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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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一大早包拯就和展昭、公孙策商议包勉的案子。展昭激愤之下，不禁说出对文若愚严刑逼供的话来，被包拯当场斥责。他一生断案，只要以理服人，以证据为凭，何尝有过半点刑求？这也是他之所以能成为“青天”的一个原因。否决了展昭之议。
公孙策又提出“听壁”的法子来，包拯亦摇头。那文若愚曾是讼棍，对“听壁”又岂能不知？展昭和公孙策却坚持要做。并不是他们对这个办法抱有多大的期望，只是，能做点什么，总比干着急的强。人有时就是这样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为别的，就为了尽自己最后一分努力，这样得以问心无愧。其实，真正能有什么用呢？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展昭很快把艳娘押入文若愚的牢房，而公孙策早已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埋伏在牢房墙后。展昭做戏完毕，很快也到了那里，两人一起侧耳倾听。文若愚当下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暗示艳娘，二人俱表现的清白无辜义正词严的样子，展昭和公孙策也无可奈何。只得寄望于时间一久，他们俩懈怠下来，或许能露出一星半点口风也未可知。
牢房里阴冷潮湿，空气流通不畅，展昭看公孙策脸色不好，身体也总是微微发抖，想他文弱书生，最近又是身体虚弱，恐怕撑不住在这里久候；而自己习武之身，自有内功护体，精神也更佳，就劝他回去看看包拯那边有什么可相助的地方，这边自己一个人来就好。公孙策推辞了两句，也就受了他这一番好意，离开了。然而展昭却未曾发觉公孙策离开的时候，是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放松在里面。
公孙策午饭毕，回房。即使他已经用银针压抑了，但因为银针只能封穴，而毒性却已入脏腑，因此他仍然能感到体内的一种热感在暗暗流动，仿佛谁在他肚子里燃起了一块炭火，烘烤着他的五脏六腑，同时有种麻痒的感觉在小腹酝酿。公孙策蜷缩在房间一角，抱膝而坐。他知道目前由于毒性减弱的缘故，再加上银针封穴多少有些作用，他还可以受得住，但这七日内必将仍旧每日愈烈。他一直坐在那里坐到这种感觉消失，只觉得有些头晕恶心，实在不想站起来。坐了片刻，他还是努力站了起来，就在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似乎控制不住的有湿湿热热的东西顺着口角流了下来。怎么，身体已经如此老迈到控制不住流口水了么？公孙策自嘲的笑了笑，伸手抹去嘴角的湿热，再细一看，是一抹红。
那是血。
第二日：
自从公孙策昨日口角流血，他就时常会感觉到嘴里淡淡的腥味。吃饭时，有时会发现所吃的东西沾上了粉红色。当然，这些变化，他不说，也无人知晓。中午，展昭出现了。一日一夜，他不得不把艳娘押回女牢，那一对狗男女当真是牙关紧咬，未露半点破绽。展昭整整一日一夜没合眼，再加上失望，更觉疲惫，向包拯告知了情况，就回房去休息了。下午，王朝来报：“禀大人，外面有位老和尚要求见大人。”
包拯疑惑地看了公孙策一眼，又对王朝道：“老和尚？本府并无方外之交啊。”王朝道：“据他说，求见大人，是与包勉有关。”包拯奇道：“与包勉有关？”公孙策倒被提醒起一件事，回包拯道：“大人，包勉曾经提过，前不久在莱阳县，曾为一名出家人断过冤案，莫非就是这位老和尚？”包拯觉得有理，就对王朝说：“快请他进来！”
