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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辛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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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人来人往,嬉闹喧哗。陶希蕊托着下巴,微卷的长发垂至胸前,眼睛里满是期待。
黎森还在犹豫,毕竟那个故事充满了遗憾。
“嘿,Siri?”
一道男声响起,桌面上黎森的手机被唤醒,露出的壁纸上有一只展翅翱翔的海鸟,只是背景并非湛蓝的天空,而是阴沉无比的海浪。
没有新消息,他抬头,只见有两个男生站在他们桌边。
“好巧!”陶希蕊闻声抬头,满脸惊喜,笑着仰头看向他们,“你们也来这边吃饭啊?”
其中一个身高较高的男生道:“这话什么意思?只许你来这边蹭空调,我们就非得去挤热死人的食堂?”
双手插兜,语气熟稔。黎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陶希蕊扶额摆手。
男生继续道:“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正好碰见我就提前介绍一下。”他侧身指了指身边另一个男生,“这就是我老乡,我们艺院的那个队友。”
陶希蕊恍然大悟,她忙站起身道:“怪不得我看着有点眼熟呢,你好你好,我是陶希蕊。”
两个人点头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陶希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天下午我已经把材料都提交了,正好碰见了我们的指导老师,我就跟他聊了会儿。他说今年因为疫情项目开始的比较晚了,后续时间肯定比较紧张,建议我们月底前最晚下月初就完成预调研。”
高个男生一听这话咧咧嘴就作势要走,“怪不得人都说你是卷王,咱们才聊两句话不到,这就开始聊项目了?”
他说着看了眼一直沉默着的黎森,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打转,而后不怀好意地笑道:“行了你们不打扰你们吃饭了,这事回头再说。”
说完就扯着老乡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两个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陶希蕊望着他们的背影一脸无奈,她坐下嘀咕道:“太不靠谱了这两个人,当初抱我大腿时说得一套一套的,现在一听要干活就想跑路,别做梦了!”
说完忽然意识到还有黎森,一抬头,只见对方拧着眉,一脸错愕。
她摸了摸鼻子,道:“怎么,是觉得我很凶吗?”
黎森摇摇头,“没有,你很负责。”
他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和她如此熟稔呢?还可以如此随意的开玩笑,他也很想做到。
“我是在想,”他弯起眼,微微歪头,“你的外号是,嘿Siri?”
似乎是害怕再次唤醒Siri,他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很认真的发音,但轻飘飘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痒痒的。
陶希蕊感觉心跳停了半拍,她莫名觉得有些口渴,匆匆拿起杯子灌水,而后才指了指手机道:“对啊,不觉得希蕊的发音和Siri很像吗?”
黎森后知后觉,默念了两声,恍然大悟道:“喔,还真是!”
陶希蕊对他的反应有点疑惑,哭笑不得道:“不是,你才意识到啊,那你之前看到我的名字时是什么反应啊?”
黎森愣住。
在知道“陶希蕊”这个名字之前,他先知道的是几年前奶奶口中常提到的“小陶”,想象中那是一个热情又元气的女生,他很感谢她。
后来见过陶希蕊本人,他再看到这个名字后,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她的脸,微长卷发,笑眼弯弯,但眼眸狡黠闪亮。
他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名字,因为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样子。
黎森挠挠头,带着不好意思微笑:“我还真没想过。”
不知怎的,陶希蕊对这个回答隐隐有些失望,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那你以后可以记得啦,有时候朋友为了不唤醒Siri,常常会喊我,哇,Siri!”
她把双手举到身体脸色,每个五官都张到最大,表情滑稽又灵动,黎森被逗笑,也不自觉跟着她的动作,“哇Siri!”
“这就对了。”陶希蕊很满意。
“你很喜欢这个外号吗?”黎森好奇。
陶希蕊耸耸肩,“为什么不呢?毕竟从某种程度上看,Siri是无所不知的,我如果也无所不知的话,那多酷啊。”
她的眸里闪烁着欲望的火苗,不加掩饰,肆意又迷人,黎森几乎就要为她鼓掌。
这个小插曲让饭桌上的气氛又欢快了不少。
正当黎森以为高中那个话题已经被忘记时,陶希蕊又身体力行地展现着她“笃行不怠”的优良美德。
“所以……我们现在来聊聊你高中那个反家暴社团的故事好吗?就当是为了扩充Siri知识库贡献一份力量吧。”
黎森深呼一口气,勉强笑道:“你是真的很好奇吗?”
