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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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来到书房，对包拯施礼道：“大人，您找属下有事？”包拯道：“确是有事。”说着屏退左右。展昭问道：“可是为了包勉的案子？”只因以往包拯遇到什么疑难案件，通常都会把公孙策和他一起叫到书房中商量对策，是以今日他也有此一问。只是今日却未见公孙策在旁，不免有些奇怪。
然而包拯却摆摆手说：“非也。乃是为了公孙先生之事。”
展昭奇道：“为了公孙先生之事？”这才明白公孙策为何不在此间。包拯倒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展护卫，你认为公孙先生这一段的行踪，可有可疑之处？”
展昭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又有什么事让包拯起了怀疑了？以他的立场，只得小心应付，以不变应万变。他情知公孙策每日出府，已经惹得众人猜疑，此时自己若说无异，实乃太过。便道：“属下也觉得公孙先生最近行踪神秘。不过，依属下之见，公孙先生断不会做出什么有违正义之事，多半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是以不对众人言明。”
包拯听他这一番叙述，这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和希望？只是当他看到公孙策手臂上的那些勒痕，公孙策的惊惶和刻意隐瞒，使他不能再把这件事以常理来推断了。包拯摇摇头对展昭道：“展护卫，本府原先也以为公孙先生是在处理一些私事，他也这样告知本府。虽然他以前从未隐瞒过本府什么，不过对他个人的事情本府也不便过问。只是，要如何解释他手臂和手腕上的勒痕？”
展昭吃惊的抬起头来重复了一声：“勒痕？！”
包拯点头道：“若不是看见他手臂上的勒痕，本府本也不会深究。但是若公孙先生受到伤害，本府定不能坐视不理！公孙先生虽然极力隐瞒，甚至将勒痕说成伤痕，但本府看得清清楚楚。那勒痕周围尚有皮肤碎屑及微小血点，显然留下未久！如此，这件事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展昭一颗心迅速的沉了下去，勒痕？公孙策身上怎么会有勒痕？王大国手治疗用的是针也不会用绳子啊……绳子……原来如此！展昭想透了这一层，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酸楚，便没发觉自己出了神。及至他回过神来，包拯已叫了他几声：“……展护卫，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展昭一时没了主意，心中恼恨自己太过机灵，一下就想到了实际的情形。现在脑子里有了现成的正确答案，再要推测出几个错误答案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犹豫了一下，也只得言道：“属下愚钝，真正觉得此事不可思议。公孙先生每日出府回府倒是很有规律，也看不出有受过什么打击或惊吓的样子，何以身上竟会有勒痕？是谁虐待于他？可是又怎会放他回来，他又怎会每天仍去？”
包拯叹道：“这也正是本府疑问之所在，偏偏公孙先生不肯明言，更让人焦心。原来展护卫也想不透么？”
展昭道：“此事实在难解。”
包拯在屋内缓缓踱过了半个圈子，忽有所得，立定转身对展昭道：“展护卫，你说公孙先生是否是被人胁迫？”
展昭一惊，下意识的就答道：“不！”突然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又婉转言道：“公孙先生每日行动如常，府中最近也未发现可疑人物。大人为何如此推断？”
包拯道：“假定公孙先生有什么顾忌落在别人手里，那人逼迫公孙先生每日出府与之相会，要在公孙先生身上达成什么目的，并且为此不惜用绳索绑架威胁于他，且不许他告诉旁人。如此推断，展护卫以为如何？”
展昭一听这个推断倒是合情合理，本可以顺水推舟，但这样一来，势必引得包拯查证，一旦查到与公孙策相会之人是王大国手，那一切便露了馅，是以斟酌一番，乃言道：“大人的推断确是合理。不过，以公孙先生的性格，难道会甘愿受人胁迫？再说，有何事必须要每天出府？”他想起公孙策断然拒绝花蝴蝶的胁迫时的义正词严，这几句话倒是说得颇有底气。
果然，包拯沉吟道：“你所说的也有道理，公孙先生不会是甘愿受人胁迫之人。看来这件事其中必是大有内情，我们不可草率为之。对方的目的也是难解。这样吧，”包拯心中已有了计较，抬起头来道：“就麻烦展护卫暗中探查，只要能稍窥公孙先生每日出府的行踪即可，万不可打草惊蛇！”
这正是展昭所要的。府里只有他武功轻功最好，不谦虚地说，比四大校尉的修为要高一个档次。因此潜行探查这种事情，总是交给他最为妥当。如今他的话让包拯对那个不知底细的潜藏“对手”起了警戒之心，这种时候，出于谨慎，自然只会托他去办了。