老和尚从厅外缓步踱入，一身粗布灰衣，白袜布履，须发皆白，向包拯合十作揖：“阿弥陀佛，老衲一无，见过包大人。”包拯点头道：“好说，原来是一无大师。”一无大师又转向旁边坐着的公孙策，向他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公孙先生。”公孙策倒有点意外，没想到一无大师对自己的名头竟称得响亮，忙还礼道：“不敢当，正是不才。”包拯稍稍瞄了公孙策一眼，就又转向一无大师，问起他的来意，竟是要见包勉。包拯许了。一无大师来到牢中，佛心慧质，与包勉倾谈一刻，打坐半日，包勉心情平静，神态安详，竟不复往日昏聩瞒邗、怨愤计较之相。一无大师便出，又至府衙花厅之中。
包拯走上前，诚恳地向一无大师探问道：“依大师看来，包勉如何？”一无大师长吁一声，道：“包勉不在大人开封府牢中。”包拯略带惊奇，请教道：“那在何处？”一无大师踱了两步，徐徐道来：“在他自己心牢之中。”
这话，不仅包拯似有所悟，更是一下刺进了公孙策的心里。
心牢，心牢，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自己的心牢之中呢？
包拯又问道：“心牢可能解？”
一无大师道：“心牢能解，生死即可解；有人能解生死，却未必能解心牢。”
公孙策听着这话，字字句句像是在说包勉，又字字句句像是在说自己；字字句句像是明言包拯，却又字字句句像是暗指自己。心神激荡之下，禁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大师可有能解之道？”一无大师眯起眼睛，合十念佛：“阿弥陀佛。见山非山，见水非水，见生非生，见死非死，真如能证之时，即是破解之道。”
公孙策听了，似有所悟，乃诚心诚意赞道：“大师禅机精髓，佛法高深，公孙策佩服之至！”一无大师转身道声：“不敢。”公孙策只觉得他眼中大有深意。正待细看，一无大师已合十而揖道：“老衲不多打扰，告辞了。”包拯挽留道：“大师世外高人，何不留待奉茶，包拯也好请领教益。”一无大师道：“阿弥陀佛。大人天具夙慧，你我或有夙缘。不过缘期未至，不如留待来日吧。老衲告辞。”说罢起身离去。包拯送上两步，道：“大师好走。”
今日这一句佛谒，没想到很快便应在这几位当事人身上，这也算是佛法广大无边，照出悠悠众生相。
第三日：
公孙策偶尔会有血涌到嘴里，他已经在发作时间之外吐过两三次血，从这里分明能感觉到病情的逐渐加重。他自备了一块手绢带在身边，以便接住那不知何时会冒出的一口。
王丞相前来探问：只限三天，如今已过两日，对包勉的有力反证，包大人可有所得？
包拯等三人无言以对。
王丞相担忧庞太师会因此而力定包勉之罪，并表达了对包拯无条件的信任。
包拯铭感王丞相的信任，并请丞相坚持初衷，那就是包勉之福。
是夜，又是夜深人静之时，公孙策寻包拯来到书房。包拯果然未曾休息，却在灯下看书。公孙策看包拯看的是《左传》，与案情全无关系，不免奇怪。上前言道：“大人，夜深了，明日还要升堂，何不早点安歇？”包拯放下手中书，望着公孙策道：“公孙先生，明日可是最后的期限了？”公孙策听他明知故问，料想必有后文，答道：“明日便是最后之期，大人打算如何断案？”包拯反问：“依公孙先生之见，本府该当如何断？”这个问题他们开封府上上下下，满朝文武，甚至全城百姓都已不知讨论过多少遍了，此时再由包拯向公孙策问出来，便是颇有深意了。公孙策自己又何尝没有在脑中盘桓多日，从各个角度分析，权衡利弊？然而再想，事实终归是事实，难道还能因想法就改变吗？事实本来再简单不过，只是想的人往往牵涉到其他利益，反而把简单的问题搞得无比复杂。想到这里，公孙策突然顿悟，便对包拯言道：“学生不敢妄言。不过，学生猜想，对此案之结果，大人想必已是心中有数，又何必再问学生？”包拯微笑了，道：“不必避讳。公孙先生不妨说说你的理解。”公孙策做了一揖，便道：“学生大胆揣测大人心意，应是判那包勉无涉。”包拯道：“哦？此话怎讲？”公孙策道：“大人平生断案，所凭唯一个‘法’字，未曾冤枉一个好人，也未曾放纵一个坏人。此案若不是大人的亲侄儿，必不会如此艰难。但其艰难者，非为‘法’也，实乃‘情’也。