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两栖动物》 ...
-
陶希蕊完全没意识到她把氛围搞得很奇怪,一会儿把自己搞哭,一会儿把别人逗笑。
在好友面前,她一向都是做事完全随心的。
很明显,她在下意识中已经把黎森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直白的夸奖则师承自家爱豆,这是她观摩众多综艺后总结出的规律。
因为她发现找到含蓄而不失礼貌的表达太难了,这不仅会耗费她很多精力,往往也不会达到理想的效果。
所以与其在人际关系中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或者马屁没拍对地方,还不如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一切情绪。毕竟没有人会讨厌别人真诚的夸奖吧!
她发自内心地为黎森和他的同学感到委屈,也就直白地肯定了他们的善行,表达了自己的敬佩,只不过黎森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了。
陶希蕊看着黎森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不由得想起萨摩耶。
“所有人设在动物塑面前都不值一提,一旦带入,便会狠狠陷入。”
这是姜清逸和童筠在聊cp文创作时总结出来的规律,陶希蕊起初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她似乎被狠狠打脸了。
黎森平常给人的感觉都是谦和有礼的优等生,一旦出现这种表情她可能会质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可现在看他的脸只觉得像只受了委屈的萨摩耶,很想让人伸手rua一rua。
糟糕,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
陶希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试图用茶水压一压调皮的思绪。
或许是因为今天聊天的话题过于深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黎森被陶希蕊那句“辛苦了”搞得有些破防,他总觉得像陶希蕊一束光,点燃了他压抑了这么多年的遗憾。
他抬起头,难得直白道:“谢谢你,不光是我,如果我同学听到了你这句话,她也一定会很感谢你的,我也替她谢谢你。”
语气沉稳坚定,眼睛熠熠生辉。
今天这顿饭吃到现在,黎森道歉一次,感谢一次,每次都是一本正经,但又给人一种无比真诚的感觉。
如果放在往常,陶希蕊或许会坦然直接接受对方的感谢,因为她认为自己值得,只不过这次,她对上黎森的眼睛,细细品味后,越听越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别扭。
他是在代替他同学向她表达谢意吗?
还是一同经历过低谷期的女同学。
她深知携手走过痛苦的感情远比一时的嬉笑快乐长久,在痛苦里挣扎过往往会酝酿出更深沉坚韧的情感。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陶希蕊感觉有一把小针齐齐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的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敏感,还是在如此不该敏感的话题上,明明她也是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敬佩并为他们的遭遇感到委屈的。
可一旦想到这个问题,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像针扎得更深,痛感便越强烈。
她下意识按住肚子,弯腰低头,好像只有蜷缩起来才能缓解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陶希蕊抬头,撞进黎森明显有些慌乱焦急的目光里。
“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热了有点中暑?”他注意到她额前的碎发间忽然冒出来的细密汗珠,表情也是从未见过的痛苦模样,“要不要去医院?”
他说着就要起身,陶希蕊连忙伸手拦下,“没事,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话说到一半停下,而黎森也就这么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看着她。
他眼神里的焦急担心是实实在在的,陶希蕊看得分明,就像忽然找到了抓手,她握紧水杯,直接问道:“我只是好奇,你同学现在还好吗?”
黎森被她奇怪的话题转向问得有点懵,脑子转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想了想道:“她还好,同学聚会上听她跟我们说之前休学了一年,不过也快要毕业了,以后也想继续从事社会组织这类工作。”
末了,他注意到陶希蕊紧握在手里的那个水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迹,她的睫毛微颤,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因为她实习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对方就在做反家暴类的工作。”
陶希蕊在听到“男朋友”一词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脸瞬间变得通红,就连耳朵也红得滴血,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突然有些懊恼,她到底在担忧什么?而他又以为她在想些什么?
