讶和痛心留给自己,只把那一份锥心的承诺——不告诉包拯他的死亡——留给自己,只把这一种艰难的抉择留给自己。公孙策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包拯见展昭不回答,又追问一句:“展护卫,在此时此刻,你还不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他已经确信展昭的确知道什么。而这一定关系到公孙策这次行动背后的意义。
      展昭何尝不想说?他绝不愿意公孙策带着这样的名声死去。只是他既背负着对公孙策的承诺,又确实也不忍心看包拯再伤心。这两股力量撕扯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扯成两半了。嘴里又叫了一声“大人”,竟是再也无法说出口任何别的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包拯和四大校尉都静静的等着,等着他说出下文。
      展昭跪在那里半天不动,面上表情极度纠结。等了许久,包拯想着实在不能就这样下去,看展昭似乎被逼到了死角,正在跟自己的内心作着激烈的斗争,便道:“展护卫若实在不愿说,包拯也不能勉强。包拯只是想知道,公孙先生究竟去了哪里。我想,展护卫应该知道。”未料到听了包拯的话之后,展昭忽然有所行动了,他突然向着包拯一拜到底,哽咽着说:“大人,大人,请快去……快去寻找公孙先生吧!”
      包拯吃了一惊:“展护卫,公孙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到哪里去找?”
      展昭只是拜倒在地不起来:“大人,公孙先生的去向,属下也不知道,只能猜想他可能要离开开封。可是,求大人一定要去找,不然,不然……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包拯见他这样,感到心下着慌:“展护卫,什么来不及了?”
      然而展昭只是拜倒,并不正面回答,只是一味在说:“请大人务必立刻去找。找到自然便知道了……”他终于是不忍心,让公孙策就这样死去。他不明言,是遵守了承诺。可是他要在最可能的范围里,让包拯知道这件事。
      包拯料想其中必然有重大变故,便再不浪费时间,即刻吩咐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齐声答道:“在!”包拯道:“你四人一人一个方向,即刻沿街沿路寻访公孙先生的下落!务必要将他找到!”他已经挂印封官,此时也只能差得动这些自愿追随自己的人了,无法大张旗鼓地派很多人去寻找。四大校尉同声答道:“是!”包拯又道:“我与展护卫会先往大相国寺安身。你们一旦找到,便带先生回大相国寺。”
      展昭拜道:“谢大人!”立刻起身,眼圈发红,然而还能强压情绪,对四大校尉道:“先生可能会往荒僻无人之处行走,此须留意。另外,一旦找到,若情况有异来不及回禀,就发烟火信号,我等其余人自会即刻赶到。”
      四大校尉领命去了。展昭陪包拯去往大相国寺。包拯此时心中着实发虚,只因展昭说公孙策可能会往荒僻无人之处行走,他觉得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但展昭看来是暂时无法明言,只好寄望于四大校尉能够找到他了。
      包拯来到大相国寺,天已晌午。一无大师也在寺中,包拯便找到他,表明自己想要剃度出家的愿望,一无大师却不应允,而是让他先暂住下来。他们就在寺中借了一处客房安身。小沙弥献过了茶。包拯就在房内打坐。忽然展昭直闯进来,面带惊喜之色。原来他适才在寺中乱走,听到有人议论,说是今日五更,寺门刚开的时候,有位中年文士曾经来这里上过一炷香。展昭一听是中年文士,心下立刻留意,问了样貌,竟有八分像是公孙策——只是没穿师爷装,而是穿着一般文士穿的那种长衫。展昭打听到了公孙策消息,心下甚喜——至少公孙策那时候还未死——便来禀报包拯这个消息。包拯听说有公孙策的消息,也是一喜,可惜公孙策早已离去多时了,不知他现在去了哪里。但他既然五更的时候在这里,又是步行,想他一介文人的脚程,必然还走不远。那么找到他的机会又多了几分。展昭问道:“大人,公孙先生为何来此上香?属下着实有些纳闷。”包拯沉思了一阵,道:“我与他第一次相见便在这里,他许是忆起了过去的事吧……”