公孙策又一次踏入那僻静的小客栈的毫不起眼的房间。每日在这里的一场煎熬，已经让他对这里起了一种厌恶畏惧之心。然而这里又是治疗的所在，王大国手的金针刺穴之术确实奇妙，他已经能感觉到每日的痛楚在逐渐减轻，照这个趋势下去，数日后，当可痊愈了。
痊愈，这个词对他来说似乎遥远而又陌生，自从他中了毒以来，每日都处于痛苦煎熬和担惊受怕中，若是能痊愈，不用再受此苦，也不用再费尽心机的隐瞒，那将是件多么美妙的事，美妙得如此不真切！可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就要痊愈了！这又是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的一道希望。
公孙策看着王大国手准备好针具。这位以针灸解毒闻名的御医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尽心尽力，拖着年过半百的老迈之躯天天□□，实在称得上是名符其实的妙手仁心。公孙策深感他对自己有再造之恩，暗暗思量着日后该当如何报答于他。
针具齐备，看看时辰将到，公孙策就床边拿出一卷绳子来。展昭不在，他是每日让王大国手将自己缚在床上，方可施行治疗。发作时的挣扎，使绳索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
想到包拯已经发现了这些痕迹，公孙策的表情黯淡下来，以他对包拯的了解，此事八成不会如此轻易就结束的，他还必须考虑到可能来临的一切后果，并作出应对措施。
公孙策正要把绳子递给王大国手，未料到一个深蓝色的人影突然窜入房中，一把将那绳子按在桌上，眼中是一种又惊又痛的神色。
那正是展昭，虽然他已经猜到了，但看到真正实施的经过，还是忍不住要心痛了。
公孙策惊讶地说：“展护卫，你怎么来了？”
展昭道：“是大人叫我来的。大人看到公孙先生手臂上的勒痕，甚为担忧，特命我暗中探查。”
公孙策轻叹一声，包拯终究是怀疑他的，好在是派了展昭前来探查，尚有转圜余地。展昭道：“大人怀疑公孙先生被人胁迫。展某回去应当如何复命？请先生示下。”
公孙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这时毒性再次发作，公孙策就坐在桌边，顿时趴在了桌上。展昭和王大国手同声叫道：“公孙先生！”展昭出手如风，又将他打晕，置于床上让王大国手下针，自己却在屋内不安的来回转悠。等这次治疗结束，王大国手收起了针，展昭又将公孙策弄醒，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快要崩溃了，还不如让他自己代替公孙策去承受痛楚或昏迷呢。
王大国手看展昭的样子，安慰他道：“展护卫不必太过焦虑，公孙先生目前情况稳定，照此下去，再有七八日，即可完全好了。”展昭听到这话，脸庞突然亮了一亮，对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展某有一言，不知先生可否听从。”
公孙策看他神态不止是因为听到“七八日”的喜悦，尚有其他成分在其中，便道：“展护卫请讲。”
展昭道：“目前先生情况稳定，又得知了确切的解毒时间，展某以为，可以向包大人坦言实情了。如此，也免得我们再对大人欺瞒下去。”他对此次欺瞒包拯，一直是抱有愧疚不安之意的。
公孙策的眼睛也是瞬间一亮，然而随即又黯淡下去。其实，他又何尝想欺瞒包拯呢？他和展昭一向以包拯为天，要瞒着包拯私下里做些什么事情，都会多少受到良心的谴责。诚如展昭所言，既然目前已有办法解毒，痊愈的希望就在眼前，那么条件已经成熟了，何不就此据实相告呢？然而公孙策一向是谨慎之人，做事总习惯于三思而行。他细细的考虑过目前的局势，还是觉得包拯目前正为包勉之事而烦恼，自己这件事又比较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言明。再说离痊愈尚有几日，若包拯知道了他的痛楚，必会着他休息调养，而包拯如今却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与其让包拯一面用着他一面担心他，又或者不用他而让他自己操心，他宁愿包拯现在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好。等这段风头过去，开封府公务清闲下来，自己身体也好了，那时才细细说与包拯知晓，也是一样。
思绪至此，他便把这层意思说与展昭知道。展昭沉着脸不语，他实在是不想再欺骗包拯了。他的忠诚使他最近这段时日一直在受着内心的煎熬，他夹在对包拯的愧疚和对公孙策的担心之中，已经有了种负罪感。此时抓住了这个机会，就再不愿放过，任凭公孙策晓之以理，他只是表面上不弗他的面子，内里却已然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向包拯禀报实情。
为了掩人耳目，展昭和公孙策一向不会一起出府，也不会一起回府。这次是公孙策先回府。公孙策走之前充满忧虑和无奈的看了展昭一眼，展昭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展昭也不是会轻易改变自己决定的人。他在外面滞留的时间够久了，便动身回去，一回府便准备去见包拯。包拯正和公孙策在府衙花厅议事，展昭便想等公孙策离开就去禀报。这时，王朝匆匆而至，入内禀报道：“大人，王丞相到。”展昭在外面听到这话，知道最近包勉的事已闹得满城风雨，王丞相此来的目的也绝无其他，一时兴起，便悄然隐于窗下，想着不妨听听王丞相有什么说辞。