“嗯!”陶希蕊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不清楚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以为他只是和讲其他故事时一样谦逊不好意思才会如此。
黎森想起不久前走掉的那两个男生,没由来一阵焦躁,他揉了揉眼睛,回忆起那年。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上初中后就跟着一个舞蹈老师学跳舞,他的工作室地点很偏,在破旧的城中村,附近都还没开发。我有天下课出来碰见了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坐我后桌的同学,她们两个看上去像是在吵架,主要是那地方实在是太偏了,我不放心就过去看了一眼。”
陶希蕊听得很认真,只是心里莫名有点发酸,直觉这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走过去才知道后桌在给另一个女生包扎,因为那个女生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脖子上还一片青紫。”
黎森的音色本就沉稳中带着些清澈,讲起这个故事时则完全撇去了清澈,只留下了带着些愤怒的沉稳,陶希蕊能感觉出来,他在克制自己。
“后来回学校上课,后桌主动把我叫了出去,说那个女孩是她就初中认识的笔友,母亲跟人跑了,她被父亲家暴,她爸爸喝醉了会掐她脖子,她们尝试过报警,但那个男人每次都会到人模人样的到警察局忏悔,说自己再也不会了,他是女孩的监护人,警察只能让他们回家。后桌跟我说,既然被我看见了,就问我能不能帮帮她们。”
后来他们两个在课后经常会凑到一起想办法,黎森也会在上完舞蹈课后和她们两个女孩回合,出各种主意。时间久了,学校就传出他们两个谈恋爱的绯闻,黎森否认,谣言便说是后桌在追黎森,愈演愈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想过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她父亲的家暴从掐脖子踹肚子,演变成用针扎她,扎胳膊、腿。那时候我感觉我的脑子远不如他为了逃避惩罚想到的新型家暴手段灵光。”黎森苦笑。
不可一世的高中时代,遥遥领先的成绩和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能筑起自信的高墙,然而摧毁它们也只需要一个泼皮无赖。
“后来我的舞蹈老师去纹了大花臂,变得更像混过道儿的□□,我就让他假装□□去吓一吓那个家暴男。”
说到这里,黎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陶希蕊想象那个画面,也不由得笑了。
“这次倒是有了效果,消停了两个月,我们都以为终于成功了。直到有一天,后桌跟我说那个女孩消失了。”
陶希蕊抬起头,一脸震惊道:“消失?”
黎森点点头:“对,她消失了。后来后桌执着地去公安局问情况,某一天终于得到了消息,她车祸去世了,她爸爸被赔偿了一大笔钱。”
故事讲完了,黎森眸色黯然,陶希蕊也唏嘘不已,三个高中生满腔热血的努力,最终还是没打败这操蛋的现实。
“后来你们一起成立了那个反家暴社团吗?”
黎森点头,眼神涣散:“这件事对我们两个的影响都特别大,后桌确诊抑郁,我的状态也不好,正巧那时候我们学校在开展相关项目课题,心理老师得知我们的情况后建议我们做个社团,希望我们能从新的事件中找到成就感。”
陶希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问清这件事,黎森现在的脸色差得吓人,就连头发也像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陶希蕊忽然有种冲动,她想抱抱他,想安慰他。
她的手臂抬到半空中,又无奈地落下。
附近有几桌大概是在聚餐,嬉笑声越来越大,似乎是要与窗外的蝉鸣声一争高下。
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黎森再度开口:“也不怕你笑话,我的后桌是当初班上为数不多的没出国读书的同学之一,受这件事情的影响至今还需要吃药,我高中毕业后没直接读大学也是因为状态不好,我的家人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出事。”
黎森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陶希蕊打断他,给他的杯子里添满茶水。
她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埋进氤氲的热气里。
直到现在她才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黎森这么一个在旁人看起来履历如此优秀的人却一点也不傲慢张扬呢?
虽然他讲起故事来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可那长达半年的努力以及过后这么多年的折磨又岂是外人能够体会的呢?
惨烈的失败磨平了少年的锋芒毕露,世界的辽阔终究抚平心田上的伤疤,稳定的内核源于日复一日的奋力挣扎。
陶希蕊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同他一起沉默着,就像肩并肩,又一同经历了那一遭痛苦,在这吵闹喧哗充满欢声笑语的餐厅里。
良久,黎森抬起眼,喝了茶水的嘴唇看起来有些红润,整个人脸色也好了不少。
“过年的时候我回国,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后桌的女生也来了,她跟我说家暴男肝癌去世了,她终于能放肆地大笑了。”
陶希蕊见他的嘴角也一点点扬起,不由得松口气。一股莫名的委屈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她感觉到眼眶里蓄满泪水,紧接着眼前模糊一片。
黎森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递纸巾给她,不知所措道:“你……我……哎。”
陶希蕊听到他语无伦次的嘟囔感觉有点好笑,同时也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有点丢脸,她不是佟斐然口中冷漠刻薄的人吗?怎么就会流泪了呢?
“老天爷看今天太热了,打算下点雨,没想到开错了阀门,竟然从我眼睛里流出来了。”
原本还很担心的黎森被这句话逗笑了,他依然捏着纸巾,反问她:“你跟老天爷这么熟悉吗?”
陶希蕊扬起下巴道:“对啊,我可是被保佑的天选之女!”
黎森笑,听见陶希蕊继续说:“所以我刚刚其实是为你和你的后桌朋友感到委屈,你们明明是伟大热心的助人者,却被坏蛋折磨了这么多年。”
黎森抬眼,恰好对上陶希蕊真诚的眼眸,只见对方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们辛苦了,真的很了不起。”
他微微一怔,感觉自己被一阵暖流包裹着。