      四更天的时候,正是万籁俱寂,人畜都陷于最深的睡眠的时候,警觉性也最低的时候。整个开封府里,除了巡夜的,就是公孙策还醒着。他悄悄的从屋里出来,闭好了门,避开巡夜的,径自离开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上晨星寥落,不见月亮,四野无人,一片寂静。公孙策空身独立街头。他最终没有收拾起包袱,把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放好了,只随身带了那支笛子,就出来了。现在他站在街口,四面都有路,他却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了,只觉得天下之大,竟无自己的容身之处。他这些年一直在开封府里,早已以府为家,自己老家并非望族,人丁稀少,而况此时也赶不及回家去了。他忆起数年间在开封府的生活,一直回忆到自己初到府中的情形,开玩笑似的设计三口铡刀,竟让包拯大喜,真的呈予皇上而成形。从那时起,他就知包拯不是寻常人等。自己也是机缘凑巧,怎就在大相国寺中认识了了然和尚并由他推荐给包拯了?想到此处,倒突觉想再去大相国寺走一遭了。
      于是花了一个时辰,来到大相国寺外。正是五更天,寺门刚开。今日轮值的僧人一开门便见一位中年文士立在门口,见到他便行礼,想进寺一拜。和尚为难道:“这位施主,本寺山门始开,尚未扫院除尘,恐不大方便让香客进香。”公孙策道:“在下身有急事,只想在临走前进寺还愿,求大和尚行个方便。”和尚道:“一应物事尚未齐备,恐有负施主一片诚心。”公孙策道:“还愿本在心意,岂会因外物而影响?佛祖观之,也会轻身而观心,我自带来一片诚心已足,何须外物奢华?不知大和尚以为如何?”和尚沉吟了一下道:“既如此,施主随我来。”便领公孙策入寺。公孙策来到大殿上,正待拜时,忽又问道:“不知寺内有无一位大师法号了然,此人是我旧识,可否请来一见?”和尚道:“了然师叔三年前出外云游天下,尚未归来。”公孙策道:“既如此,也罢。”心道终是无缘。便自上柱香,拜了。然后也再不停留,出寺向西而行。
      从大相国寺出来,公孙策有种恍惚之感,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数年前,刚踏入大相国寺的那时候。他依循旧迹,自己当年是从西方来,便仍向西,沿汴河而行。
      汴河是流经开封城的一条人工河流,从汴京外城西水门入城,再入内城水门,横穿宫城前州桥、相国寺桥,出内城水门,然后向东南而出外城东水门,从西到东,横贯全城。河上共有一十三座桥。“沿河街”主要店铺是餐馆,以小吃为多。此时正是热闹。公孙策漫步于街市之上,一切都似曾相识,不免有物是人非之感。忽然察觉:自己好像是数年来头一次不带任务的出府闲逛,头一次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公孙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开封府的师爷了,肩上再无责任,心中也再无牵挂。一时失笑,横竖只剩下一日了,何不做回自己,再回去做一个过去那样潇洒飘逸的才子文士呢?数年来,他总是为包拯而活,为包拯而思,现在在这生命的最后一日,他想留给自己,也应该留给自己啊!
      公孙策想通了这点,抬头挺胸,全身突然散发出一种踌躇满志的气质来。数年来头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想去哪里?想了半天,竟一无所得!感情早已习惯了为包拯和开封府考虑,离开了他们,竟已不知自己本人内心的需要了!
