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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   第五日:
      包拯把整个经过写在奏折里呈给皇上了。退朝不久,开封府却接到刑部转来的急件,要求将包勉一案,交由刑部再审。公孙策分析,这一是因为包拯与包勉的叔侄关系令人联想;二是庞太师一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重话。包拯立刻进宫面圣力争,无奈皇上不仅不听,反而更怒。包拯只得接受。未几,刑部差人来办理交接手续,并从开封府大牢中提了那一干人犯去了。
      包拯率领开封府众人送了他们走,众人便散去,议论纷纷。包拯去见嫂娘,展昭和公孙策站在那里一直到刑部的人看不见了,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都满含忧虑和不甘。公孙策摇头叹息,转身而行,展昭不由自主地跟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眼前之势明明谁也无能为力,他却还是习惯性的想要找公孙策商量一二。二人在开封府后院讨论了几句,作了些猜测,却多半悲观。没料到会如此一波三折,公孙策不免有些激动,不由自主地握拳击在石桌上,这一激动一用力,立刻感到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这才惊觉,慌乱的站起背转身,用手帕捂住嘴。展昭关切的上前询问:“公孙先生,怎么了?”公孙策只是摇头,鲜血吐在手帕里,用手攥住了,眉头紧皱,深呼吸几口,理顺胸口烦闷的气息,这才开言道:“不打紧。”展昭目光早已落在他手上,追问道:“公孙先生,你手里所持何物?”公孙策摇头道:“没什么。”想离开展昭远一点,刚抬脚,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展昭赶紧上前扶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公孙先生,你的身体……”公孙策微微喘息,不说话。展昭突然伸手拿住了他的右手,公孙策一惊,却无力抽回,展昭掰开他的五指,看到染血的手帕,瞳孔顿时扩大了一圈,神色一凛,厉声叫道:“公孙先生!!”公孙策低下头去,面带悲怆。
      展昭望着公孙策,眉头深深的打成一个结,双目圆睁,射出两道凛冽的寒光:“公孙先生,原来你根本就没有痊愈!展某去莱阳县之时不是已经快要痊愈?为何又会恶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没有痊愈?你不是答应过展某,必不会中断治疗?若早知先生会如此,当日我无论如何也会禀报大人!”他一连串的逼问,实在是由于心焦至极,竟完全已不注意语气轻重了。
      公孙策:“既然展护卫看到了,在下也就不再瞒你。当日三堂会审,在下无法脱身,用银针压制毒性,以致毒性深入五脏六腑,连王大国手也无力化解。如今,公孙策,已是将死之人。”
      展昭后退一步,慢慢摇头,慢慢摇头,惊愕的,喃喃念道:“不,不,公孙先生,展某不愿相信,你当真已无药可救?”公孙策沉痛的点了点头,展昭仍是摇头:“不,不会的,不会的!皇宫那么多御医,天下那么多能人,展某不信,就无一人能救先生?”公孙策黯然摇头:“没有用的……”展昭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紧紧地握住,只听得公孙策肩膀的骨节在他的手底下咔咔作响:“不,先生不可如此悲观绝望。不到最后一刻,展某决不放弃,先生也决不能放弃!展某不许你放弃!包大人身边缺不了先生,开封府也不能没有先生!”他被公孙策绝望的眼神吓住了,他只盼能把公孙策喊醒,只盼他能恢复往日那种无论何时都是沉稳镇定、仿佛成竹在胸的眼神,现在这样的眼神,让展昭心里一片慌乱、没着没落的,害怕起来了。
      公孙策肩膀吃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在展昭逼人的气势下毫不低头:“展护卫若不放弃,又待如何?”
      展昭放脱了他,道:“展某去禀明包大人,禀明圣上,展某去遍访天下名医,一定要治好先生的毒伤!”