黎森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翻动,只觉得嘴唇无比干燥。
“哦。”陶希蕊感觉此刻无比燥热,她坐立不安,又觉得难为情得要死,“你怎么还把人家男朋友的事情也说出来?我又不是想八卦人家……”
黎森看着她一边讲话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声音是在此之前很少见的轻飘软糯,莫名有种很想揉她头发的冲动,右手不自觉抬到半空中。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他又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坐回椅子上,一本正经道:“没有啊,因为她朋友圈也在宣传那个社会组织的工作,我上次注意到好像还和你们学校的老师有合作,所以就顺便提了一下。”
“哦,哪位老师啊?”陶希蕊其实还没缓过来,只是顺着他的话条件反射问道。
“嗯……就是……”黎森哽住。
半晌听不到黎森的声音,陶希蕊疑惑抬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和黎森对视,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慌张。
只见对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换个话题不要让你太尴尬。”
“哦。”陶希蕊懵了一瞬,重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某一刻,陶希蕊忽然觉得人这种生物真的很神奇,人有着无比天才的创造力,是这世界的主宰。可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嘴巴,甚至每一个小小的器官。
她感觉自己闻到了隔壁桌外带进来的奶茶味道,浓郁的水蜜桃甜蜜气息围绕在她身边,粉色泡泡轻柔地包裹着她,她的世界像炸开了无数朵粉色烟花般,明亮又甜蜜。
“那我们都不要尴尬,吃饭好了。”她说。
黎森点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起饭来。
餐厅依旧在喧闹,唯有他们这一桌,静谧无比,就连风也变得柔和了。
但神奇的是,他们都不觉得尴尬。
他们都很清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们之间流淌着。
就像窗外那棵被风吹落了花瓣的樱花树,一切都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午饭结束,两人就要离开,黎森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题,“我们对一下最近几天的练舞时间吧。”
其实练舞在陶希蕊这里一直是近期优先级排第一的事情,她本来想说都可以你来定,但翻了一下日历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后天晚上不行喔,我要看演唱会。”
黎森疑惑抬头,只见陶希蕊表情明媚,笑意直达眼底,左手托腮道:“线上看直播啦!”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快乐,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这张明媚的脸上曾流露出那样令人心疼的痛苦神色。
不知为何,黎森心里莫名有些苦涩,他扯了扯嘴角,也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一点,“那看得开心!”
说完,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那明天我们全天都练习吧,就当是补上晚上的了。”
饭桌下,他自然垂下的右手无意识握紧,眼里含着期待。
“好啊!”陶希蕊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面好似又阳光照在湖面上会浮现出的波光粼粼,她放下手机,双眼放光,“明天我们把副歌以及之前的部分都搞定吧。”
黎森舒了一口气,也笑着答应。
于是从这个周六开始,一直到周一晚上六点前,陶希蕊翘掉了一节早八,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和黎森一起度过的。
春末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澄澈高远,风也轻柔。他们一起练舞,一起聊天,一起吃饭。
人少的时候在学院地下室,人多的时候他们会跑到工会一楼最深处,又或是离退休处办公室后面的空地上,因为那里正好一整面可以充当镜子用的黑色玻璃墙。
总之学校所有有大镜子且方便练舞的地方都被他们找了个遍。
白天,洋溢着青春无敌氛围的歌声肆无忌惮地在地下室里回荡;傍晚,他们舞动的影子和悬铃木一同在风中摇曳,夕阳也为他们伴舞。
聊天内容也从东南亚的湿热,聊到北欧的离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眼前,心和灵魂可以随时起飞。
黎森讲他在从赫尔辛基到图尔库的公路上遇到了他高中学姐的前男友的故事,对方一顿忽悠,把他骗去了gay bar,差点失身。陶希蕊笑出眼泪,她不怎么关心黎森是否真的失身,而是调皮地告诉他下次在遇到这种情况保持冷静,那里绝对是性社会学田野的绝佳场域。
黎森咬牙切齿,但还是笑过之后耐心聊起他们共同看过的纪录片,发现灵魂相通、频频共鸣的喜悦如火山般炽热汹涌。
就连食堂,他们也雨露均沾。
陶希蕊安利她在这所学校快两年来吃到过的所有美味,黎森则是将它们和三四年前的味道一一点评。
两个人就像浮夸的美食博主,对每顿饭每一滴汤汁都给予或赞美或挑剔的评价,以至于每顿饭都吃到食堂空无一人,阿姨开始打扫卫生。
三天里,他们似乎都抱着“只活一次”的肆意心态,亲身践行着《金色海岸》的狂欢主旨,将生活与原有的现实脱轨,却又过得生机勃勃,充实得无可挑剔。
他们就像两栖动物,永远大汗淋漓,笑得畅快,永远湿漉漉的。
周一晚上六点,陶希蕊哼着歌回到宿舍,今晚的安排很简单,佟斐然和连灵都出门,只留她一个人在宿舍沉浸式看演唱会。
门口,佟斐然的纸盒狗乖巧地站在墙边,像一只忠诚的战士。陶希蕊笑着推开门,宿舍里被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的桌上还有连灵留下的零食可乐,她感觉一切都像极了美好的童话,心情雀跃到像绽放了无数朵烟花。
只是她好像忘了,烟花绽放的绚丽背后,一定会留有一地狼藉。
她没想到的是,今天晚上,她会在演唱会中途莫名其妙收到不熟悉的同学的告白,被打断后心情本就欠佳,又在结束后发现自己被造谣的帖子挂在了校内表白墙上,讨论度如滚雪球般不断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