      公孙策缓步在街市上闲游——即使这毫无目的的闲游,在他也是很难得的。他注意到自己数年来很少注意的事:京城的早市热闹、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匆匆而过的芸芸众生都是各有其趣。想起自己初来的时候,还曾惊讶于京城的繁华。公孙策早年也曾流连于山水,自从跟了包拯,观察各种人物、体察其内心成为了他经常要做的工作,不管他是否愿意。这样的事情做得久了,却越来越觉得人也是一道有趣的风景。
      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地又把工作时的习惯性思维代入了这里,公孙策自嘲的笑了一下,就走到汴河边上去。
      公孙策沿河一直走向城外,汴河在城外绕了一座小山,沿山脚而行,人烟渐少。公孙策走在这里,只觉凉风习习,时已入秋,山色由绿转黄,倒也一派鲜明,却似春日繁花。公孙策进入林间,听得林涛阵阵,叶落风间,只感到心胸荡涤,一时间几乎忘却了人世间的是是非非,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纵情山水的年龄和心态,又是当年那个挥斥方遒、潇洒飘逸的青年才俊了。怀着满腔的热忱和壮志,来到京城,只图一展身手。
      他早年有志于学,自命清高,年弱冠而自觉学有所成,于是奔赴科举,上京赶考,未曾料想竟然落榜。他心有不甘,滞留京中,以待来年。谁知竟屡试不第,囊中羞涩,终流落于大相国寺中。那日闲情,与了然和尚对弈一局,了然和尚见他棋艺精湛,便每日与他对弈,谈古论今,惊其才识,感其际遇,故得便即推荐于其至交包拯。其后便颇为倚仗,虽无功名,地位却日益见长,肩头责任也愈重。不觉就过了数年,一直追随包拯至今。
      什么时候,那种激情和壮志在悄然退去,磨砺成温润儒雅、沉稳内敛的气质。岁月的痕迹爬上了他的眼角,也爬上了他的心头,和光同尘,他把自己的身影完全隐藏在那个高大结实、仿佛能镇住一切人间罪恶的身影之后,就这样过了这些年,成就了包拯,也无意中成就了他公孙策。光芒是遮不住的,他也算是“不求名来名自扬”吧。
      现在,他在这自己初来时经过的树林中走着。沿着这一切的道路返还回去,他仿佛也在时间的长河中倒流回青年时代,重新成为一个纯粹的文人。今天他什么都不想,今天一天,是他的。
      此时忽忆起一无大师那日的谒语:见山非山,见水非水。自己这一路行来,见到此河此山,皆是过去之影,满满的都是回忆,当真是“见山非山,见水非水”了,原来竟应在此处!看来那“见生非生,见死非死”也必要跟着应了来。

      四大校尉出了府门,王朝向东,马汉向西,张龙向南,赵虎向北,沿路边打听边搜寻。开封城是都城,城内人口密集,街市繁华,往来甚杂,要打听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的?四人又生怕漏掉,是以打听得还比较详细,因此更慢。这里不说其他三路,单讲马汉,在日落时分终于出了城,来到城外林中,他想起展昭所言,公孙策可能往荒僻无人处行,是以离了正路,向林间转悠一圈,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只在林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一摊血迹。马汉在周围搜索一番,果然又发现几处血迹,却不知是谁,往前也再无更多。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血迹周围的压痕,显见有人躺过,又有脚印,是有人离开此处而行。马汉久居公门的警觉被唤醒,下意识的循迹而行,然痕迹既浅,日头一落,林间昏暗,终至无法再详查。入夜,马汉找不到脚印的痕迹了,这才突然醒悟自己原本的目的,抬头巡视一周,不知不觉已追到半山。不远处一座小庙,马汉进去看了,庙宇残破,一派颓相,神像蒙尘,寂无人迹,马汉只得出来。此山虽不高,但面积也算不小,凭他一人之力,现下到哪里去找?正迟疑间,隐隐的听到林中深处传来乐声,却听不真切。马汉循声而走,果是乐声,逐渐清晰,乃是笛声,乐声哀怨,如泣如诉,马汉虽不通音律,却也能感受到一种抑郁的情绪。他悄无声息的靠近,前面一处断崖,月色下一条小瀑布泛着银光,崖前一人,背对着他,面对着瀑布,正在吹笛。马汉见了那人背影,只觉如此熟悉,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立刻就要脱口而出:“公孙先生!”