当大人跳开‘情’之一念，以超脱之‘法’的角度旁观，则决定立作。其实大人从始至终，心中已有计较，而此三日，只是逼大人下了决心而已。”包拯捋须微笑道：“知我者，公孙先生也。”公孙策又道：“既然事到临头，避无可避，倒不如坦然接受可能到来的一切后果，管他外界疾风骤雨，我自问心无愧，一切就交由上天去解决罢了。”包拯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毕竟是本府的至亲，既然预见到将来的风波，自无法当作不知，无法不受其影响，也就难以成眠了。”公孙策道：“大人之至情至意，学生感佩甚深。只是学生担心大人身体，故而……”包拯道：“本府之家务私情，倒累先生担心了。本府其实不妨，一夜不眠，也无大碍。倒是先生……”他仔细打量一下公孙策，“……面色很差，精神不佳，委实倒该多休息才是，就不必陪着本府了。”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太多观察公孙策的状况，今日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他比以往更消瘦了，而且面色晦暗，就像生着一场大病似的。想是自己日前冷落了他，以致忧郁成疾，不觉惭愧。公孙策道：“多谢大人关心。大人若不休息，学生理当相陪。即使大人不许学生从旁侍奉，赶学生回房，学生恐也无法成眠。”包拯愣了一下，不由得大笑起来，笑道：“好，好。既如此，本府歇息便是。”公孙策道：“是。”抬起头来，也带上了一抹微笑。自此相视而笑，两人之间迁延数日的尴尬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包拯只觉得公孙策今日显出一种往常难见的大胆和轻松，再无一种瞻前顾后的顾虑，但直到日后，他才明白公孙策何以有如此心态。
第四日：
天亮了。
上朝了。
退朝了。
升堂了。
庞太师和王丞相坐定，包拯一拍惊堂木，威严地道来：“本案自案发至今，已延宕多时。今日升堂，是要为本案作最后论断，以期早日结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堂下人犯听判……”
王丞相和庞太师都惊愕的回过头来，望着包拯绕过所有审判程序直接宣判。包拯不为作动，一字一句地宣判道：“那裘飞与文若愚是结义兄弟，裘飞原系江湖匪类，遭人打伤，藏匿于莱阳县，由文若愚提供密室一间，供其疗伤之用。裘飞为求伤势早日痊愈，居然丧心病狂，与文若愚狼狈为奸，将孕妇开膛破腹盗取紫河车，居心之狠毒，手段之残忍，可谓人神共弃，虽百死不足蔽其辜！本府依律判决裘飞文若愚二人斩立决！文若愚原为莱阳县刑名师爷，案发之后，为求苟活脱罪，竟与裘飞暗中勾结串通，诬陷莱阳县令包勉为幕后指使之人……”庞太师愤怒地打断他的话：“慢着！包大人……”包拯不待他说完，又把话头抢了回去：“本案乃由本府主审，太师只是陪审，若有高见，待本府判完再说！”太师语塞，包拯就又一拍惊堂木，接着宣判道：“……经本府再三查察，那包勉虽有贪渎之过，却无指使之嫌，本府判决：包勉与此案无涉！”
此判决一出，堂上堂下顿时乱起来，包勉叩谢，裘飞与文若愚高叫不服，庞太师激动得站起身来，指着包拯就喝道：“简直岂有此理！包拯，你……”包拯又一拍惊堂木，竟是不理庞太师的反应，接着发落道：“来人哪！将裘飞、文若愚押回大牢，听候斩决！包勉依然还押，等办妥公文之后，服那十年放逐流刑之罪。”庞太师大喝一声：“包~~拯~~~~~！”包拯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开封府刚经历一场十分冗长的升堂，又经历了一场可以说是史上最短暂的升堂。
堂上诸人都退干净了，眼见包拯和庞太师之间必有一场风暴即将爆发。此时公孙策不便呆在现场，便很知趣地向包拯告退了。