      公孙策面露惨笑:“只怕是来不及了……”展昭打断他的话:“我不许先生再出此言!先生别忘了当初对展某说过什么。我等既已追随包大人,则此一身便已交于维护正义、守护青天,当我等走上此路,此身即非独属于我等一身,此身属于包大人,属于正义公理!如此重要之身,先生怎可轻言生死?岂非要尽力维护,方能对得起对我等殷殷期盼的大人?”
      公孙策听他此言,颇为触动,面露沉思之色,半晌才道:“展护卫言之有理,在下愚钝。”他书生意气,本确有些轻待生死,如今听展昭这一番话,心里倏的起了一阵愧疚之感,如今方觉自己一时冲动之下,未免铸成大错,确有愧对包拯、愧对正义公理之举。然事已至此,生命所剩无多,两日内如何遍访名医?竟是连回头路也没有的了。他既有愧,倒觉得这正是由于自己怠慢生死,无心珍惜,才天降惩罚,自作自受,前日那种怨恨不甘,突然的消失了;又想起前次反噬未死,便明了天意是让他完成此次使命之后,才正要离去。对命运再无怀疑。
      那边展昭怎知他心思千回百转,听他之言,似已想通,倒松了一口气,说:“先生能如此想,当是再好不过。”
      公孙策抬起头来,神态已然平静,目光平和,竟隐隐透出温柔之色,道:“展护卫一席话,令在下茅塞顿开。在下自当随展护卫前去禀报大人实情,多方设法。”展昭面露喜色。不料公孙策又道:“只是,今日刑部前来接管包勉一案,明日便要升堂,大人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如何能想出办法来?不如等此案有了结果——在下想,总不出这三五日之内——再禀告大人不迟。”展昭眉头一皱,他记得上次也是如此说,然后就出了这种事,这次,他可无法再轻易相信了。公孙策见他犹豫,便道:“展护卫你来。”拉着他去到门口,问那守门的差人道:“大人可曾回府?”差人道:“尚未回府。”公孙策对展昭道:“大人在老夫人处,此时尚未归,可想而知那里的情形。展护卫若坚持,此时便去老夫人下处禀报则个。”展昭忙一把拉住公孙策道:“先生且慢!展某明白了。”公孙策道:“明白就好。展护卫放心,到时即使你不说,在下也会自去禀明。”见展昭仍是一脸怀疑,不由笑道:“反正在下人在府中,到时展护卫大可用强,挟在下前去禀报。”展昭闻言,也不由得一乐,心下稍宽。
      公孙策见他笑了,却反收敛了笑容。两人沿着路慢慢走回府里去。公孙策忽道:“展护卫,若此次在下不幸未能获救……”展昭皱起眉头打断他:“先生怎又说此丧气之言!”公孙策道:“毕竟有此可能,想想而已。”展昭道:“想之无用,为何要想?徒增困扰罢了。”公孙策却充耳不闻地继续言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在下不愿死在府中,死在大人眼前。”展昭无奈道:“先生……”公孙策接着道:“那时在下便会自行离去。”展昭问道:“去哪里?”公孙策道:“天下之大,有三尺长眠之地足矣。”说到这里,想起一事,对展昭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请展护卫务必答应。”展昭见他神情少有的严肃,也正色道:“先生请讲。只要展某能做到,必会竭尽所能。”公孙策道:“若有一天在下自行离去,从此不归,亦无处寻,那便是在下自行了断之时。