      正在这时,公孙策停止吹笛,开始咳嗽起来,咳了一阵,就弯下腰去,用手捂住嘴。马汉从藏身处猛然立起,公孙策听得自己身后有响动,急转过身来,马汉就立在离他不远处,叫他道:“公孙先生!”接下来,一时之间马汉以为自己看错了,公孙策见到他,除了惊得目瞪口呆,还流露出一种惧怕。马汉向前去,公孙策竟然向后退去,叫道:“且慢!”马汉道:“先生,是我!我是马汉!”公孙策仿佛回过了神,惊异的问他道:“马汉,你怎会在此?”马汉道:“奉大人之命,请先生回去。”公孙策呆了半晌,惊异之色逐渐退去,终于恢复镇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言道:“不,我不回去。”马汉道:“为何?”公孙策道:“我给大人的信中,俱已写明。”马汉道:“大人已看过那封信。但大人依旧吩咐我等,务必将先生找回去。”公孙策道:“既已知我心意,却又为何苦苦相逼?”马汉道:“我等不知。但既是大人吩咐的,我等敢不遵从?”公孙策无奈的叹息着摇摇头。马汉又往前一步,公孙策又往后退,马汉惊道:“先生小心!身后即是悬崖!”公孙策道:“我说过我不回去。你若逼近,我便后退,退至悬崖,跌下去便了。”马汉惊住,不敢再往前进,立于原地道:“先生何必如此?不过去见大人,为何如临大敌?竟至以死相逼?”公孙策道:“在下确有苦衷!”马汉道:“什么苦衷?大人挂印封官,我兄弟四人和展大人皆一同追随,只有先生缄口远避,先生可知大人内心之伤痛?”语含责备之意。公孙策身子一震,面含悲痛,回道:“在下……在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突然跪倒,又吐出一口鲜血,马汉趁他跪倒,立时窜至公孙策身边,叫道:“公孙先生,你怎么了?”公孙策双手撑地,扭头看他一眼,重重叹息,道:“你也看到,在下如今身体虚弱,无法赶路,此时夜半荒郊,路也看不清,如何回去?”马汉道:“若先生不能连夜赶路,我前来之时,在路边看到一座小庙,先生可暂且安身,等天明再赶回去。”说罢扶起公孙策便行。
      在那庙中,两人往地上胡乱铺了些稻草。公孙策躺下,不一时便沉沉睡去,马汉坐在他身边背靠着墙,闭目养神。过了许久,公孙策忽睁开眼睛,黑暗中马汉闭目不动,似已睡去,公孙策便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刚行一步,身后马汉开口:“先生请留步。”公孙策身体僵住。马汉道:“请先生安静休息,明日一早,我送先生回去。”公孙策道:“原来你并未睡着。”马汉道:“大人吩咐,我等不敢枉顾。必须守着先生。若先生执意要出去,无论何地何事,马汉自当跟随。”公孙策心下焦急,禁不住又咳嗽起来,边咳嗽边吐血,马汉叫道:“先生,你怎么样?”在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公孙策咳了半晌,终于停下,对马汉道:“实不相瞒,我自知此身将不久于人世,不愿在大人面前死去,是以留书而走。万望成全,就放我走吧!”马汉却道:“我既受大人托付,就要忠于此事。必得带先生回去!何况先生身体如此,更不能放先生离去。必要禀报大人知道!不然,马汉岂不成了欺瞒大人、害死先生的罪魁元凶?”来来去去,马汉只是坚持包拯吩咐,必要带公孙策见到包拯。其余之言,一概不听。
      公孙策暗自叹息。这马汉本是个江湖草莽,性格沉默木讷,却倔强至极。此次他若是遇见王朝,那人文武双全,心思细腻,当能理解他的苦衷;若是遇见张龙,他性格急躁,容易冲动鲁莽,可以拿话挤兑,迫他放自己离去;若是赵虎,其人年岁最轻,思虑不周,当可设计溜走。却偏偏是遇到马汉,走又走不得,说也说不通,竟是无计可施了。公孙策只得又在马汉身边坐下,放弃了离开的念头,这一放松,疲倦袭来,不久便睡去,这一次,才是真的睡去了。
      马汉见他真的睡去,这才走到门外,将烟火放了,一道白光上达天际,猛然炸开,在暗夜中看得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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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果然很长……无比漫长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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