谁料听着听着，却是越听越觉气闷。朝中为此案已经多有议论，庞太师自然逼迫尤甚，更相托王丞相前来催促。王丞相问起包勉之罪，包拯作为亲叔，不好明着做回护之言。公孙策看包拯为难，就忍不住代为禀报：包勉其实冤枉。包拯说起这案子棘手之处，王丞相愿闻其详。原来但凡指使之事，一般皆无佐证，都是要靠断案之人多年的经验与眼力判断是否有指使之实。若是与包拯毫无瓜葛之人，包拯早就依自己经验，或断有罪或断无罪，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可坏就坏在此次是包拯的亲侄儿，包拯若判无罪，人多会诟病其徇私。不为别事，仅从常理推断而已。这种倾向是用理智讲不清的。王丞相认为包拯既然从不计浮世毁誉，此次即使担着徇私之诟病，也应秉公而断为好，甚至提出自己愿意挺身而出为其辩护。但包拯所想又深一层：倘若朝中权贵不肯罢休，届时只怕反而害了包勉。如此一说，连王丞相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案子还是不能不断的，而且越拖越不利。包拯此时所想的，也只能是尽力寻找佐证，能够证明此事与包勉无干最好。王丞相也只能表明一派相助之心，然后便告辞了。
王丞相走了，展昭也并未再去禀报包拯。案子的胶着、朝中的复杂形势，包拯想的比他更深。展昭忘不了包拯当时脸上那种重重的不甘、深深的无奈、浓浓的忧虑。面对王丞相略带歉意的催促，包拯只能强表决心。回过头去，却是像背负着一座山一样的沉重。展昭再也无法在这座已经够重的山上，再加上一道负担了。他怕包拯那正气为轴宁折不弯的宽厚的背，也要被这样的重量压垮了。展昭此时突然理解了公孙策即使要死，也不愿在这背上再加上一道违背正义的重量，只因他与公孙策一样，都是甘愿牺牲自己也要做这一片青天的撑天之柱的。公孙策与包拯相处的机会更多，想必是更早的就发觉了包拯此次的危机了。
展昭悄悄的离开了花厅外。
公孙策找到展昭的时候，他正在发呆，英武的剑眉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展昭见到公孙策的时候，不好意思地与他见过礼，便忙道：“公孙先生，我并未与大人提起。”公孙策道：“我知道。展护卫，我此来不是为了这个。”展昭道：“先生此来，必是为了包勉的案子。”公孙策道：“正是。”展昭道：“要破解这僵局，只能寄望于寻找到反证，先生可有良策？”公孙策道：“在下也想不出有何良策。我想与展护卫一起去见那包勉，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出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展昭一想，也只有此法了。
可是，包勉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反证，只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并且埋怨包拯对他不闻不问，不能公平论断。展昭言语中早已不敬，甚至责问：“……大人的苦，你可知道？大人的痛，你可明白？你还在背后赌气责怪，你怎么对得起他？”公孙策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后来看他实在是糊涂，也不觉动了气：“如果找不出有力的反证，别说是包青天，就是神仙下凡，也不能说你无罪！”
包勉一听就急了，嚷道：“可是我真的是没有罪呀！我是被他们反诬反咬的！我……我冤枉，我真是冤枉啊我！”
展昭实在听不下去了：“冤枉，冤枉，冤枉，除了这两个字，你还能说什么？哪一个人犯在公堂上不是喊冤枉？只有这两个字，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
见展昭冲他发火，包勉有点惶惑：“可是……我三叔他可以……”
展昭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他可以！？”痛心疾首地冲包勉嚷道：“大人已经力不从心了，你知道吗？！”
见展昭情绪激动起来，公孙策倒冷静下来，从旁劝道：“展护卫，冲动无济于事。”
现在展昭满脑子里所想的，只是怎样能够找到证据，证明包勉的清白，替包拯分忧。他只觉得包勉的昏聩糊涂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没好气地对公孙策道：“展某并非冲动，展某只想离开这里。”公孙策一愣：“去哪里？”展昭道：“莱阳县。”公孙策现在一听莱阳县就头大：“还去莱阳县？干什么？”展昭道：“展某虽然不齿包勉为官不正，贪赃枉法，可是，毕竟还懂得是非对错。是他的，他死有余辜；不是他的，也不忍见他平白蒙冤受祸。我再去莱阳县一趟，看看是否能找到有利于他的反证。”说着气冲冲夺门而去。留下包勉和公孙策原地发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