那时,展护卫心里明白便可,就无需让大人知道了,否则只是徒增伤感罢了。”展昭不知怎的有一股寒意直冒上来,突然窜到公孙策前面拦住他的脚步,目光炯炯:“先生何出此言?”公孙策道:“展护卫不必紧张。在下只是在作最坏的打算。恳请展护卫答应。”展昭一挑眉:“听先生之言,倒似已确信自己必死无疑一般。”公孙策道:“死亡人皆惧之。如今一切尚未定论,你叫在下如何不去想?在下思虑此事良久,今日总算敢于说出口,些微小事,展护卫也不能答应么?”展昭听他说得凄凉,一阵激荡,脱口而出:“先生不要再说了,展某答应便是!”公孙策舒了一口气,看展昭面露痛楚,又宽慰他道:“目前尚未到生死关头,展护卫也不必把在下之言太放在心上。”展昭追问道:“何时会到生死关头?先生心中总该有一大致揣测。”公孙策沉默一阵,道:“总也有一月之数,方见分晓。”
      展昭对这个“一月之数”未作怀疑。实际上,他虽答应了公孙策,心中却实未深思过这种可能性。他正是因为之前的百日之推测,总觉得即使不到百日,也尚余时日,一切还有希望。怎会想到只剩两天之期?是以能用大义责之,而无法理解公孙策的绝望。他只道公孙策听了他之言,能够鼓起希望,寻找解决之道。在他心目中,公孙策怎可能就这样死了呢?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第六日:
      包拯一夜未曾安眠,直到近天明之时,才迷迷糊糊的睡去了。再一睁眼,天光已然大亮。包拯心里一惊,立刻翻身下床。时辰已过了。他匆忙的吩咐备轿,又用两顶小轿去客栈接了嫂娘与侄媳,一道赶往刑部大堂而去。刑部今日是刑部侍郎丁中、庞太师与王丞相三人三堂会审。及至到了大堂之上,刑部侍郎丁中已然宣判,认定包勉指使为实,因此判了死罪,而裘飞与文若愚二人改判苦役三十年。庞太师对此结果甚是满意,而王丞相苦争无果。包拯来迟一步,忍不住怒斥堂上“借国法杀人”,包勉受了一无大师的指引,在堂上顿悟,此时已然颇为平静,尽褪昏聩之相,灵台清明,向自己的三位亲人叩别。包拯对此“国法”已再无指望,满腔愤怒,只向王丞相拜谢,拜别,便拂袖而去。
      包拯回了府,见到嫂娘悲痛欲绝,愤怒顿去,全身上下只感到异常的疲倦,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在这一场中耗尽了。自己这么多年来,为朝廷、为百姓,殚精竭虑,却无意识的忽略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庭生活,真是不负天下,唯独负家。而这么多年辛劳的回报,就是如此!包拯啊包拯,你空为二品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空负“青天”之名,手握无数人清白罪恶、生杀予夺的大权,可是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拯救其一,你这算是什么能,又算是什么情呢?一时只觉得庙堂高且远,社稷大且空,那些国法公义,天下苍生,都离自己太遥远了,眼前只有嫂娘的悲痛是亲近的,是真实的,只有与嫂娘在一起的平凡生活是有意义的。嫂娘已经失去了儿子,如今,只有自己能填补这一项空白了。他毅然决定,辞官归故里,奉养嫂娘终身!