公孙策离开堂上，略一思忖，已知接下来该当何往。以他对包拯的了解，接下来包拯会做的事，自不待言。他出门便赶往包拯嫂娘所住的客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老夫人跪在香案旁拜谢菩萨，公孙策在旁看了，忽想起一无大师的话，难道这就是“见生非生，见死非死”么？包勉终于死里逃生，而自己又何能够“见死非死”呢？老夫人立刻便赶去开封府。包拯正准备去见老夫人，她已经由公孙策带了来。叔嫂相见，分外感触，并将包勉也带过来相见。公孙策见状，便自己告退，留他们亲人相见。
由于公案已了，午后的时光便头一次如此清闲。人人都趁着难得的片刻空隙去忙点自己的事。公孙策呆在自己房中，今日发作，犹如陷入火场，全身被热气炙烤，那种麻痒已变为刺痛，扩散到胸以下的所有部分。到了如今这个程度，发作已不像以前那样激烈，但是这并不表明情况的好转。恰恰相反，如果说过去是猛火急煎，如今就是文火慢熬，发作的时间既长，症状也是不会完全消失，现在即使不在发作的时间，如果用力过猛或有什么大的动作，都会牵动身体某些部位出现微微刺痛。公孙策知道现在身体的反应不如以前强烈，并不是情况更好，恰恰是由于气血两虚，身体不仅已无力抗拒毒性，连发作的能量都不足了。表面上看似不像以前那样严重，其实却正是身体在逐渐衰弱的表现。
看来，这次是难逃一劫了。公孙策从屋子角落站起来，一口鲜血吐出，他已经习惯了。难得的清闲，他却不知道如今自己该干些什么。坐在桌前缓缓地扫视四周。屋里最显眼的就是个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里面堆满了书，各式各样的，有不少是些杂七杂八的闲书，想当年自己就是由于贪多所学，看了太多杂书，其心不能专于一意，以致落榜。跟了包拯之后，没想到每每总是那些杂学更能派上实际的用场。如今想来，倒似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做包拯的师爷而准备一般。到头来，不仅陪上一生功名，连此身性命也无怨无悔的贡献了出去。
为了包拯，他不后悔，也不怨恨；然不免感叹世事难料，天意似有不公，若说没有一点不甘，没有一点怨恨，那也是不可能的。
公孙策的目光又落到床上，床上也堆了不少的书，这是他的坏习惯，喜欢把一些常看的书放在床头，躺着时也时常翻阅。床头还挂着他的笛子，好像已经很久没吹了。公孙策把笛子拿下来，擦去上面一层薄薄的浮尘，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句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自己走时，这笛子自然是要带走的，还要带什么东西？公孙策去拿了个包袱皮出来，打算收拾整理一些东西，然后就向包拯辞行。趁着这个空档，也好提出告假远行的计划。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慢慢等死罢了。他按照一般出门的习惯，收了几件衣服，拿了几本书，然后，又停了下来，仿佛觉得一旦整理好，那是离死又近了一步，虽觉此想荒谬，然竟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心乱如麻，大脑空白一片，都不知该整理些什么东西进去了。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干脆放下暂不整理，坐在桌边又发起呆来。然而他的手在桌上一刻也不停，摸摸这里，捏捏那里；屁股上也似乎长刺，一刻也坐不住。坐了不一会又受不了了，还是站起，赌气似的走到那包袱前，把日常出门时要带的一些东西加进去，又把笛子加进去，很快打好了包袱。
正在打包袱结的时候，有人敲门，公孙策竟吓了一跳，连忙把包袱藏好，镇定心神去开门，原来是包拯差人来叫他，说要商议事情。公孙策去了，方知包拯要与他讨论明日早朝面圣时，该当如何说话。计议良久，公孙策回到房间，心境已然大不同，也没了那种离开的劲头，这日终是没有走成。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