      入夜,包拯吩咐公孙策将这次的案卷整理好,将开封府尹的一应官家物品也都整理到一起。公孙策听声辩色,震惊地叫道:“大人!你要辞官?”包拯道:“有劳公孙先生了。”公孙策急道:“大人,不可!你怎能为了这一件官司就辞官不做?”包拯道:“只因我那嫂娘,操劳一生,膝下只得此一子。如今没想到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包拯怎能不代侄尽孝,奉养终身?”公孙策道:“可是大人若去,此间事务怎办?圣上将何所倚重?百姓将何所申冤?”包拯道:“大宋良臣不止包拯一位,没有包拯,圣上另有他人可倚,百姓另有他人可寻。”公孙策道:“可是天下谁人能像大人一般不畏权势,仗义敢言?将来开封府无论何人来坐,如何能做到如大人这般?大人轻言辞官,却置圣上于何地?置百姓与何地?置我等又于何地?”包拯道:“本府半生为官,自问不负青天,不负圣上,亦不负天下百姓。然而如今才发现,本府只负了自己亲人!侄儿蒙冤,本府不能申其冤;嫂娘悲情,本府不能慰其情,则要本府何用?”公孙策惊痛得肝肠寸断,正待再开言,包拯摆摆手:“公孙先生不必多言,本府心意已决。”说罢竟自顾自走出屋子去了。公孙策没再开口——包拯已语声含泪。
      包拯心碎神伤,心灰意冷,来到大堂之上,将官帽奉于堂上,自己跪于堂下。先三叩首,然后仰天拜曰:
      “臣,包拯。臣,无状!臣本不该不奏明圣上而陛辞,实因无颜再面圣容于陛下;臣不敢因包勉之死而怨怼,实因自身之疏狂而汗颜。臣……屡犯天颜,薄圣虑之不安,故臣不敢言忠;亲恩似海,尊嫂娘却绝后,故臣不敢言孝;包勉无辜,偏不能平其冤于及时,故臣不敢言义;法理当前,又不能昭大公于天下,故臣不敢言能。皇上圣明,天恩浩荡,臣实为不忠不孝无义无能之人。臣此去,虽是苟求性命于市井,但仍颂祷圣德之康泰于朝夕。臣,叩别皇上。”字字含泪,句句啼血,长拜于地。
      包拯拜完起身,已见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静静跪于身后。都是瞪着眼睛,嘴唇紧抿。包拯言道:“我走之后,你们四个,要各自保重。”
      赵虎:“大人要去哪里?”
      包拯:“此去,目前尚未定论。也许混居市井之中,也可能遁迹丛林庙宇,亦或许四海漂泊,无以为家。这几年,你们对我忠心耿耿,百般卫护,如今,我却要弃你们而去,虽是不忍不舍,但也实在逼于无奈。”
      张龙:“我们要跟着大人。”
      包拯:“不。再追随于我,也已经无所为,无可为。不如各自善谋出路,才是道理。”
      王朝:“大人走了,我们还求什么出路?”
      包拯深吸一口气,无言以对。
      马汉:“大人,我们四个人,原本一无是处,是大人救了我们,对我们言教身教,使我们脱胎换骨,无异于再世为人。”
      包拯:“不要再说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嘶叫:“大人!”
      包拯听出声音,很无奈的转身背手,背对他们。
      展昭从门外直跨入内,看了四大校尉一眼,就越过他们,直至包拯身后。
      展昭:“大人……大人当真要辞官而去?”
      包拯:“不得不辞。”
      展昭目光含泪,语声颤抖:“大人怎么舍得他们,又怎么忍心弃展昭而去?!”
      包拯心痛已极,颤声言道:“是不忍,是不舍,但也是无奈啊!”
      展昭叫了一声“大人”,跪于地上,满含着热泪言道:“如果大人决心要走,展昭跟大人天涯相随,生死与共。”
      包拯站立不动,亦不回头。
      公孙策从堂内出来,手里端着整理好的官家物品,如官印、文件等。他看到堂上的情形,已然明了一切。他知道,现在劝包拯已是枉然。
      没想到这件事会如此收场,包拯竟要辞官而去。天意当真难测。不过,不管他在堂在野,自己这其余六人,已是早认定了全天下只此一人值得追随了。不管去哪里,大家都会一直跟着他。可惜,那时,自己已然不在了。
      今夜,是包拯在开封府的最后一夜,也是公孙策在开封府的最后一夜。公孙策感到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看来是老天留给他这最后的机会,当面说出这几句话了。他放下过东西在堂,也走到包拯的身边跪下,语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苍茫宇内,能有几片青天?衮衮诸公,能有几位包拯?公孙策不才,但也知道良禽择木、良朋择友的道理。莫非大人以为公孙策只眷恋开封府这三个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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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剧中的经典场面啊,我一定要全程记录!包包一共也没辞过几次官,这次辞官大家所说的话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久久难忘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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